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喊,叫不少正在街市上遊蕩的百姓吃了一驚。人流一下子朝着一個方向湧去,有好心人圍出一個圓,将裏頭昏倒的女子空出,嘴裏不時喊着“快去找大夫”。
“這時候哪兒能找着大夫?”
“别擠了别擠了,快去幾個人請大夫!”
“哎喲,踩着我了!”
人群裏的變故,叫楚衡也忍不住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正巧有人擁擠過來,陸庭伸手将他往懷中一拉,避開擁擠的人群,貼在了攤位前。
那小販被這境況吓了一跳,差點咬着舌頭:“兩,兩位郎君,要不到小的,這兒來,躲躲?”
楚衡擺手,謝過他的好意。等陸庭拿了裝好簪子的禮盒,楚衡到底有些不放心,拉着人擠進人群。
“讓一讓!讓一讓!”
他喊了幾嗓子,擁擠的人流中,人聲鼎沸,他的嗓音很快就被喧鬧掩蓋。
陸庭人高馬大,索性一手攬住楚衡的肩頭,一手往前扒拉人流,很快就把人送到了出事的地方。
“大娘,我是個大夫,您能讓我看看出了什麽事嗎?”
“哎,你個小郎君這麽年輕,會不會……”最先喊出聲的是位瞧着年歲不小的老大娘,見楚衡年紀輕輕,正有些放不下心,身旁的人卻拉了她一把,急道:“你看邊上,這小大夫跟陸将軍認識!”
老大娘往邊上一看,果真瞧見陸庭,忙讓了讓:“小大夫,您快給這小娘子看看,帶着孩子呢,突然就暈倒了,怪可憐的。”
歸雁城中誰人不識慶王義子,看見陸庭站在楚衡身旁,便是不認識楚衡,衆人也都先信任三分。
楚衡感激地點了點頭,見地上果真側躺着一個身形消瘦的女子,臉貼着地面,一時看不清長相。
楚衡蹲下身,伸手要去把人放平,忽然聽見身邊有個婦人在喊:“好孩子,别動别動,大夫在救你阿娘呢,别鬧騰啊。”
似乎是昏倒的女子的孩子,此時被人抱着安撫,楚衡顧不上去看小孩的狀況,再度伸手,那孩子突然大叫:“楚楚!”
“離離?”
看清被婦人抱在懷裏,一直掙紮着要下地的孩子,竟然是江離後,楚衡吃了一驚,陸庭按住他的肩膀,同那婦人和江離低聲說了句什麽,很快就把孩子抱過,站在了楚衡的身側。
這一回,江離乖巧地摟住陸庭的脖子,看着楚衡眼眶微微發紅。
既然離離在這,那昏倒的人……
楚衡心裏有了猜測,等把女子放平,果然瞧見阿蘇娜的臉,他心裏莫名松了口氣。
“怎樣怎樣,小大夫,這小娘子沒事吧?”
人都愛湊熱鬧,見楚衡松了口氣,老大娘忍不住追問。
“沒事。”楚衡答道,“是餓極了,又很累,這才暈倒的。”他擡頭,看了眼陸庭。
其實以阿蘇娜的狀況,最好還是找個能落腳的地方,好好睡一覺,等醒了之後再吃點東西,仔細調理幾日。可把人放在邸店,顯然沒人能好好照顧她。
陸庭把江離往上抱了抱,看了眼一副胡人面孔的年輕女子,出聲道:“帶回王府吧。”
回慶王府的路上,陸庭陪着楚衡坐在馬車裏照顧阿蘇娜。
阿蘇娜中間醒過一次,有些混沌,聽見耳邊江離的聲音,似乎放下心來,話也沒說上一句,就重新合上眼。
她有些發燒,正不斷的出汗,呼吸沉緩。楚衡不敢讓江離靠阿蘇娜太近,隻好哄着偎進自己懷裏的孩子,從懷裏摸出糖果喂她。
小小的孩子靠在楚衡的懷裏,嘴裏喊着甜甜的糖果,眼睛水汪汪的,一直看着病中的阿蘇娜。
“楚楚,阿蘇娜會不會沒了?”
楚衡一愣,低頭看着懷中的孩子:“不會,她隻是生病了,等回去,楚楚給阿蘇娜開藥,喝了就能好。”
“真的嗎?”江離擡頭,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衣襟,“阿蘇娜不會丢下我,一個人去找阿娘嗎?”
楚衡忽然心疼地摟緊了江離。
他不懂江羌究竟在燕都做的什麽事,也不懂她怎麽舍得丢下孩子,舍命去害明德帝。
“不會的。阿蘇娜會陪着你,不會丢下你。”他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而且,離離還有楚楚。”
阿蘇娜的情況并不嚴重。隻是長期的疲勞加上三餐不繼,這才發起高燒,最後昏倒在地。好在歸雁城民風淳樸,她一昏倒,就有人喊人救命。
回了慶王府,陸庭做主把人安頓進了西廂院。如此一來,楚衡便順勢被人從西廂院裏挪了出來,所有的衣物用品,都送進了陸庭的房中。
慶王看着跪在面前回禀消息的管事,屈指敲了敲桌面,無奈地擺手:“行了,就由着他去吧。”
管事起身告退,才轉身走了兩步,又忽的被陸庭叫住。
“你方才說,那是個胡人?”
“是。”
“從哪兒來?”
“似乎是從燕都,護送那孩子來。”
“那孩子……姓什麽?”
管事想了想,老實道:“姓江。”
阿蘇娜睡了一天一夜,終于睡飽,也退了燒。江離始終守在床邊,見人醒來,忙湊過去摸了摸她的耳垂:“阿蘇娜。”
阿蘇娜睜着眼,還有些迷糊,隻隐約記得自己終于帶着離離到了歸雁城,可走了多幾步,忽然眼前一黑暈倒,之後……之後發生了什麽?
她閉了閉眼,撐臂從床上坐起來,江離蹬掉楚衡剛送的漂亮的小鞋子,爬上床跪坐在阿蘇娜的邊上:“你還頭疼嗎?”
小小的孩子話音才落,恰這時,房門被人推開,楚衡提着食盒進屋,上頭還擱着一碗滾燙的湯藥。
“醒了?”楚衡放下食盒,又随手喂了江離一顆糖丸,“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等會兒把藥喝了。”
阿蘇娜看見楚衡,又驚又喜,想起臨走前江羌幾次托付,眼眶頓時紅了起來。
“郎君,”她忍不住捂住臉哭,“阿姐走了……阿姐走了……”
她哭的傷心,甚至沒意識到,楚衡的臉上并無太多神情,隻是伸手把江離抱下床,送到房間外。
再回屋時,阿蘇娜已經止住了眼淚。
“阿蘇娜,你爲什麽會來這裏?”
楚衡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他并不相信阿蘇娜帶着江離出現在歸雁城僅僅隻是意外。他雖然不了解江羌,但幾次相處中,也看得出來,那是一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要做什麽,必須做什麽的女人。
那樣的女人會早早對自己的一切做好規劃。
“阿姐是屠支國人。”
聽到阿蘇娜的話,楚衡腦海中飛速轉過别雲山莊書房裏那些,被他翻了一遍的書。
屠支國曾依附大延,靠着皇室與大延的聯系,向來互通往來。但約莫是在二十年前,屠支國遭到大钺氏的屠戮,皇室血脈凋零,早已名存實亡。
“屠支國名存實亡後,百姓或爲奴隸,或已死去。阿姐當時年少,已經記不得自己原來姓什麽叫什麽,隻記得那一場屠戮過後,她發了次高燒,醒來時就被老阿爹撿到,帶回了大延。”
楚衡打開食盒,從裏頭端出一碗粥,送到阿蘇娜的面前。
阿蘇娜眼睛泛着水光,接過清粥,哽咽道:“聽阿姐說,老阿爹原本隻是個商人,做着關外到燕都的毛皮生意。後來在一次行商的途中傷了腿,生意做不下了,就拿着積蓄在西市開了酒肆。阿姐從那以後,就成了酒肆的老闆娘。”
阿蘇娜的話說到這裏,眼淚直接就掉了下來,捧着粥的手一直在抖。
“我一直以爲老阿爹是個好人,他撿到阿姐,撫養阿姐。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個惡魔,他不斷地拿阿姐換取各種消息,然後在拿那些消息交給一個胡人!”
“那個胡人叫赫連渾,是大钺氏呼倫王之子。你們的老阿爹,應該從一開始,就是大钺氏的人。”
看着阿蘇娜睜大的眼睛,楚衡歎了口氣,“你們,沒有想過擺脫他嗎?”
“想過。”阿蘇娜苦笑,“怎麽可能沒想過。當有一回,老阿爹喝多了,當着我的面強暴阿姐後,我就想拉着阿姐逃走。可那時候,阿姐剛剛生下了生父不詳的離離,老阿爹拿離離當要挾,阿姐走不了。”
她頓了頓:“阿姐走不了,我也不能抛下她一個人走。起碼有我在,離離還有人能看顧着。”
粥進了眼淚,眼看着是不能吃了。楚衡隻好又從食盒裏拿出幾個饅頭:“先吃了再說。”
阿蘇娜抓着饅頭,哭得更厲害。雪白的胖饅頭被硬生生抓出指痕來。
“我在路上聽說了,說大延皇帝死了,死在一個胡女的身上。楚郎君,你信我,阿姐沒想害死那個皇帝的!阿姐她說過,那個皇帝雖然不是什麽好皇帝,可對她還是不錯的,她沒打算害死他……”
“那你爲什麽會帶着離離從燕都逃出來?”
楚衡的話,将阿蘇娜問地說不出話來。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手裏仍舊抓着饅頭,卻仿佛是抓着一塊石頭,重得擡不起手。
“因爲,阿姐說他們瘋了,不能讓離離被卷進這些事裏。阿姐說,郎君是好人,郎君一定能護住離離。”
楚衡沉默。
阿蘇娜咬住饅頭,一把撕開衣領,露出大半的肩頭。
楚衡一眼就看到了她肩上的刀傷:“我知道你這一路過來不容易。”阿蘇娜剛被擡進慶王府的時候,他就找來府中的老嬷嬷幫忙給她換了身衣裳。當時就已經從老嬷嬷口中得知,阿蘇娜的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傷,可以看得出,這一路從燕都到歸雁城,究竟經曆了怎樣的苦難。
阿蘇娜是胡人,并不覺得露個肩頭給男人看有什麽不妥,嘴裏的饅頭掉到床上,她抓着領子哭得難受。
“不是阿姐害死大延皇帝的,不是她……”
“阿蘇娜,”楚衡沉聲道,“你願不願意把這些年,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慶王?”
阿蘇娜擡頭。
楚衡點點頭:“在這裏,隻有慶王能護住你和離離。所以,不管是赫連渾和你們老阿爹的計劃,還是你阿姐曾經和大延皇帝說過的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慶王。”
他深呼吸:“這很重要。不止能救離離,甚至還可能,能救更多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明德帝的盒飯,說起來是兩頭互相對付的關系。所以,這幾章開始,就是慶王對外,元王對内。但強敵在外而不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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