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駱谷論勢


劉駱谷叉手道:“去歲聽聞汗王一統瀚海,安中丞就派出使者前往烏德山牙帳道賀,不過看來使者沒來得及見到汗王。”

骨力裴羅笑道:“見過咯,不過麽……聽說老夫離開牙帳之後,又有使者去牙帳見我兒磨延啜,一年來跑了可不下兩三次了?”

劉駱谷不知道骨力裴羅在北海郡遇到過高不危,早已知道燕軍暗中接觸過回纥太子磨延啜。他幹笑一聲,道:“安中丞敬重汗王,常常派出使者拜谒,隻是不想汗王一年都沒回牙帳,使者見不到汗王,改拜太子也是有的。”

劉駱谷在長安官場浸淫多年,比之高不危,對回纥了解得多,知道骨力裴羅是草原不世出的雄主,草原各部雖然經常發生子弑父,臣弑君之事,但需得是君父昏聩颟顸,而臣子雄才大略,據此而論,磨延啜無論才智、威望都無法與其父骨力裴羅相提并論。

骨力裴羅一笑置之,又道:“劉先生常駐兩京,今日卻到此偏僻之處所爲何來啊?”

劉駱谷道:“李将軍常駐東北,難得到京畿來,我帶他四處遊玩而已。”

移地健輕聲嗤道:“滿口胡言。”

骨力裴羅斜了他一眼,移地健知道爺爺怪他沉不住氣,懾懾而退,假裝端起盞來喝暖湯,不敢言語了。

江朔對骨力裴羅叉手道:“汗王,我看劉先生和李将軍是要往西域去吧。”

骨力裴羅轉頭看着江朔道:“他們是東軍,卻去西軍的地盤做什麽?”

那日李邕對江朔說出李建成後嗣之事時,骨力裴羅已經離開了,所以不知道燕軍要去西域找李建成後嗣,以動搖當今李唐皇室正朔的詭計。

李歸仁聽了勃然變色,劉駱谷也是微微一驚,但随即神色恢複如常,試探道:“江少主何出此言呢?”

江朔原本想要将他們的陰謀說出,但旋即想到李邕反複提醒他此事不能公之于衆,于是道:“我本也是猜測,不過看二位的反應,我應該是猜中了。”

李歸仁對劉駱谷道:“高不危此獠口風不緊,恐怕已被江朔小兒知道了我們的目的。”

江朔故意含糊其辭道:“不錯,安祿山老賊原本叫高不危去西域,怎麽換了你二人?”

李歸仁冷冷道:“高不危和二公子辦事不力,安中丞已命他們回範陽去了。”

江朔居然覺得心中有些歉意,高不危辦事不力,基本也都是被他壞了好事,他心中好笑,卻對李歸仁道:“我既已知道你們的陰謀,不管是他高不危還是你李歸仁,都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李歸仁冷笑一聲,道:“小子好大的口氣!”

劉駱谷見李歸仁就要動手,忙出手攔阻道:“哎……李将軍,江少主,今日我們都是避雨的客人,受人恩惠而大打出手,那是對主人不敬,可不是爲客之道。”

骨力裴羅也笑道:“劉先生說得不錯,要打也要等雨停了,出門再打。”

他此言的意思竟是等雨停之後便要在山莊外面動手,劉駱谷對骨力裴羅叉手道:“卻不知道動起手來,汗王幫誰?”

骨力裴羅轉頭看了看坐在葉護身邊的獨孤湘,獨孤湘卻一反常态,坐在那邊一言不發,劉駱谷也看到獨孤湘,道:“安中丞對汗王從無不敬,汗王可不要受人挑唆。”

骨力裴羅搖頭道:“安祿山想造反也是受人挑唆咯?”

劉駱谷道:“不錯!便是受了高不危、嚴莊此等宵小之徒的挑唆。”

他這樣大方承認,倒叫骨力裴羅大出意料之外,道:“如此說來,真有造反的計劃?”

劉駱谷笑道:“汗王何故明知故問?去歲使者來找汗王便是爲了什麽可笑的‘五路攻唐’之計吧?”

移地健聽了低呼一聲,剛要說話,卻見骨力裴羅意味深長地看着劉駱谷,忙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骨力裴羅道:“确實說了五路攻唐之策,不過我聽着此計甚爲毒辣啊,劉先生怎說可笑?”

劉駱谷道:“先說南诏,南诏乃西南小國,劍南道節度使統兵四萬,南诏蕞爾小國如何敵得過?且蜀道難行,諸葛孔明尚且通不過,皮邏閣何德何能敢由此攻唐?”

骨力裴羅點點頭,卻道:“不過吐蕃可就厲害得多了,吐蕃吞并吐谷渾之後,在河西、隴右與大唐大戰連年,互有勝負,不可小觑啊。”

劉駱谷道:“吐蕃确實彪悍,但吐蕃之地易守難攻,所謂互有勝負無非是唐軍進攻時不占便宜罷了,在隴右之地作戰,吐蕃可從沒赢過,去歲皇甫惟明攻打石堡城失利後,聖人以王忠嗣爲四鎮節度,吐蕃可就更赢不了了。”

骨力裴羅又點點頭道:“吐蕃守有餘而攻不足,那大食呢?我聽說大食兵精糧足,具裝重甲騎兵可與大唐騎兵一決勝負。”

劉駱谷道:“駱谷雖沒見過大食軍隊,但大食遠在蔥嶺之外,與大唐腹心相隔萬裏,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缟’,大食又怎能傷得了大唐筋骨呢?且大食重商,其人見利忘義,許以通商小利,要使其退兵并非難事。”

骨力裴羅略一思忖,又點頭道:“劉先生說的有些道理,那我們回纥呢?開元十五年,涼州都督王君?誣告回纥四部謀反,害得乃父承宗等長流嶺南而死,回纥諸部與李唐也可說是有仇隙的。”

劉駱谷道:“這也是高不危勸說安中丞拉汗王造反的理由。”

骨力裴羅道:“在先生看來,這理由不成立?”

劉駱谷道:“高不危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他隻知道汗王的父汗屈死,卻不知道汗王與王忠嗣同進共退,斬殺白眉可汗,擊滅突厥,可以說沒有大唐的支持,汗王就無法一統朔漠。”

骨力裴羅點頭道:“不錯,老夫很感念王忠嗣公的好處。”

劉駱谷道:“還有一節,回纥逐水草流徙,善于牧馬、漁獵,卻無布帛、鹽鐵等,與唐朝互市,每歲動辄以馬數萬匹、貂數萬張易絹帛等物,若真打起來,回纥人穿衣吃飯都是問題。”

骨力裴羅這次卻不置可否地笑笑,并不評價,最後問道:“燕軍呢?我一路看來,各州折沖府幾乎無兵員可調,若安中丞真的反叛,中原腹地幾乎沒有可以抵擋的兵力。”

劉駱谷道:“範陽無馬,隻有曳落河有數千騎兵,所謂兵貴神速,真要造反,需得有大量騎兵快速突襲速戰速決,若時間一久,各地勤王之師彙集二都,可也就沒機會了。”

骨力裴羅道:“難怪安祿山一直想要拿下河東節度使麾下的婁煩馬場。”

劉駱谷仍是搖頭道:“現今雖然黎庶百姓生活日漸困頓,但人心仍歸心李唐,就算得到良馬,天下豈無仁人義士?想來也必是先赢後輸,終不能滅唐矣。”

劉駱谷一番分析,不僅骨力裴羅,就是葉護、移地健、江朔聽了都不住點頭。

江朔忍不住問道:“劉先生你是反對安祿山造反的?這可奇了。”

劉駱谷道:“我是安中丞家臣,亦是漢人,怎會盼着山河破碎,百姓橫遭兵禍呢?”

葉清杳搶白了一句道:“那你這些年來在二京替安祿山收買朝臣又是爲了什麽?”

劉駱谷道:“安中丞起自草莽,他做節度使,朝中多有不服的,爲求自保而擁兵自重,高不危、嚴莊爲一己之力,欲做從龍之臣,這才挑唆中丞造反,而駱谷在長安所爲,不過是爲安中丞廣交朝中才俊之士,以避其禍。”

江朔疑惑地看着劉駱谷,聽他所言似乎頗爲真誠,但依他所言,安祿山簡直處處無奈,事事被迫,這叫人卻也難以相信。

江朔又望向骨力裴羅,骨力裴羅卻比他沉得住氣,非但不動聲地聽完劉駱谷所言,等劉駱谷說完之後,竟然微笑着颔首點頭似在稱贊。

隻聽骨力裴羅朗聲笑道:“劉先生大才,此刻縱論天下大勢,堪比青梅煮酒品評天下人物的劉玄德……”

正說着忽見屋外天色一亮,緊接着一聲炸雷響起,江朔心中立時雪亮,拍案道:“劉駱谷,你矯情飾僞!李歸仁所爲和高不危有何不同,你們一路來的,又要去西域做此等事,你又怎麽會是好人?”

葉護在一旁疑惑道:“劉駱谷若說的都是虛言,又是爲了什麽呢?隻是爲了避免今日大打出手麽?”

骨力裴羅舉起湯盞,道:“就是爲了這個!”說着拿手一揚,他可沒喝暖湯,一整碗琥珀色的湯藥整個潑在地上,咕嘟嘟地冒起氣泡來。

江朔一驚道:“湯裏有毒?”

因這暖湯是全行儉所熬制,因此暖湯端上來時,他和葉清杳想都沒想,端起盞來都飲了。此刻見暖湯有毒,江朔一拍案子霍然立起,對全行儉喝道:“全大賢,你爲何要幫燕軍害人!”

江朔忽覺一陣強烈的暈眩,眼前的全行儉旋轉起來,但他旋即明白不是全行儉在旋轉,而是自己在打轉。江朔身子一側跌倒在地,他最後見到葉清杳合撲在案子上,獨孤湘想要站起身來卻被骨力裴羅一把抓住了腕子,緊接着眼前金星亂轉,頭腦一片空白,便自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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