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湘也是奇怪,她對葉清杳一直頗有敵意,見她和江朔在一起就醋意橫生,對李珠兒這個冷美人卻十分投緣,見李珠兒離去,竟然有幾分不舍。
江朔對李珠兒也是情感複雜,實在看不清她何時是真,何時是假,望着她嘴唇翕動,終于連一句道别的話也沒說出口。
此刻鬥極峰上除了中原三教,就隻剩下摩尼教了。
摩尼教在大唐本就口碑不佳,又被飛鴻子、乙亥阿波搞得烏煙瘴氣,更兼阿旃和塞吉二人來自波斯,少有的不通漢語。因此各教均不願和他們往來,一會兒功夫,其他各教都下峰去了,單把他們晾在峰上。
鬥極峰上摩尼教徒倒是不少,但除了二慕阇和他們從波斯帶來的親衛,其他人都被崆峒三教的門徒以刀劍押着,峰上氣氛一時十分尴尬。
睿息對衆人團團而拜,道:“由于乙亥阿波倒行逆施,諸君對我摩尼教有不小的誤會,其實摩尼教創教五百年,在西域廣爲流傳,都是勸人向善,教徒持具足善法五淨戒,不殺生害命,不食酒肉,更安貧樂道,年一易衣,日一受食,實非邪教。”
司馬青雲道:“摩尼教的教義固然是好的,但實際所爲卻是殺生害命的勾當,怕也不能隻推到飛鴻子霍姆什和大慕阇乙亥阿波兩個人身上吧?”
睿息道:“乙亥阿波所收教徒,并不符合摩尼教義,諸如尊安祿山爲神,以崔乾佑這樣殘忍好殺之徒擔任要職,便可見一斑。如今首惡伏誅,正是正本清源的時機。”
諸葛靜虛道:“然而此刻摩尼教群龍無首,五堂部衆不下千萬人,在中原流寇嘯聚,隻怕隻會更亂。”
摩尼教分爲“清淨、妙風、明力、妙水、妙火”五堂,睿息隻是其中明力堂的法堂主,在摩尼教中稱默奚德。
阿旃見睿息和司馬、諸葛二人對話,不知他們說的什麽,不禁出口向詢,不待睿息說話,葉護先開口傳譯,原來他也懂得波斯語。
阿旃先是一驚,随即對葉護點頭贊許,聽他說完,卻面露喜色,哈哈大笑,說了一句話,睿息聽了渾身一震,拜倒在地,不住口的似在告饒。
江朔一按劍柄,道:“波斯慕阇說什麽?難道意欲不利于睿息長老嗎?”
他和睿息相識時間雖短,但知道睿息是正人君子,不僅自己粗衣淡食,明力堂下的教徒也多是真正的窮苦百姓,互助相濟,确實在踐行睿息所說的摩尼教義,若波斯二慕阇不問青紅皂白要爲難睿息,江朔定然要出手阻止。
葉護卻對江朔道:“溯之兄弟,你誤會了,阿旃大慕阇說司馬、諸葛二位聖人所慮不難解決,他任命睿息爲新任東方大慕阇,以後中原傳教之事,一體由睿息大慕阇決斷。”
衆人這才明白,原來睿息不是在告饒,而是在拜辭。
程千裏道:“這是好事啊,睿息長老推辭個甚啊?”
獨孤問也道:“若是睿息長老執掌摩尼教,說不定真的可以讓魔教走上正途。”
司馬青雲、諸葛靜虛等人雖然不識得睿息,但聽到今日言行,知他與飛鴻子和阿波并非一路,摩尼教不可無人執掌,由他爲大慕阇總是比陰毒的乙亥阿波好多了,也紛紛勸他接受。
摩尼教共有十二慕阇,上應教義所記載的明尊身邊的十二常住寶光王,其中有六大護法慕阇和六大傳教慕阇,塞吉在護法慕阇中排名第六,阿旃則排名第二,地位可謂尊崇,确能任命東方傳法慕阇。
塞吉也出言勸說睿息,葉護見江朔等人好奇,傳譯給他們道:“塞吉大慕阇叫睿息長老不必過謙,如今他們已經知道這些年來被阿波給騙了,現在想要重振東方教團,最好的人選就是睿息了。”
睿息終于答應了,拜伏在地,口中祝禱贊美明尊。
阿旃和塞吉重新各自掏出一枚聖火令,壓在睿息左右肩頭,口中一齊祝禱,阿旃高喊一聲,葉護忙道:“大夥兒快閃開!”
衆人剛一躍開,隻見二慕阇各自灑出一把白色粉末,卻是光明鹽,光明鹽落在聖火令上立刻騰起藍色的火焰,這是摩尼教的儀式,新任教職之人遇火不焚,便是得了明尊認可之意。
當然這隻是一道障眼法,光明鹽遇到聖火令燃起的是冷焰,無論是誰都不會被燒到,若執法之人用另一種藥粉,則會騰起真正的地獄烈焰,遇者立焚,其實全在執法之人的掌控之中,明尊顯聖雲雲,實是作不得數的。
不消片刻,冷焰消散,睿息起身,阿旃對塞吉一點頭,塞吉反轉手中聖火令交給睿息,睿息見了大驚失色。
原來聖火令雖然有十二枚,卻并非十二慕阇一人一支,當年鑄成十二聖火令之後,在其中二枚上刻了摩尼教的根本教義的二宗、三際,又在四枚上刻了七施、十戒、三印、五淨戒等諸般戒律。
這六枚聖火令都供奉在總壇,隻有未刻字的聖火令才被當做護教法器使用,由六大護法慕阇各持其一,傳法慕阇卻并不授予聖火令,不知爲何今日塞吉會攜帶兩枚聖火令,又竟然給了睿息一枚。
阿旃向睿息解釋,經葉護傳譯,衆人才知道,原來波斯之地早在貞觀年間就已經被大食人占領,但當年的白衣大食,對波斯原有各教還算寬容,近些年在波斯故地呼羅珊“黑衣大食”興起,黑衣大食是伊教什葉派,對各教可就不那麽寬容了。
去歲,阿布·并波悉林奉黑衣大食伊瑪目之命,在呼羅珊引暴民起義,驅逐白衣大食總督,這位阿布·并波悉林自封爲呼羅珊總督,便是江朔他們撞見的鬧文所謂的“阿布總督”。
阿布對一切非伊教的教團都大加屠戮,摩尼教屢遭黑衣大食攻伐,總壇也已轉移數次,就在數月前摩尼教總壇被黑衣大食擊破,六大護教慕阇一死二傷,眼看摩尼教在呼羅珊越來越艱難,總壇一直在計劃遷往别處。
摩尼教自則天女皇時傳入後,在大唐傳教并不順利,開元年間更是被今聖定爲異教邪說,因此總壇對東方教團一直都不甚上心,如今形勢所迫,才重新放眼東望,此番九教大會,摩尼教派出兩大護法慕阇,足見其對東方教團的重視。
睿息這才知道他非但成了東方大慕阇,更是六大護法慕阇之一,執掌一支聖火令,頓時覺得肩頭的責任更重了,他接過聖火令,看着黑色半透不透的聖火令中火焰飛騰的幻影,不知說什麽好,阿旃對他苦笑道,說不定不久的将來總壇都要遷往東方,睿息大慕阇實在是重任在肩。
當然在中原人士面前,這些話可不能說得太明白,最後這番話葉護傳譯時,也故意略去了許多,但如司馬青雲、諸葛靜虛、葛如亮,如何聽不出二慕阇話裏話外隐含的意思,都不禁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