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光華複現


那砺石不甚大,下有木架支撐,看來既小巧又拙實,想來是專用于磨鏡的。磨鏡老人箕坐于地,一手捏住古鏡背後的鏡紐,一手扶着鏡身,在砺石上自顧自地研磨起來。

江朔還以爲老人号稱“磨鑒客”,隻是他大隐于市隐藏身份的一種手段而已,沒想到他真的拿起鏡子來就磨,再看他手持銅鏡在砺石上上下圓轉,畫出兩個首尾相銜的圓。

老人動作不快,但出手極穩,壓着鏡子在砺石上勻速運動,無論在哪個時刻看,他的手勢,力度、速度似乎都沒有任何區别,仿佛遵循着一條看不見的軌道在不斷地運轉,研磨發出一成不變的,魔性的嘶啦聲,隻消看一會兒,便覺得頭暈眼花,昏昏欲睡。

幸好磨鏡老人隻磨了一會兒就停下了手,江朔抖然打個激靈,見老人轉過鏡子來正在觀看,隻這一會兒的功夫,鏡子表面的灰黑色的浮鏽已經消失,重又顯示出銀白光亮的顔色。

江朔喜道:“這麽快就打磨好了?”

老人轉頭瞪了江朔一眼,道:“你當我老人家是糊弄事嗎?你看這鏡子裏的人影模糊一片,哪裏能稱之爲鏡子?”

江朔湊上去往鏡内觀看,依稀能看到自己的臉孔五官,心想銅鏡不就是這樣麽?他第一次拿到八尺鏡的時候,這鏡子照出來的人臉也就不過如此了。

磨鏡老人頗爲嫌棄地将銅鏡移開,對江朔不耐煩地道:“去,去,去……待我磨好了,你再來看。”

江朔知他是世外高人,世外高人都有些怪癖,江朔不敢違拗,索性退開幾步,王栖曜上前對江朔道:“少主,小心這寶貝……”

江朔攔住他的話頭道:“不妨事,老前輩還能觊觎我們這塊小破鏡子麽?”

江朔知道這透骨神鏡的秘密,乃是在特定位置的燭光照射下能顯示出一幅仿佛地圖的簡筆畫,但一來外人不知如何照射,二來那圖極其模糊,也看不出是什麽所在,江朔記憶力極好,早就記住了那幅寥寥幾筆畫成的圖形,就算磨鏡老人真的奪了銅鏡就走,對他來說也無大礙。

磨鏡老人這時又磨了起來,聽了江朔之言哈哈大笑道:“此鏡倒也不能說是破鏡子,這半爿古鏡遠邁三代,能流傳至今,确實可稱得上是上古神器。”

程千裏奇道:“這銅鏡明明是一囫囵個的全乎鏡子,老丈怎說是半爿?”

磨鏡老人仍是邊磨邊道:“此鏡的鏡背确實極其古老,不僅形制頗爲古老,更兼此鏡背觸手如玉,溫潤仿佛不是銅鑄,比之新鑄銅鏡又輕了許多,可見銅質已經流失隻餘其骨,沒有千年是不可能變成這個樣子的。”

他說話之時手上仍在穩穩地緩慢推動鏡子,絲毫沒有受到影響,老人又道:“不過這鏡面麽,卻是新鑄,至今至多不過兩百年。”

程千裏道:“老人家,你說的可太玄乎了,我看銅鏡都是背後黑綠,表面光亮,兩面不同不過是因爲鏡面被反複打磨的關系罷了。”

磨鏡老人聽了,大搖其頭,腦後不多的白發如飛蓬般飄動起來,然而他腦袋雖然擺動幅度誇張,手上卻仍一絲不苟地緩慢推着鏡子研磨,仿佛這雙手已經和他的身子脫離,自顧自地運轉。

老人道對江朔道:“小子,我且問你,你得着這銅鏡的時候,鏡子可是光可鑒人的模樣?”

江朔道:“不錯,不過李使君告訴我,這鏡面是用特殊方法研磨的,以緻穿越千年仍曆久如新。”

磨鏡老人啐道:“李邕寫字的本事還算湊合,他卻懂什麽銅鏡之道?”

江朔道:“我看這鏡子渾如一體,怎麽會是兩部分粘起來呢的?”

磨鏡老人道:“不是粘,是熔鑄在一起的,做此鏡之人手法甚是高明,但唐人做鏡與秦漢不同,老夫一望而知。”

程千裏道:“有什麽不同?不都是鏡子麽。”

磨鏡老人說起鏡子來滔滔不絕,如數家珍,邊磨邊道:“銅鏡并非純銅,而是銅、鉛、錫按一定比例合鑄而成,當世銅鏡銅的配方是四、錫一、鉛一,而秦漢古鏡銅按《考工記》的記載金錫半,謂之鑒燧之齊。秦漢以銅爲金,這配方就是銅一錫半之意。”

程千裏聽得糊塗,道:“這什麽意思?有何不同?”

磨鏡老人道:“其實《考工記》所記不确,古時錫料不純,錫中含鉛,因此也以六分而論,秦鏡當是銅四分、錫一分半、鉛隻半分。”

江朔第一個反應過來,道:“古鏡錫多鉛少。”

磨鏡老人笑道:“孺子可教。秦方所鑄銅鏡,鑄成之時金燦燦的,煞是好看,但惜乎不能持久,用不了多久就變綠發黑咯。我唐方所鑄之鏡,鑄成之時便銅色發白,不那麽好看,但勝在可保光華長久,照人面目更爲清晰。”

江朔道:“原來有這樣的門道,不過剛才我看着鏡子兩面都黑沉沉的,老丈你又怎麽看出它配方不同呢?”

磨鏡老人笑道:“老夫常年磨鏡爲生,什麽鏡子我沒磨過?不需上眼都能分辨。”

說着真的閉上眼睛,左手拿起銅鏡,以右手食指彈其背,隻聽銅鏡發出一聲低沉如龍吟之聲,他又翻轉過鏡面,再次彈擊,這次卻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江朔道:“背如鍾,面如钹,果然大不相同。”

磨鏡老人洋洋得意,看着就是一年老的手藝人,哪裏像武林前輩耆宿?

江朔見他停手,又要上前去看那鏡面,磨鏡老人卻道:“此刻不過恢複道你入手時的樣子而已,想比制鏡之時,還是多有不如。”

江朔道:“不妨事,就算這鏡面是本朝初年所鑄,距今也有兩個甲子了,稍有褪色也在情理之中。”

磨鏡老人忽然又怒,道:“你小子仍是看我不起麽?我偏要打磨到這鏡子出鑄之時的光華,不對……比它初鑄時還要完美!”

說着他右手摘下腰間的葫蘆,單手拔了塞子,将葫蘆托在右手,左手持鏡,這次卻是鏡面向上。磨鏡老人将葫蘆慢慢傾斜,葫蘆嘴中流出一道粘稠黑水,滴在鏡面之上。

這黑水落在鏡面上卻不流洩,而是緩緩的在鏡面上展開,江朔細看之下,才發現并非液體,而是異常幼細的黑色粉末,因爲這粉末太細,以至于遠看好似水流一般。

磨鏡老人将葫蘆小心地放在地上,将右手按在這黑色粉末之上,開始在鏡面上摩挲。這次右手卻旋轉的極快,他左手托的甚穩,右手飛快圓轉之下,黑色粉末均勻地布滿了鏡面,如渦流般旋轉起來,卻一顆也沒有落到地上。

江朔奇道:“這是什麽?”

磨鏡老人抿着嘴唇專心研磨,并不回答,盧玉铉在一旁道:“這是解玉砂。《詩》雲,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他山之石’說的就是這解玉砂。此物出自河北邢州,又稱邢砂,晶玉瑪瑙,皆以此物研碾成器。”

這“解玉砂”莫說江朔,就是崆峒三聖都不知曉,因盧玉铉是河北範陽豪族,才知這玉工的秘寶。

盧玉铉接着道:“解玉砂有赤褐,青紫各色,不過黑色的卻極爲少見。邢州人将山岩碾碎晾幹,以細篩篩之,再以水浸沖洗,解玉砂極重會沉入水底,而其他塵土會浮在水面上被沖走,如此反複搗碎,細篩,沖洗,最終得到的解玉砂比米糁更細。而像磨鑒前輩這樣細如水油的,可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了。”

程千裏道:“原來是以治玉的手法來磨鏡子,卻搞得這麽神神鬼鬼的。”

盧玉铉卻頗爲敬畏地道:“可沒你說的這麽簡單,程郎你想,解玉砂硬逾金鐵,方可治玉,尋常玉工磨玉需要以厚革覆之,以足蹬玉車研磨,萬萬不能上手的,否則皮膚嬌嫩,這細砂一摩,不是全是血道子了麽?如磨鑒前輩這樣飛快摩挲,隻怕血肉都要磨沒了。”

衆人再看磨鏡老人的手,摩挲這比鐵砂更硬的解玉砂,竟然混若無事,方知他這其實是展露了一門極高深的功夫,隻怕不亞于鐵刃悉諾羅的“金鍾罩”功夫,頓時心生敬佩。

磨鏡老人撚動解玉砂在銅鏡上摩挲良久,才停手,右手取過葫蘆,将銅鏡對準葫蘆口,左手一傾,鏡面上的黑砂彙成一道細流重新流回葫蘆之中,自然是涓滴不曾外洩。

磨鏡老人這才一揚手,将銅鏡遞于江朔,向上忙恭恭敬敬地上前雙手接過八尺神鏡,接過鏡子時他注意看老人的右手,居然膚色如常,别說血道子,連一點赤紅都沒。

江朔心中暗暗稱奇,盯着老人的手掌看得出,磨鏡老人道:“看我的手做什麽?叫你看鏡子。”

江朔舉起鏡子來看,不禁大吃一驚,此刻他仿佛面對一面無波的湖面,鏡中的自己纖毫畢現,連頭上的一絲亂發,面上的一點塵土都清晰無比,仿佛不是在照鏡子,還是在看另一個自己一般。

磨鏡老人見江朔看着鏡子良久不語,面上露出驚異的神情,不禁大爲得意,道:“小子,現在你知道老夫這‘磨鑒客’的名号并非浪得虛名了吧?”

程千裏和王栖曜見狀好奇心大盛,也想湊上去看,盧玉铉忙一手一個拉住他二人,道:“江湖盟主之寶中蘊含這大秘密,豈是我等能細觀的?”

二人這才悻悻作罷。

其實這透骨神鏡若不按特定角度以燭光照射,是絲毫看不出特别之處的,隻是衆人不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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