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天降巨雕


江朔等人進入大帳,隻見居中帥案後坐着一位高大的将官,此人身長八尺,眼如紫石稜,須如蝟毛磔,生得甚是偉岸,隻是頭發已經幾乎全白了。來人正是河西、隴右兩鎮節度使,本次圍攻石堡城十萬唐軍的統帥——哥舒翰。

其實哥舒翰也不過四十出頭,不到五十的年紀。他年輕時在長安城中縱意飲酒,虛耗過度,因此早早白了頭,直到四十歲那年,他阿爺安西副都護哥舒道元去世,哥舒翰真正才嘗到了被輕慢、被藐視的滋味,轉而發憤圖強,一咬牙到河西從軍,很快顯露出出色的軍事天賦,短短幾年時間,就做到了衙将,大鬥軍使。

王忠嗣遭讒被貶之後,哥舒翰爲聖人所看重,先任隴右節度使,再知河西節度,在苦拔海、積石軍屢勝吐蕃軍,以至于吐蕃人談哥舒色變,有《哥舒歌》曰:“北鬥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足見哥舒翰在隴右的人望,此番攻打石堡城哥舒翰便是當然的領袖。

此刻哥舒翰正在聲色俱厲地呵斥面前的一衆将領。

隻聽哥舒翰怒道:“大戰才打了十日,戰事毫無進展,應龍城的糧草還全被燒了,如此下去,别說攻陷石堡城了,這十萬大軍都無法全身而退。”

方才出戰的井真成也直嘬牙花道:“鐵刃悉諾羅鐵了心要做縮頭烏龜,我近日挑了十幾人,極盡挑釁之能事,這他竟然都能忍。”

這時一将叉手道:“将軍,我們将石堡城圍得水洩不通,吐蕃人又無舟楫,應龍城的大火實在蹊跷!”

說話的正是張守瑜,哥舒翰随手抓起帥案上的一隻銀酒杯向張守瑜腦袋上擲去,罵道:“放屁!”

張守瑜不敢閃躲,任由那酒杯砸中額角,頓時被砸得鮮血長流,哥舒翰餘怒未消,道:“告訴你小子,不管是誰,總是把存在此地的糧草儲備全燒了。目前我軍隻有每個士兵随身攜帶的三日口糧而已,勉強維持五日,且十萬士卒人人見了昨日的沖天大火,我看不用三日五日,明天就得軍心動搖。”

張守瑜身邊另一員将道:“大帥不如暫時退兵湟州,待隴右麥熟之後,收了糧食再來與吐蕃軍決一死戰。”

這次說話的卻是高秀岩。井真成卻道:“今方六月,麥熟最快還要等三個月之後,聖人日日催戰,如何等得了這麽久?”

哥舒翰亦沒好氣地道:“我軍若退,北面的應龍成、神威軍,南面的積石軍都孤懸在外,想要守住這兩塊地方可就難了,如此一來又要回到四年前的局面了……以真成之見,我們決不能退兵!”

高秀岩道:“昨天的大火,鐵刃奚諾羅再蠢笨,也已知道我們缺糧,更不會出戰了,三日之内……”

他低着頭向上瞟了一眼哥舒翰道:“恐怕……這個恐怕,難以攻陷石堡城……”

哥舒翰咬牙切齒道:“三位先鋒,别老想智取了,《孫子兵法》有雲,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現在對方以堂堂之陣嚴守城塞,我們剩下的就隻有強攻這一項手段了!”

張守瑜道:“将軍,我軍隻能通過石堡城前的狹路上山,雖有千軍萬馬亦難以撼動石堡啊……”

哥舒翰眯着眼,一副半醒半寐的模樣坐着聽他們争論,仿佛是在假寐一般,卻又忽然暴起,喝道:“你二人一味推三阻四,動搖軍心,今日本帥便要軍前立威。”高聲喝道:“左車何在?”

左車朗聲回道:“奴在此!”

哥舒翰道:“将此二人推出轅門斬首示衆!”

帳内衆将聽了皆大驚失色,紛紛拜倒爲張、高二将求情,哥舒翰隻是不聽,不耐煩地擺擺手,左車率數名軍士上前就要綁人。

江朔見狀再也忍不住,上前叉手道:“翰帥,大戰在即,陣前斬将不吉,還請收回成命,讓他二人戴罪立功。”

哥舒翰猛的一擡頭,看了一眼江朔,嗤笑一聲道:“小子,你是何人?敢在本帥面前指手畫腳?”

蕭大有忙上前叉手道:“啓禀翰帥,這位是我漕幫幫主江朔,他……”

蕭大有還待介紹江朔的英雄事迹,哥舒翰卻打斷他道:“蕭郎,我不管你們這些江湖豪俠做的寫個奇怪出格之事,但是大家各行其道,你們隻管做好輸送之事便好,别來對我軍軍務指手畫腳。”

哥舒翰頗爲自負,雖然漕幫爲唐軍運輸糧秣出力甚多,但在他眼中也不過就是一群賣傻力氣的烏合之衆罷了,并不把漕幫所謂的什麽幫主、舵主放在眼裏。

江朔不卑不亢仍是叉手捧心道:“翰帥,我有一言,一樣是死,何不讓他二人全力一搏,戰死沙場?總好過斬兩顆無用的頭顱。”

張守瑜和高秀岩也連忙跪下,道:“末将願身先士卒,明日一早爲先登死士,第一個沖上石堡城的城頭!”

這時另一名突厥将官對哥舒翰叉手道:“翰帥,讓他二人戴罪立功當然不是壞事,不過畢其功于一役太過兒戲,末将建議三日爲期,逾期不能攻陷石堡城的,再斬二将不遲。”

哥舒翰冷笑道:“三日……阿布思,你可能忘記了,我們隻有三日的口糧了,若三日不能攻陷石堡城,那十萬大軍都要給他們陪葬了。”

朔道:“不用三日……一日,就一日……明日日落之前必下石堡城!”

哥舒翰轉過頭上上下下掃了江朔幾眼,開口道:“晌午,明日以晌午爲限,日出到晌午足夠你們發動三次攻城了。若不能登城,我便……”

他拿手向着脖子一比,江朔等人也看懂了,這是定斬不饒的意思。

哥舒翰又望了江朔一眼,擡手一比劃,半開玩笑半威脅地說道:“到時候,将這個狂悖的小子也一并處死。”

語畢他一揮手道:“散帳!”自顧出帳去了,騎奴左車則緊随其後。

張守瑜、高秀岩二人松脫了綁繩,上前向江朔見禮,張守瑜道:“多謝少俠相助,隻是石堡城堅固,隻半日如何能攻得下來?因我兩個必死之人連累了少俠,我們實在過意不去。”

高秀岩也道:“是啊,要我說少俠,你今晚就連夜離開吧,明日我四人自去攻城,武将戰死城下也算死得其所,絕不連累少俠。”

獨孤湘笑道:“哎……二位将軍不要老說這些洩氣話麽……朔哥神功蓋世,你們怎知一定攻不下石堡城?再說了,就是打不過,我們轉身就跑,江湖之大,哥舒翰老小子到哪裏追我們去?”

張守瑜一驚,也不禁上下打量起朔湘二人,對獨孤湘道:“你是湘兒小娘子?”又對江朔道:“你,你是……江朔江溯之?”

高秀岩道:“這怎麽可能,我聽說三年前,江少主就已經失蹤了。”

江朔笑道:“兩位大哥,我正是江朔,三年前我确實是九死一生,不過現在可是完整無缺的回來了麽?”

張高二人面面相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井真成卻歡喜道:“溯之,吾就知道你不會那麽輕易死了的,你且說說明日攻城有什麽策略?真成不才,願助你一臂之力。”

然而出于三人意料之外的是,江朔不好意思地道:“我,我其實沒什麽好辦法,隻是見翰帥要斬二位,一時情急才喊了出來。”

那叫阿不思的突厥将官啼笑皆非道:“咳……江少主,你可太沖動些了,翰帥常說要殺這個斬那個,其實隻是震懾之術,并不會真正殺人,今日你的一攪局,反而讓大家都騎虎難下了……”

江朔一聽就急了,道:“啊呀,這可怎麽辦?”

他此前太過優柔寡斷,此番重新出世,一心想着要殺伐果斷些,結果一上來就又說錯了話,變成了非生即死的緊張局面。

葛如亮看不下去了,冷靜道:“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不如去看看這石堡城如何,可有尚未被發現的破綻。”

此刻也沒他法可想,衆人應了,一齊出了大帳。

這時天色已然黑透,唐軍和吐蕃人各自點了不少篝火,以防對手趁夜偷襲,因此能将石堡城看得十分清楚。隻見石堡城果然立于山崖之上,石砌的城牆不到一丈,其實本身不是很高,但這石堡立于二十丈高的孤轫石山之上,城牆已經挨到了山崖邊,兩者互相銜接在一起,渾然一體,隻有北面有一條窄路溝通城内,說是窄路,其實也有三百步長,十餘步寬,可供馬車交彙行駛,隻是作爲一座城市的出入口而言,實在太窄了,可以媲美天下任何一座關城。

獨孤湘歎道:“哎……除非是背生雙翅,否則休想進入石堡城中。”

衆人正在皺眉之際,跟着江朔來的白猿忽然發出“嗯嗯”的聲音,一邊扯着江朔的衣袖,一邊向上戟指。

順着白猿所指方向望去,竟然有一隻金色的巨鳥在空中盤旋,它飛得極高,這一夜天空無雲,巨鳥的身姿毫無遮蔽,在清冷的月光的照耀下,更覺金雕的巨大。

此金雕并非秃鹫,照理不會都留在某地長時間的盤旋,它盤旋了這麽久了,倒像是在找什麽東西一般。

江朔對獨孤湘道:“湘兒,真被你說中了……看來我們确實要飛進石堡城去了咯!”

獨孤湘瞪大了眼睛道:“怎麽,朔哥你還真學會了禦劍飛行不成?”

就在這時,金雕看到了江朔和白猿,一聲歡鳴,從天空如箭般射了下來。隻見它斂起羽翼,從高空向此處急墜俯沖下來,這時地面上篝火的光芒映照在巨鳥的身上,一片金赤之色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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