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多雨。
此時,在山巒下的長道上,已經鋪了一路的泥濘。
一支有些疲乏的蜀軍,列着長蛇的行軍陣,艱難地蜿蜒前行。仿佛沒有前路,在後方北渝人的追擊下,疲于奔命。
摘下虎頭盔,小狗福昂起頭,抹了一下臉面。數日的風餐露宿,少年的臉龐上,也爬上了一股滄桑。
“每到開闊些的地勢,北渝人便發起圍攻。若無猜錯,我等的四面八方,都是聚過來的北渝人。”阮秋在旁,聲音有些凝重。
披着甲胄的上官述,也沉默地走過來。
數日的時間,他們的傷亡,也逐漸增多。想想也是,這般的圍殲之下,前狼後虎,原本就是九死一生。
小狗福轉過頭,聲音無悲無喜。
“軍中的糧草呢。”
“按着韓将軍的意思,出征時多帶了一些,如此估算的話,還剩十日左右。”
渡江沒有民夫相随,又被斷了口岸,連糧道也沒有了。
“尋了幾個向導……”上官述歎着氣,猶豫着終于開口,“我等再往前,便要進入一段綿延的山道,至少五十餘裏,兩邊盡是望不到頭的山巒。”
上官述的話,小狗福聽得明白。若是繼續往前,很可能徹底陷入夾抄之中。隻要山道兩端,各有一支北渝大軍殺入,他們便會困死其中。
如這樣的場面,自家主公當初在恪州蛇道,已經經曆了一輪。
“上官堂主,山距幾何?”
上官述想了想,“尚有一兩百丈,并不算窄,但最關鍵的是,我等若陷在其中,必敗無疑。”
“可有側路?”
“自然有,若從側路繞出,要不了多久,便出了山巒。先前我還派了斥候,似是側路那邊,隻有寥寥的北渝駐軍。”阮秋沉聲開口。
小狗福聽完,幾乎沒有猶豫。
“直行,先入山道。”
“韓将軍,莫忘了主公先前在恪州——”
“不一樣。”小狗福搖頭,“此番的山道,并非是恪州那邊的蛇道,山距非常合适。”
“五十餘裏的山道,又逢雨水,我等一日之内并不能走出去。若無法走出,隻怕如阮将軍所言,真要被困死在裏頭。”上官述也勸道。
“何須走出。”小狗福凝聲道,“今日起,十日的士卒口糧,混入草籽,野根,想辦法撐到半月以上。二位莫忘,北渝人爲了剿殺你我,大軍盡出。我若無猜錯,主公與軍師,已經在尋找良機,破掉北渝的圍殲。甚至說,會定下一場關鍵大勝。”
“到時候,若北渝散開圍殲之勢,我等殺出山道,長驅直入,便到了司州邊境。”
“韓将軍,若北渝人從山道兩頭,大軍殺入……”
“我有破敵良策。”小狗福認真道,“我還是那句話,我等這些人并非是孤軍,而是西蜀出奇制勝的奇師!”
阮秋和上官述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出了一種羞愧的意味。這般年紀的人,居然還不如一個少年郎有膽氣。
“阮将軍,上官堂主,我三人無關将職,無關長幼,當精誠合作,爲西蜀立下天功!”
“願聽韓将軍調遣!”
阮秋和上官述也不再矯情,齊齊拱手抱拳,一時聲若驚雷。
……
“雨水。”
常勝仰面朝天,隻頓了頓,一下子又眉頭舒緩。
山巒濕雨,前道難行。
如此一來,不管是己方,還是蜀人,行軍的長伍都會減慢速度。有利有弊,最大的利,是蜀人直去的方向,在山道另一端,己方的人會有更多的準備時間。
他更加希望,那位韓姓的少年蜀将,直接從側路繞出。若是如此一來,憑着埋伏的暗軍,隻要截斷在泥濘中截斷蜀人長伍,使其首尾難顧,陷入亂勢,然後大軍沖殺,說不得要吃掉一二萬的蜀軍。
當然,哪怕往山道裏走,一樣是絕路。前後兩端,他早已有了完全的安排。
這六萬蜀軍,必然要折戟在此。
“若是他往側路繞,那麽便是大禍臨頭了。”
“軍師。”正當常勝自語,閻辟急急走來,帶來了一個讓人有些意外的消息。
“這支蜀人,放棄了側路,繼續往前行軍,已經入山道了。”
聽着,常勝無悲無喜。他當初在恪州,亦用過這種辦法,困住了徐蜀王。若非是貪念大些,隻怕真能陣斬蜀王的。
這一次,當吸取教訓。
“快馬傳令,在山道的入口與出口,修建城寨箭樓。隻等我命令一下,兩端大軍一起殺入山道。”
頓了頓,常勝忽然又想起什麽。
“常霄何在。”
“一直在追擊,與蜀人的斷後營,厮殺了多輪,至少剿殺了千多人的蜀卒。”
“不愧是我北渝的賣米軍。繼續傳令常霄,雨夜之時,蜀人無法抛射火矢回擊。且山道入口處地勢傾斜,以滾木攆撞蜀人,待蜀人陣亂,便與友軍發起沖殺。”
“遵小軍師令!”
……
踏。
天色将夜,一個蜀卒在山道入口附近,蓦然腳底打滑,整個人摔翻在地,沾了一身的濕泥。
“都小心些,前方不遠是個谷澗,地勢傾斜。”一個西蜀的老裨将,抹了一把雨水吩咐。
如他們,隻想快些避開追軍,尋一處幹燥地方,生一堆火烤烤身子。
老裨将轉過身,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後方。天色又将入夜,如此一來,按着北渝狗的性子,肯定要發動奇襲的。作爲斷後營的他們,不知道又要丢下多少的老兄弟。
“将軍——”
便在這時,約莫聽到了長呼聲,老裨将揉了揉眼睛,凝住目光,在昏沉的世界中窮極目光。
幾乎是在片刻間,老裨将的臉色,一下子“唰”的發白。便在他們的後方,傾斜的地勢之上,蓦然出現了大片的滾木。緊随着,便如天上的雷聲一般,“轟隆隆”地響了起來。
“敵襲——”老裨将須發皆張,抽刀怒吼。
不能生火,沒有月光,難以視物的昏暗中,六千人的西蜀斷後營,一時間動作起來,怒吼連天。
……
步行在前方的小狗福,聽到後方的騷動,也焦急地轉過了頭。那如驚雷的滾木之聲,如同有人用了鼓槌,直直捶打在胸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