第48章肆柒餐風雨



曲玉這地方,并不産玉。能得此名,據說還是因前朝時,此地曾出過一位玉雕大師,姓曲,無人知道他名字。這位大師在前朝宮廷轉爲皇家雕琢玉飾,一直兢兢業業到九十餘歲,這才壽終正寝。

因此,大師的出生地,曾經名不見經傳的邊陲小鎮,就這樣改了一個名字,名爲“曲玉”,用以紀念這位大師。

之後的曲玉,仍舊像從前一樣,默默無聞,不興商貿,不興農作,聚集了一批能工巧匠,迎來送往,卻從不離開,隻在不大的小鎮裏紮根繁衍。

這些,都是楚衡離燕都前,從慶王和趙笃清嘴裏打聽到的内容。

楚衡看過很多書,但縣志一類卻不是随手即來的。曲玉的消息,慶王最爲清楚,其次就是趙笃清。

得知楚衡要去這麽遙遠的地方,白術當即反對,邵阿牛卻拍着胸脯說要跟着一道去興許能幫上忙。

楚衡知道,這兩人都是擔心自己的安危,但無論是誰,都沒有義務爲了别人輕易丢掉性命。曲玉此行,多有危險,他不希望白術和邵阿牛跟着他出事,随即要求他們帶着消息回别雲山莊,也好叫老陳頭等人不用擔心。

白術年紀輕,心思重。楚衡擔心他執意要跟,臨走前還特地叮囑邵阿牛把人看好了帶回山莊。

如此,這才一個人騎着馬,跟在了慶王身後。

從燕都到曲玉這段路很長,如果要坐馬車走官道,這段路比揚州到燕都還長。事出從急,誰也沒有考慮馬車,就連楚衡也隻想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曲玉,生怕遲一步,那邊會發生任何令人措手不及的變化。

好在一路上,仍舊不斷有西山營的密信送到慶王手中,知道曲玉目前依然處于無人進出的狀态,便知城中的糧食還夠那支突襲部落和流匪吃的,不然也不會僵持不動。

慶王之前回燕都,隻帶走了身邊的親衛,這回提早離開,慶王妃仍舊留在燕都,打算陪孫子孫女一陣子,身邊少不得要留些人。因而慶王此時身邊跟着的親衛不過三四十人,剩下的一大半都留在燕都慶王府中。

這些親衛,有勳貴出身,自然也有尋常百姓人家的孩子。早年跟随慶王後,便幾乎丢下了家裏的所有,隻身和夥伴們留在邊陲之地,風吹日曬,經受各種生死考驗,最後能活下來的人,慶王總是會在合适的時候爲他們的前程謀劃一番。

因此,吃過的苦多了,這燕都到曲玉的路,再長再難走,他們的馬也是騎得飛快。

楚衡有些吃不消。

楚衡的運動細胞算不上好。

一家人都是搞各種研究的,成日躲在屋子裏,鮮少會有在外頭跑動的時候。楚衡學校畢業之後,就再沒跑過1500米,這麽一來,更别說騎馬了。

穿書前,楚衡唯一的騎馬經驗,是有一年療休養,和同事一起去草原騎過幾趟馬。

頭回上馬隻是簡單的走動了幾下,除了覺得馬有些臭,别的沒多大感想。

後面跑動起來,才發覺,騎馬是個功夫活。

活不好,别硬撐。

穿書後,托楚三郎的福,楚衡出門就是馬車,要麽馬車要麽步行,偶爾騎個馬邊上還有邵阿牛給牽着。這種“驕奢淫逸”的土地主生活過久了,如今騎上馬風馳電掣,着實吃了一番苦頭。

可這苦頭隻能往肚裏咽,他絲毫不想說出口。那唯一能聽他傾訴的人,還不知在曲玉哪個角落裏困着。

途中一行人有過短暫的休憩,但大多隻是在路邊找個茶鋪買點水,或是路邊的溪澗小河中灌點水,啃幾口又幹又硬的幹糧,靠着馬眯一會兒,便又再度上馬趕路。

楚衡一開始還能跟上慶王,不過一日之後,速度便逐漸放慢了下來。

有親衛詢問慶王是否要放慢速度等他,慶王搖頭,隻是在一次休息時詢問楚衡要不要回去。

他怎麽可能回去。

楚衡咬牙拒絕。在那之後,即便他隻能勉強跟上慶王等人,也依舊是一聲不吭,緊緊跟着。

慶王身邊的人并不知道楚衡和陸庭的關系,隻當是陸将軍的好友,又懂醫術,聽聞曲玉一事後,打算跟着一道去看看,順便混個功績什麽的。

但這一路下來,風餐露宿的,親衛們意外地發現,這個楚大夫哪怕已經被磨得身上全是風沙,面容也瘦了不少,卻依舊咬牙跟着,沒喊過一聲苦。

中間好不容易有次找到驿館留宿一晚,閑暇之餘互相打了個賭,賭楚大夫睡過一夜軟床之後,就渾身酸疼,不肯起來。

結果到了第二天天明,所有人在驿館外集中時,楚大夫早已騎着馬等在了外頭。

楚衡的确睡過之後渾身酸疼,躺在床上差點動彈不能。

可作爲一個大夫,運動過度後如何舒緩肌肉,他多少還是懂的。天不亮他就起來收拾好自己,紮了會兒銀針,立即就出屋子,在外頭等着了。

“你本可以錦衣玉食,睡香軟的床榻,吃可口的肉糜,爲了……值得嗎?”

出驿館前,慶王翻身上馬,看着楚衡兩腿一夾馬肚時不由自主地皺眉,遂問道。

楚衡搖頭:“都是一樣的人,不過是吃同樣的苦罷了。”

他還沒矯情到因爲受不了騎馬的哭,哭爹喊娘的地步。

慶王是武将。文武不同路,他雖不像其他武将那樣,不與文臣深交,但楚衡這樣瘦弱的身體,在離開燕都之前,他心底是存着三分不信任的。

畢竟,路途漫漫,吃的住的又都是最簡單的,錦衣玉食習慣了的富家公子多半吃不了這樣的苦。

但,楚衡的舉動,不止讓親衛們不再小看他,就連慶王,也覺得是否自己太過狹隘,才會覺得這個青年和那些富貴人家的小郎君一般,隻會恣意享樂,甚至于耽誤成檀。

慶王帶着人一路飛馳,晝夜兼程地跑,終于在十來日後,看見了駐紮在曲玉城外的西山營。

“情況如何?”

幾乎是一進營中,負責此事的老将就得到消息,從軍帳中迎了出來。聽到慶王的問話,當即拱手回禀:“還圍着。曲玉城周圍四處城門都已經圍上了人。估摸着,城中糧食馬上就要耗盡了。”

老将劉臣,二十餘年前就進了西山營,從先鋒最底層的小兵做起,熬過大大小小無數戰役,同僚死了又來新的,軍功一樁又一樁地往肩膀上摞,前幾年剛剛升爲将軍。

四十來歲,在西山營中,的确可以稱之爲老将。

他們這一行人雖不少,卻都是在戰場上混慣了,最會隐藏行蹤。因而入軍營時,并未引起遠處城牆上哨兵的注意。

慶王下馬後,徑直入了主帳。

落在最後的楚衡引起了營中将士們的注意,見他翻身下馬,似乎要跟着進帳,當即就要攔下。還是一直跟随而來的親衛們出聲,這才讓人往裏頭走。

主帳中,隻擺了一張桌子,一張席子。桌子上擺了曲玉的地圖,零零散散還丢着不少紙,楚衡掃了一眼,便知這些都是劉臣和人商議圍剿一事廢棄的主意。

“曲玉究竟是怎麽回事?”

慶王這一路上心裏想的最多的是曲玉出事的原因。

曲玉這些年來,很少出事,安逸的生活養出了惰性,的确可以理解。但被三千部落加幾十個流匪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裏應外合,不費吹灰之力拿下,實在是丢盡了大延的臉面。

劉臣看了一眼現在桌案旁,留神看着曲玉地圖的青年,見慶王擺手示意無妨,這才道:“曲玉的……曲玉的刺史甘大人……”

“他如何?”

“王爺接旨回燕都前,甘大人不正好納了一房小妾嗎。那小娘子之前就懷了甘大人的孩子,前段時間足月産下一子,總算爲隻有七個女兒的甘大人添了個小子。”

曲玉刺史姓甘,那一位家中妻妾無數,後宅成天吵吵鬧鬧的,人到中年膝下隻有七個女兒,嫡出庶出做成堆也不過都是叫他瞧不上眼的閨女。好不容易有了個兒子,自然是想把最好的捧出來,好叫全曲玉的人知道,他有兒子了。

“所以,那位甘大人辦了流水席,請全城百姓吃宴不說,還請了戲班子跟胡姬?”

楚衡聽到這,已經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曲玉被拿下,說是裏應外合。先有流匪趁着刺史辦流水席,所有人放松警惕時混進城中,而後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控制了最主要的那些人,借此打開了曲玉通往關外的城門。

“如果是敵襲,作爲邊陲之地,理當早有了應對的經驗,全城的百姓聯合起來,哪怕沒有拼個魚死網破,想來也不會這麽輕易的全城被困。”

劉臣對着楚衡皺了皺眉頭。

這個青年對他來說,是陌生的。曲玉一事算軍機要務,慶王允許青年留在帳中已經是客氣了,青年幾番插話,就顯得太過失禮。

“你是何……”

“曲玉城中現在的狀況如何了?”

慶王打斷了劉臣的話。楚衡說的沒錯,以一個邊陲之地來說,曲玉的官吏太過松懈,但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被人拿下,隻怕城裏早就受制于人以至于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曲玉如今被守得銅牆鐵壁,我們的人進不去……”

劉臣無奈地搖頭,這時營帳外忽然有人大喊:“王爺!劉将軍!他們殺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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