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馬嵬驚變


馬嵬驿名爲驿站,實際是一個小城,此刻官道上擠滿了人、畜、車、貨,将六十步寬的大路塞了個滿滿登登,一望而知是從長安城裏逃難出來的難民。

長安陷落不過第三日,馬嵬距長甯一百一十餘裏,百姓車馬行得慢,很難在兩日内走出這麽遠,想必是潼關陷落之後就有人準備出城逃難了,江朔這才知道爲何李珠兒不帶他們走官道,此刻的官道上想必是車馬盈野,行進困難了。

馬嵬驿外的馬嵬坡上曾經生滿了馬尾松,後在東晉年間爲了緝盜,官府焚毀了松林,如今已過了近四百年,馬嵬坡上隻稀稀落落的長了幾株古柏,放眼望去,四野皆是平緩的丘陵,毫無依屏,馬嵬驿小城幾乎是唯一的庇護之地。

奇怪的是難民或是緩緩繞過土城,或是在土城外露宿歇息,無一人一車入城。

江朔忽而醒悟:“馬嵬驿中是……”

李珠兒點頭道:“正是聖人的銮駕。”

江朔心中恻然,大唐明皇,萬裏江山之主,現下居然落得隻能容身此小小土城之中,又忽而悚然,轉頭問李珠兒:“珠兒,你帶我來這裏卻是爲何?”

李珠兒一揚下巴道:“好戲正要上演。”

獨孤問道:“甚好戲?裴旻小子又有什麽安排?”

李珠兒冷笑一聲,道:“這獨孤前輩可就冤枉巨子了,巨子隻是與聞此事,讓我帶你來此處親見,至于如何處置,全賴溯之你自己決斷。”

江朔轉頭環視一圈,雖然獨孤問閱曆豐富,葛如亮極富智機,但此刻江朔身份尴尬,二人竟一時不知說什麽好,獨孤湘剛想發言,卻被獨孤問一把拉住,一時氣氛十分尴尬,還是阿楚夫人溫言道:“朔兒,或去或不去皆從你本心。”

江朔踟蹰多時,終于下定決心,道:“既如此,我們便去馬嵬驿中一探究竟。”

衆人一齊鄭重點頭,走下山岡,向土城走去,馬嵬驿土城雖然低矮,但四角均設有望樓,樓上有士兵瞭望,此刻才剛申時,天色尚明,要翻牆進去也是不易,江朔正想如何混入城中,卻見望樓上根本無人把守,再看城門口竟也是空空如也。

江朔奇道:“怎麽沒人,難道聖人禦駕已經離開了?”但聽城内隐約有人聲,顯然有人不在少數。

獨孤湘道:“許是晡時,都去吃飯啦。”

六人小心踱入城中,走不幾步,見城中有不少馬匹,馬廄中容納不下,散在城中四處溜達也無人照拂,也沒有草料飼喂,那些馬兒餓得木栅、牆皮無所不啃。

這些馬匹鞍鞯豪華,挽具上鑲嵌着金花,看來都是禦馬,這些馬雖然看着高大威猛,但平素裏養尊處優,隻擅短途沖刺,長途奔馳卻連驿站的老馬都不如。

江朔粗略一數,禦馬有近千匹之數,君臣皆騎馬,兩晝夜卻隻跑出一百餘裏,若崔乾佑有心追擊,隻怕早已将馬嵬驿團團圍住了,想到此處江朔不禁搖頭長嗟。

現在往前走,卻見數百名身穿紅袍的武士圍住了十幾名番邦人,正在拉扯,江朔認得是吐蕃人,那些紅袍武士想必便是北衙禁軍,獨孤湘湊近一紅袍武士壓低嗓音問道:“前面這時在做什麽?”

那武士正伸長了脖子看得起勁,眼角餘光瞥見獨孤湘也身穿紅衣,隻當她也是軍中同袍,随口答道:“吐蕃使者鬧起來咯,要面見聖人讨要吃食。”随即啐了一口道:“我等尚且沒個着落,哪有閑食給番人?他們此刻來鬧不知道按的什麽心!”

唐人原本包容,與吐蕃雖多年厮殺,對吐蕃使者乃至客商仍然待之以禮,但安祿山叛亂以來,唐人深受其苦,對所有番人也都存了猜忌之心。

獨孤湘還待再問,那人忽然轉頭上下打量了一番獨孤湘,驚異道:“小女子,你怎麽混進來的?”又偏見江朔等人,不禁緊張地一按刀柄,道:“你們是何人?”

此言一出,身旁一衆紅袍武士一齊轉過身來盯視他們,江朔正在想如何出手才能同時制住這麽多人,否則引發軍中騷動,他們六人雖能脫身,卻難以再這樣大大方方進入馬嵬驿中了,卻聽一人道:“不得無禮,這位是獨孤家的娘子。”

說話之人圓臉短須,特異之處在于他眇了一目,唐軍四處征伐,斷手斷腳,缺耳少目的軍人自不在少數,奇的是這等人怎會進得禁軍,更奇的是,尋常人眇了,爲了遮醜會以眼罩覆蓋,此人不加遮擋,露出一個肉窟窿,十分駭人,獨孤湘初見之下驚得險些喊出聲來。

此人亦着尋常紅袍,與其他武士無異,隻是除了腰間佩刀之外,背後還背了一張小型的臂章弩,此人看來也不似是軍官,但一衆紅袍武士對他卻十分恭敬,先前說話的那武士叉手捧心道:“張頭兒請了,原來是皇親……多有得罪。”

獨孤家是隴右大族,獨孤問的侄兒獨孤明娶了聖人之女信成公主,他們的女兒正是當年嫁給契丹可汗李懷秀的靜樂公主,因此那禁軍稱獨孤湘爲皇親。

獨孤問對那獨眼武士道:“閣下何人?怎識得我孫女?”

那人雖然生得可怖,對獨孤問卻十分謙恭有禮,叉手道:“尊駕想必就是獨孤家的族長,獨孤問前輩,在下張小敬,隻是龍武衛一介尋常武士。”

獨孤問笑道:“閣下過謙了,以你的閱曆與沉穩,想來絕非尋常武士。”

那人淡然一笑,尚未答話,卻忽聽鞭響,有數騎揮舞馬鞭分開人群跑了過來,那人道:“喲,右相來了!”

江朔聞言也不禁探頭張望,他也想看看這攪亂了大唐的奸相是何模樣,卻見數名黑衣玄甲的騎士衆星拱月一般護衛着一紫袍人到了近前,那人看來五十開外的年歲,但隻是須發斑白,面容上卻少有歲月的痕迹,他生得鼻直口正,眉目間頗有些名士風度,這般形象實難于大奸大惡的權臣對上号。

江朔心想世人易被皮相所迷,不止對女子,男子又何嘗不是如此?聽說聖人最喜宰相有風度氣韻,最喜愛的宰相張九齡便是個美男子,他見着楊國忠長相俊朗,便當他也是好人了。

楊國忠遠遠地在與吐蕃使者講話,人聲太過嘈雜,楊國忠又不會武功,說話底氣不足,江朔一時也沒聽到他說些什麽,想來不過是溫言安慰吐蕃使者而已。

那張小敬忽然對獨孤問再度叉手道:“獨孤丈請了,小敬還有事要做。”

獨孤問隻道他是禁軍小頭目,見了宰相前來,要上前幫着維持,心中對他的印象頓時大打折扣,隻“哦”了一聲,張小敬也不多話,果然轉身向楊國忠走去。

隻見張小敬一直走到楊國忠的馬前,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叫獨孤問、江朔等人都大大吃了一驚。

張小敬忽然抽出腰後負着的的臂張弩,高喊道:“楊國忠勾結胡人謀反!”

話音未落,張小敬對着楊國忠按動懸刀,一支鐵矢倏地射出,如此近的距離上如何不中,一箭正中楊國忠心窩,卻見楊國忠在馬上晃了一晃,立刻伏在馬背上,兜轉馬頭就想逃跑。

張小敬罵道:“狗鼠輩原來早有準備,袍子裏居然穿了鐵甲,弟兄們,追上那狗賊,将他碎屍萬段!”

中武士先前還有懷疑,但此刻見楊國忠袍内藏甲,不是心懷異志又是什麽?”

立刻有人響應道:“追上狗賊,将他碎屍萬段!”

紅袍龍武衛人數衆多,見楊國忠在前面跑,有紅袍武士在後面追,立刻群情激憤,呼喝連天起來,在洶洶人潮之下,楊國忠帶來的那區區幾名玄甲騎士根本無法護他周全,也隻能随着楊國忠一起伏在馬鞍上拼命抽鞭子向西門跑去。

楊國忠往西逃竄之舉純是下意識的動作,掉頭便走哪裏還來得及分辨東西南北,卻聽張小敬高喊:“楊賊往西邊去了,弟兄們攔住他,莫讓他去投了他吐蕃的主子!”

張小敬奔跑中再度發射弩箭,這次卻沒射中,紅袍武士齊聲喊“殺”,追了下去,把那十幾名吐蕃使者扔在路旁再無人管,那些個吐蕃人被吓破了膽子,不敢稍動,實在是爲唐軍的聲勢所震懾。

江朔和獨孤湘對視一眼,道:“追!”六人尾随着衆唐軍将士追了下去。

六人輕功具自不弱,但前面紅袍武士越擠越多,實在難以擠到楊國忠或張小敬身邊,眼看楊國忠策馬跑到了西門,卻見西門早已鎖閉,楊國忠撥馬還想擇路再跑,卻迎面撞上了張小敬。

楊國忠在馬上,張小敬在地上卻絲毫不慌亂,發一聲喊,伸手将楊國忠從馬上拽了下來,楊國忠一旦墜馬,江朔他們在外面可就看不真切了,非但看不真切,也聽不到楊國忠的慘叫聲。

不多一會兒,隻見張小敬提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三步并作兩步登上西門,将那腦袋往空一舉,喊道:“國賊已然伏誅!”

城門下登時歡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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