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惹禍上身


江朔忽然想起,自己見過白色官船這種大船,當年崖州海盜大首領馮如芳的坐船就是這種船,名爲海鳅船,海鳅船狀如樓船,上設五桅下設百槳,在海上來去如風,更設綁着巨石的拍杆,以上擊下,中者無不粉碎,可謂海上無敵霸主。

那黑船被一下子拍掉了船頭,雖未傷及水線,但船體呲裂,在海中一起一伏之際開始進水,但猶如斷頭的蜈蚣雖死不僵,槳手不能看到前面的情景仍然拼命打槳,黑船仍然狠狠撞在海鳅船側舷。

不過海鳅船比黑船大得多也重得多,黑船又失去了船艏,海鳅船隻是晃了兩晃,并無損傷。

這時黑船開始拼命倒打船槳,想要向後退卻,不料海鳅船船樓側闆上忽然打開數個小孔,伸出頭上帶鈎的撓杆,牢牢勾住黑船,随黑船怎麽折騰仍不得脫。

黑船甲闆下鑽出幾個手持鋼刀的黑衣人,想要砍斷撓鈎,不想海鳅船上的小孔中又伸出弩來,射出鐵矢,射死了數人,餘人退回艙内。撓杆沒了幹擾,不斷拉扯,将海鳅船由豎變橫和海鳅船并列。

江朔在遣唐使船上看得真切,疑惑道:“他們俘獲了這條船,另一條船怎麽辦?這海鳅船半邊不能打槳,勢必追不上另一條船了。”

再看身邊的思讬面無血絲,語帶悲憫地道:“海上緝盜從來不拿活口。”說完便自顧自閉目念起經來了。

江朔剛想問什麽意思,隻見海鳅

船上伸出三條拍杆輪流拍擊在黑船之上,撓杆把黑船固定在了恰到好處的位置,拍杆每次都能打在船上的重要部位,打折了桅杆,打塌了舵樓,打碎了側舷。

這時海鳅船撤回了撓鈎,黑船駛去了動力,失去了控制方向的能力,開始四處進水,隻有幾條船槳還在徒勞無功地拍打水面,很快被海鳅船抛在了身後,黑船開始慢慢側傾、下沉……

有數十黑衣人從艙中鑽出甲闆,這次海鳅船連拿弩箭射他們的興趣都沒有了,在茫茫大海之上,就是水性再好也不可能遊回岸上,除非有人救援,黑船上的人隻有等死一途了。

海鳅船捕獲這艘黑船時,另一艘船頭也不回地跑掉了,它遠遠掉了個頭,乘着西風,向東南方疾馳而去。海鳅船也跟着掉頭去追,隻是兩船之間已經拉開了不小的距離,不知是否還追得上。

井真成眺望了一會兒道:“黑船向着翁山的方向逃竄,看來這幫人确實是翁山海盜。”

獨孤湘皺眉道:“他們怎麽放着同伴不管,自己逃命去了,這也太沒義氣了吧?”

井真成道:“回來也是一死,不若逃跑,這和猛虎撲鹿也是一理,一頭鹿被猛虎撲倒了,其他鹿就得救了,從來沒看到有鹿回來救同伴的。”

江朔見那黑船越沉越快,船上的人拆下木闆,跳入大海中,拼命向遣唐使船這邊遊過來,對晁衡道:“晁卿,我們快去救他們

上來啊。”

晁衡尚未發話,思讬搶先道:“可他們是海盜啊,萬一救上來再把我們劫了……”

他們出海曾遇到過海盜,知道海盜兇殘,隻怕比路上剪徑的山賊強盜更甚十倍。

井真成也道:“一會兒唐軍官船回來,不見了海盜,勢必也要唯吾等是問,還是不要淌這趟渾水爲好。”

江朔道:“可海盜終歸也是人命啊……難道我們見死不救嗎?”

思讬道:“又不是我們把他們的船打沉的,彼等便是堕入地獄後,冤有頭債有主,也不能怪在我們頭上吧?要我說還是快走爲好……”

鑒真大師忽然喝道:“思讬妄言!衆生皆平等,我有何貴,彼有何賤,安有不救之理?”

江朔沒想到這看來羸弱的老僧竟能出聲如獅吼,思讬吓得腿一軟,撲通跪倒,口裏卻道:“師父,目下東渡是第一要務,目下一切還算順遂,萬不可節外生枝啊……”

鑒真道:“我們東渡的目的是傳佛法正信,若連落水之人都不救,那這法不傳也罷。”

晁衡上來勸道:“大師……”

鑒真道:“晁卿,請調轉船頭吧。”

晁衡見他說的決絕,終于下定決定,用日語喝令船工轉動船帆,打槳向乘船處駛去,其他三船見他們忽然轉向,立刻擂鼓相詢問,大鼓的節奏簡單,畢竟不能将前因後果完整地表達出來,隻能約略地回答“救人!”

三船皆問爲何,此船回答:“菩薩!”



船皆沉默,慢慢調轉船頭圍了過來。

救人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大約從海中救起了十幾人,從船槳數目來看黑船上應該也有五十人左右,而遣唐使船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趕來,沒想到這一會兒的功夫,就隻能救起這麽點人,絕大部分還都是晁衡這艘船救起的,江朔對大海的殘酷第一次有了直觀的認識。

東瀛人厭惡海盜,任這十幾個半死不活的黑衣人躺在甲闆上,隻有僧人上前救治,卻被獨孤湘一把抓住,悄聲對江朔道:“朔哥,你看那人是不是有點眼熟?”

僧人們又是揉肚子又是按胸口,好一頓折騰,這些黑衣人哇哇吐出幾口海水,才悠悠醒轉。鑒真頗通醫術,他的弟子思讬也擅醫道,他上前給黑衣人逐一診脈,才提起一人的腕子,那人忽然反手一拿,掐住了思讬的脈門,蹭地跳了起來。

思讬不會武功,被他一抓,身子立刻軟了下來,那人一手擒了思讬,道:“嘿,死賊秃,又見面,我就說一見僧尼必要倒黴,果不其然,非但賭錢輸個精光,出海還被水軍追,你馬爺爺被水軍追了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被擊沉,你說是不是你這個賊秃的責任?”

獨孤湘在一旁笑道:“馬十二,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們眼看着你的船轉個彎去撞官船,結果自投羅網,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被人家拍扁砸碎,反倒怪起和尚來了,真是拿着和尚當秃

子打,冤枉好人。”

那黑衣人正是馬十二,他聽到獨孤湘的聲音不禁渾身一顫,尴尬地轉過頭來,道:“小娘……女俠,一向可好,你們不是昨日就下船了麽?怎麽今日在海上又遇見了。”

獨孤湘上前一搭馬十二的手腕,馬十二腕上一痛,立刻松手放開了思讬,獨孤湘笑嘻嘻地搭讪道:“我們就是搭船給朋友送行,沒想到殊途同歸,這麽大的海面上居然還能遇上……呀,你不會還有什麽遇見女子必要倒黴的規矩吧?”

其實海上行舟之人,對女子的禁忌頗多,比如女子不能坐船頭,不能跨槳橹,不能觸舵帆等等,但此刻馬十二哪裏敢說,幹笑兩聲道:“沒有,沒有,女俠吉人自有天相,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獨孤湘道:“馬十二,你們爲什麽被水軍追呀?”

馬十二道:“哎……歸根到底還是怪這賊秃……”

說着他戟指思讬,思讬已被别的僧人拉到了一邊,馬十二作勢又要去捉他,獨孤湘一按馬十二的腕子,馬十二吃痛不過,叫道:“啊喲喲……全怪我自己不好,我在俞大娘航船上輸光了給水軍郎将的孝敬給輸光了。”

獨孤湘道:“我還以爲你馬十二橫行東海,有多高明的手段,原來靠的是給水軍孝敬呀?”

馬十二讪讪笑道:“女俠說笑了,我馬十二橫行東海,那是除了官兵,什麽都不怕……遇上官兵麽,除了崖州大

首領馮如芳,哪有海盜不怕海鳅船的?”

獨孤湘道:“就算如此,俞姊姊不是又送了你不少綢緞麽,你怎不拿出來孝敬?”

馬十二道:“哎,我不是又給輸光了麽……”

獨孤湘道:“你就沒向俞姊姊再借點?”

馬十二道:“我馬十二也是有臉面的人,怎好意思再借?我也是心存僥幸,想着風雪這麽大,官軍也不會來收孝敬,我抓緊多做幾樁買賣,不就補上缺了麽?沒想到忽然天氣放晴,我們才一出海就撞上了讨債的……”

正說話間,船上的東瀛人忽然聒噪起來,井真成道:“不好,海鳅船回來了。”

衆人心頭一緊,晁錯道:“快,快,先把這些海賊藏到船艙裏去。”

馬十二手下的海盜有的醒了,有的還在昏迷中,東瀛人手忙腳亂把他們或架或擡,移到甲闆下面去。

晁錯又下令:“快把甲闆擦洗幹淨。”

救上這些海盜,甲闆上又是碎木,又是水漬,一片狼藉,衆船工一起動手,以最快的速度将甲闆打掃幹淨,才剛清理幹淨,海鳅船已到了且近,船艏望樓上官兵揮動旗幟,有看得懂的東瀛船工道:“唐軍叫我們不得擅動,在原地等待盤查。”

井真成搖頭道:“糟糕,糟糕,這下真的惹禍上身了。”

遣唐使船是平底慢船,若追逐起來絕對無法逃脫,因此停在原地,等着海鳅船靠近,說是原地等候,海上有風有浪,自然不可能

停住不動,不過是收起風帆,不再打漿而已。

海鳅船先到船隊之尾,再掉頭回來與海船同向而行,經過後兩艘海船時并未停留,直到晁衡這艘船時卻慢慢減速,直至并行,靠得近了,海鳅船更顯巨大,衆人隻能仰頭觀看,這時有一頭戴赤色抹額的郎将在雉口上探出頭來,喊道:“下面的人聽着,你們是何人?爲何冬月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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