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睡得很香,沒有失眠。”
“今天我們去軍營。還是那輛寬敞的馬車,我和蔡老頭、盧老頭一起。昨天盧老頭去處理政務了,今去軍營,他立刻就跑來了,他畢竟做過大漢朝的将軍,我理解他的想法。一上車那兩個老頭就說昨晚忙到了半夜,馬上頭一歪就打起了呼噜,無聊的我隻好和那個小書童攀談起來了。他看上去天真浪漫,臉上帶着笑容,幹起活來利索極了。”
“這個小書童是個孤兒,一直跟着黃巾流浪,呂奉先收降了三百萬黃巾,裏面的孤兒被集中起來,按照他們的願望從軍、務農或者做工讀書。他想讀書就被送到了禮曹,恰好被蔡老頭的女兒蔡文姬挑中了做蔡老頭的書童。我問他過得咋樣,他說挺好呀,不愁吃穿,能讀書,蔡老頭和文姬姐姐待她像家人一樣,就是呂奉先他也見過多次,人挺和善的。”
“我問他對呂奉先印象如何,他說大司馬其實很和善,隻要你不越過他的底線就行。我問他大司馬的底線是什麽,他想了想說道,是他的百姓、部屬和親人,隻要動了這三樣,大司馬就會拼命的。我立刻便無語了,想起了獻帝和百官的所作所爲,還想起了平州牧公孫度。”
“軍營到了,盧老頭立刻坐了起來,蔡老頭也揉了揉眼睛爬起來了。守門的小軍通報之後,一陣鼓角齊鳴,霎時間一個異族面孔的人迎了出來。盧老頭說這是東羌的将領,來自于突騎,在涼州一役中負了重傷,傷愈之後便被抽調出來訓練新兵,隸屬于司隸都督成廉。羌人将領的漢話說得非常好,據說這是東羌人的傳統,一定要序号漢話,認爲大司馬呂布是東羌人的女婿,他們的主公呂征也是漢人。光聽他的聲音,我不會想到他是一個異族人。”
“他對我們非常恭敬,看出來他和蔡老頭很熟,後來我才知道軍營中辦文化夜校,蔡老頭幫了很大的忙。在并州軍中,一向尊重讀書人。”他的軍隊正在操練,我做長史有一段時間了,對操練還是有印象的,大漢朝的禁軍操練其實就是花架子和演戲,拿着刀槍在玩遊戲。”
“這一支部隊操練完全不一樣,八千部隊分成四支,每兩支部隊是一個陣營,在操演協同作戰。我們登上那座小山,立刻看的清清楚楚。這是真刀真槍的演習,一支部隊在渡河,一支部隊在防守,其中弓弩兵、騎兵、刀盾兵、長矛兵都有,箭矢是拔掉了箭頭的,武器是沾了白灰包的木棍。旁邊有一些人在不斷地四處,不斷地有士兵被判陣亡退出,羌人将領說那些人是百戰老兵中選出來的教官,專管訓練部隊,直屬司隸都督成廉領導。”
“盧植看得目不轉睛,不住的點頭。終于演習完了,防守的軍隊赢了,教官們做了講評,在一個小本上寫了一些東西,交給旁邊等待的軍官們。羌人将領說那是根據此次演習算出來的貢獻點,貢獻點是你爲這支部隊做的一切事情的數字化體現,把可以換很多東西。”
“這時盧老頭問羌人将領,在呂奉先軍中,他的部隊戰力是否能算得上前十名。羌人将領搖搖頭,說算不上,排在他前面部隊多了去了。虎贲軍、背嵬軍、陷陣營、虎豹騎、銀狐鬼軍、踏白軍、突騎……數不勝數,即便是新近歸降的泰山兵、西涼兵和關西鐵騎,随便扒拉出一支部隊來,都比他強上數十倍。盧子幹便有些莫名驚詫了,看得出來他不相信。”
“羌人将領解釋說,訓練程度大家都差不多。但是那些部隊都是身經百戰的,都是有些老油條。兩軍對抗時人家還會留一手,他們戰功卓著,看不上這點貢獻點。可一打起仗來,那幫家夥就油多了,總是能夠用最小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勝利。就說銀狐鬼軍吧,以兩千人對陣他麾下的八千人,他都無法取勝。東羌将領的原話是:那幫孫子太無恥了!太陰了!”
“返回洛陽的路上,我問盧老頭,呂奉先的軍隊戰力如何。盧老頭說,司隸都督成廉的軍隊完全可以和冀州軍面對面硬抗,最後勝利的還是成廉,如果加上士氣和其他因素,冀州軍崩潰的會更快。如果羌人将領說得是真話,那麽呂奉先軍隊實力因該是天下第一了。”
“中午,我終于見到了呂奉先,他比以前黑了不少。也許是洛陽和平輿兩位天子分立的大局已定,壓在他心上的重擔去了,他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從裏到外散發着光彩。我們聊了一些我的所見所聞,他解答了我的一些疑惑,随後話題轉到了我此次來洛陽的任務上。”
“就像那個小書童說得一樣,呂奉先的人很和藹,甚至看上去有些腼腆。或許是他經常統率數十萬大軍的緣故,舉手投足之間,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淩厲之氣。他的話不多,但是說道點兒上了。三言兩語之間,便能直接抓住問題的核心,然後做出非常正确的判斷。”
“呂奉先告訴我:‘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公孫度孤懸遼東隻是短局,大漢遲早還是要統一的。對于公孫度來說,及早歸降朝廷,爲天下諸侯做一個榜樣,就能和韓遂、馬超、徐榮一般。若是遲疑不決,等到我收拾了袁紹和公孫瓒,就沒有那麽多好處了。’依我之見,他說得是實話。我判斷,他暫時還沒有收拾公孫度的打算。”
“我問他對當今天子的看法,他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我,我所見到的一切,當今天子能否做得出來,需要多長時間能做出來?我默然了,你是知道答案的。我問他如果當今天子回銮大漢的京師洛陽城,他将如何對待。他想了想說道,他正在做一件很大的事情,他不希望有人來打攪他,他需要的是幫他做事的人,而不是拖他後退的人。”
“如果大事做不了,小事不願做,提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罵娘,這樣的人他是敬謝不敏的。我注意到,他壓根就沒提到還政于當今天子,這我也理解,換了我,我也不會還政于當今天子的,即便是他願意,他的部曲和并州、司隸、涼州、西域的百姓也不會願意的。他們甯願把當今天子像豬一樣養起來,一旦豬要站在人的頭上指手畫腳,那就離死不遠了。”
“康成兄,這就是我的一點看法和意見,我還寫了一封正式的書信給公孫度。我老了,不想再奔波了,我準備和蔡老頭一起教書育人了。我仍然還是一個堅定的擁漢派,前提是天下的百姓都能過上洛陽百姓的日子,我覺得這一點也不過分。盧老頭私下告訴我,呂奉先其實很願意天子回銮洛陽城的,他并不想背上一個篡逆的大帽子。可是天子既然已經要組建反呂聯盟了,他總不能束手待斃吧。如今靠着呂奉先吃飯的人有千餘萬,他不得不未雨綢缪。”
“康成兄,這一封信是我和邴原一起寫成的,我口述,他動筆。呂奉先和我們倆整整見了三次,總共談了五個時辰,他希望我倆留在大漢的京師洛陽城,先四處走一走,熟悉一下情況。然後再出任一郡太守或是長史,有了做地方官的經驗之後,再選擇教書或是爲官。”
“對于康成兄,呂奉先非常關切,他希望你能夠迅速來到洛陽城,他已經派人手持盧子幹的書信去見你了。洛陽城内已經建成了一座占地極廣的學校,叫做京師大學堂,日後将會和國子監相提并論,一争短長的。他認爲國子監官氣太重,反不如蔡大家在并州辦的河套書院,京師大學堂就是昔日的河套書院。京師大學堂和國子監的祭酒官秩已經提高到了兩千石,完全是九卿的階級了,這一點令天下的士人們非常高興,光是教書育人也能夠做到九卿了!”
“康成兄,在洛陽的這七天,我日日夜夜都在欣喜之中,在我心中,這大概就是夫子在《論語》中所說的‘大同世界’吧。我和邴原已經得到了呂奉先的任命,我是北地郡太守,他是安定郡太守,一個月後就要去涼州上任了。你的老朋友蓋勳也已經出任西域長史了。”
“希望你能盡快趕來,就任國子監或是京師大學堂的祭酒,朝廷還給你準備了一個虛職,太子太傅。蔡大家都已經是萬戶侯了,以康成兄的道德威望,萬戶侯何足道哉?還望康成兄主意保密,秘密趕來,一旦被公孫度得知,他肯定是不會放你走的!”
這封信終于讀完了,鄭玄輕輕地放下書信,不由得有些感慨了。他略略想了想,這才提高了聲音說道:“來人,去請管幼安前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王烈和邴原的爲人他很清楚,這封信裏說的都應該是實情。他大體上已經打定了主意,還要聽一聽管甯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