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的駐區,在陳姓小率、李姓小率和曹幹這三夥人駐區的南邊,也就是說,從高長這個位置到官道上去,如果走直線的話,需要先穿過這三個駐區,而那裏,特别陳姓、李姓兩個小率的駐區目前正亂成一團,成群的敵人在亂砍追殺,那麽從這裏過去,明顯是不太可能。
不僅會減緩速度,而且很可能會在沖到官道上之前,就反而陷入亂戰。
所以,曹幹領着人往東邊繞了一截。
隻是雖然繞了一段路,卻還是碰到了一些董丹的人。
這些人本是在追殺逃跑的陳姓、李姓兩個小率的手下,突然看到曹幹等,登時就有人大喊大叫,很快便在他們中的小頭領的指揮下,分出了一二十人,朝曹幹他們圍截殺來。
敵我相距不遠,不過片刻功夫,即已敵我相撞。
殺來的這一二十敵人,因爲是臨時聚集起來的,原即散亂,故而也沒有組成什麽陣型,大緻分成了三夥,一夥兒約四五人,當頭向曹幹這裏沖來。
又有兩夥,分向曹幹這陣的中後和高況那邊沖殺,卻是試圖将他們包圍,一舉殲滅。
大冷的天,曹幹攥矛的手,卻隻覺手心黏唧唧的,乃是出了汗了,借着南邊陳姓小率駐區被燃着的帳篷、踢散的篝火和近處敵我火把的光,他緊緊盯着沖來的那幾個敵人。
在教曹幹等陣型的時候,陳直同時也教了一些在陣型中時,該如何使用矛、刀等兵器的要點。
當此學完之後的初次臨戰時刻,曹幹盡力回憶陳直教的那些要點。
然因緊張之故,卻不少都想不起來了。
好在他起事後用的一直都是那柄糞叉,這糞叉與棍棒不同,而與矛相類,也主要是往前刺着使的,因而他倒是沒有在緊張之下,把這長矛當做棍棒來用。
敵人已至!
曹幹緊抓長矛,悶喝一聲,往前急刺。
剛剛如勢如破竹的,将陳姓小率所部殺了個七零八落,這率先沖來的敵人,現下無不是正處在大勝後的熱血沖頭狀态,本以爲曹幹等會像陳姓小率那夥的人一樣,看到他們就掉頭逃竄,卻是沒有料到曹幹會挺矛來刺,舞着環刀跑在最前的那敵人,頓就被這矛刺中了小腹。
這敵人痛呼一聲。
曹幹将矛拽出,鮮血濺撒他腳前數步外。
又一個敵人,揮着棍棒砸過來。
曹幹這時已來不及舉矛招架,眼見棍棒馬上就要砸到,他忙右手使勁,将長矛的尾部挑起,堪堪擋住!随即,他左臂用力,右手向下,将長矛從後往前,向下打了出去。
打在了那使棍棒敵人的頭上。
矛柄不算細,被曹幹這麽用勁一打,那敵人被打了個頭暈眼花,血順着額頭流下來,他大叫一聲,扔掉長棍,抱住頭,跳到了一邊。
轉瞬間,擊退兩人,亦可稱一個“勇”字了。
卻又有一個敵人,抓住了曹幹兵器倒轉的機會,挺着一物,叫嚷着“入你娘的”,從曹幹的右前方刺将過來。這敵人挺着的那物,前邊分爲三叉,黃黝黝的,生着鏽,曹幹撇眼見之,覺着眼熟,卻是與他此前使用的兵器一般,亦是個糞叉。
這個時候,曹幹已是無力格擋。
一人及時的從他右邊身後挺出矛來,将拿糞叉那人刺倒在地。
這相助之人是李順。
李順左手持旗,右臂挾矛,與田屯分從左右,一直都護在曹幹的身後兩翼。
堵截他們的另外兩人見曹幹這般勇猛,也是見他們配合得當,不敢再做阻截,退向了兩邊。
曹幹當然也不會去追。
他将矛重新拿好,喝問了身後一句:“打跑了麽?”
陣中、陣後的義軍戰士們答道:“不礙事!”
他們亦配合着擋住了攻擊陣中、陣後的那些敵人。
……
更多的敵人在從西邊往這裏奔來,爲免得被包圍在此,曹幹決定立刻接着往官道沖,嘴上喊道:“跟我上!”往前才跑了沒兩三步,腳下一礙,什麽人抱住了他的小腿。
曹幹低頭下看,是最先被他刺倒的那人,不知何時滾到了他的腳邊,把他的小腿給抱住了。
這人盡管小腹上血流如注,可是面色猙獰,咬着牙,睜大了眼,仇恨地瞪着曹幹。
曹幹拿矛柄下砸,砸到這人鼻上,這人鼻血橫流,一聲脆響,是鼻梁骨被砸斷了,吃痛至極,這人慘叫着松開了手,捂住臉,朝邊上滾走了。
前邊暫沒了阻擋,距離官道還有一裏多地。
曹幹提足精神,又喊了一聲:“跟我上!”
這次身後沒人應聲,傳來了陣陣的厮殺打鬥之聲。
曹幹扭臉後看,是又十餘敵人已從西來至,彙合了剛才攻擊陣中、陣後的那些敵人,對中陣、後陣發起了第二次的攻擊。
按照陳直所教的改變陣型攻擊方向的要略,曹幹大聲叫着中陣的義軍戰士們的名字,指揮他們轉向側面,先是合力擊潰了側面的敵人,繼而向後,又将試圖從陣後包圍他們的敵人打退。
高況等幾人也被敵人圍住了,曹幹帶着本陣過去幫忙,與高況等合力,把圍攻高況等的那十餘敵人或殺或傷或者亦都打跑。
兩支小隊伍再次并成左右兩陣,繼續往前。
然而經過了這麽一段時間的耽擱,官道上的董丹已然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
曹幹看到約有三四十人,從董丹左右的人中分出,由官道上下來,向他們叫喊着撲來。
這數十人中帶頭的,是董丹的一個親信,沒有步行,騎了頭驢。
戰場之上,騎驢揮矛而進,這場景其實是比較好笑的,特别騎驢那人,身高體胖,足得有八尺多的個頭,騎在頭瘦驢上,愈發使人好笑。
但在這拼死的當下,曹幹又哪裏會有想笑的心情?
一則,驢雖比不上戰馬,畢竟是一個坐騎,跑起來速度不慢,有沖擊力。
二則,騎驢那人,曹幹已經認出,是董次仲帳下有名的一員戰将,甚是能打。
如此,如果被這人挾着長矛,催驢疾馳,沖進自己的小陣的話,曹幹他們既無盾牌,也無人披挂铠甲,則恐怕就會被這人以一己之力、一驢之速而把他們沖散。
曹幹腦筋急轉,正在想該怎麽辦,兩隻箭矢從旁邊高況帶的陣中射出。
是高況陣中那兩個弓手射的。
這兩個弓手的準頭隻能說是一般,一人沒有射中,另一人也沒射中騎驢的那人,但箭矢斜斜的,射落到了驢的屁股上。正往前奔跑的這驢,屁股中了箭,立時嘶鳴一聲,兩條後腿往後尥,把屁股撅了起來,騎驢這人沒有防備,被甩落到了地上。
這人一轱辘爬将起來,矛在他落地時被丢到了一邊,來不及去撿,他抽出腰中環刀,罵了句,旋即嚷叫喊道:“董郎君的令,你們都聽到了,一個人頭一千錢!高長的腦袋,一萬錢!”
敵人隻有百多号人,而自己這邊有三四百人,并且敵人的兩個駐區都已被打破,那麽對於曹幹等這區區不到二十人的隊伍,這數十人自是不放在眼裏,——田武帶的二十來人,此時被曹幹等剛才打散的那些敵人纏住了,已與曹幹、高況等脫離了不近的距離,加上又在賞錢的刺激下,這些人便都怪叫起來,跟着從驢上掉下來那人,揮動各色兵器,往前急沖。
……
此時此刻,曹幹隻覺他們這個小陣,就像是一艘小船,而對面殺來的優勢敵人,則就像是驚濤駭浪。危急時刻,他适才的胳膊刺痛、腿略覺軟等等感覺,早就不翼而飛,唯剩下了拼命的念頭,他咬緊牙關,大聲與相離不遠的高況說道:“高大兄,我帶本陣擋住,你帶你的人,從側翼去打他們,咱們給他們來個内外夾擊!”
田武等暫時支援不上,他們兩支小隊伍的人馬,加一起也不到二十人,若是全部聚攏,來作迎戰,即使他們組成了陣型,但敵衆我寡,來敵的那頭領又是猛将,他們也不見得能打得過,而一旦被圍住,随着敵人的步步壓迫,他們周圍的空間減少,到最後極有可能會被壓縮成一團,那到那個時候,他們隻有戰敗。
是以,當下上策隻能是一支隊伍在正面抵擋,另一支隊伍從側翼攻擊。
高況應了聲,在敵人殺到前,及時地帶着本陣脫離了戰場,向東邊繞去。
那數十人中分出了些,企圖把高況等堵住,但高況悍勇,他帶的人也皆勇銳,莫說堵住他們了,反被他們殺散。高況順利地帶着他的人,突到了來敵的側翼。
曹幹看到高況等突出後,稍稍放下點心來,收回了目光,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當面敵上。
當面之敵,如狼似虎。
夜色之中,西南邊的火光和來敵執拿的火把光芒之下,這群來敵盡皆相貌兇悍,嚷叫的聲響彙成一股,震耳欲聾。也不知是錯覺,還是聽覺在危險的情況下變得極是靈敏,曹幹竟本是不該聽到的,但是卻聽到了身後陣中傳來了不知是誰發出的因爲恐慌而導緻的牙關碰撞之聲。
曹幹此際不敢再扭頭,他高聲問身後的李順,說道:“李大兄,旗在麽?”
李順顫聲答道:“在、在!”
“李大兄,你害怕了?”
李順的回答沒有聽到,但聽到了另一人的回答。
這人大聲罵道:“怕他娘的!人死不過球朝天,他娘的有啥可怕的?”
接腔的是田屯。
曹幹說道:“說的好!田屯,這次打赢了,繳獲得來的東西随你挑!”
“小曹從事,老子要吃驢肉!”
不知爲何,曹幹也覺莫名其妙,在這個危急的時刻,或許是因來到這個時代後的這個“姓”,也或許是因爲前世對那人的喜愛,曾同樣身陷危急,而在危急時三度撫須大笑的那曹某人的身影,竟然晃入到了曹幹的腦中。
曹幹覺得,他這會兒好像應借着田屯那豪氣的話語,也來一個放聲大笑,以振奮士氣。
可是他沒有這個時間了,來敵已經殺到面前。
……
殺在最前面的就是從驢上掉下來的那人。
按後世的計長單位,當下的八尺相當於後世的一米八多,這人個頭八尺多,差不多是一米九了,身形又肥壯,一個人的體重抵得上曹幹兩個,奔起來,地動山搖,那環首刀在他手裏,如個大号的拍髀也似。
這人獰笑着,照準曹幹,舉刀砍下。
不必等那刀落到身上,隻從那刀帶出的風聲,就可知這一刀蘊含了多大的氣力。
曹幹右腳向後站穩,雙手把矛舉起,向上格擋。
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刀并非尋常的環首刀,而是百煉鋼刀,極是鋒銳,一刀下來,矛杆從中而斷!那刀狹着貫耳的風聲,繼續往下來砍,好在曹幹靈敏,間不容發中,仰身後躲,乃才把這刀躲開。刀刃幾乎是貼着他的臉頰擦過,幾縷被斬斷的頭發從曹幹的眼角飄落。
曹幹心頭大驚:“他娘的,這般力大,刀又如此銳利!”
那人獰笑迫前,曹幹長矛已斷,如何抵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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