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故人相逢


此刻連江朔這樣的局外人,也已經聽出來陳玄禮才是幕後真正的主謀,高力士氣的戟指喝道:“陳玄禮,你想做什麽!”

陳玄禮隻是低頭叉手捧心,也不解釋。

聖人愣了半晌,低聲道:“朕知道了。”

張小敬伏地朗聲道:“還請聖人速速決斷!”

高力士氣急反笑道:“反了,反了!張小敬你是什麽狗東西,也敢逼迫聖人?”

聖人卻仍然面色如常,隻是聲音低弱道:“此事由我自會處置。”然後轉身入内。”

江朔這才看見聖人拄着手杖,腿腳看來不太靈便,高力士上前想要攙扶卻被聖人甩開了手臂,獨自一人禹禹向内走去,這位古稀天子腰闆依然挺直,隻是手杖“笃笃”之聲淩亂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高力士既不敢上前攙扶又不敢離得稍遠,隻得緊随其後,陳玄禮對張小敬使了一個眼色,也轉身入内。

李珠兒一攙方才受了驚吓的韋見素,柔聲道:“韋相公受驚了,我送你進去。”

韋見素心中昏亂,真就任由李珠兒扶了往府内走,李珠兒拿眼一瞟江朔,江朔等人立刻會意,随着一起入内,此刻府外龍武衛跪地逼宮,府内龍武衛正不知如何此處,人心浮動,自也無人上前攔阻江朔等人。

江朔與獨孤一家就這樣大搖大擺,跟在聖人身後,穿過庭院入得屋内。馬嵬驿是大驿,驿内甚大,但此刻立了許多官員,竟也顯得狹促起來。

由于聖人出城走得十分慌亂,隻有少數臣子跟着他出走,此刻驿内官員的品級參差不齊,既有朱衣紫袍的勳貴,也有青衫綠服的低階官員。

衆人見聖人回來,忙聚攏過來,但卻無人敢開口詢問,江朔雖不能看到聖人的臉色,但想來他此刻面色極其難看,有人湊近了高力士低聲詢問,不一會兒外面發生的一切窸窸窣窣地傳遍了屋内。

江朔與李珠兒等人悄立于屋内一片陰影之中,見聖人拄着拐杖側首而立,江朔恰能見到他的側臉,隻一會兒的功夫,聖人與出門之際相比仿佛忽然衰老了很多。

沉默讓屋内顯得更加壓抑,過了好一會兒,終于有人站了出來,打破沉默的是一穿綠袍的七品官員,那人跪倒在地奏曰:“臣京兆司錄參軍韋谔鬥膽進言,衆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

語畢韋谔以頭搶地,不斷叩頭,以至血流滿面。

聖人轉頭看了他一眼,心中顯然煩亂已極,卻隻能壓住怒氣,以盡可能緩和的語氣道:“貴妃常居深宮,與外朝素無往來,安知國忠反謀?”

陳玄禮再度跪倒道:“縱使貴妃無罪,然禁軍衆将士已殺了楊國忠,楊國忠乃貴妃至親,若仍留貴妃陪伴陛下左右,将士豈敢自安?此去蜀中二千裏,軍心不穩,何以保陛下平安?”

驿内再度陷入了沉默,聖人不言,無人敢言。

這次是高力士打破了沉默,他靠近了聖人,柔聲道:“大家,娘子誠無罪,然陳大将軍所言也是事情……願陛下審思之……”

宮裏人稱皇上爲大家,貴妃爲娘子,本是親切之意,此刻高力士說來卻似鋼刀剔骨,驚得聖人一激靈,但他沒有出聲,仍然保持着可怕的沉默。

群臣知聖人心中已生動搖,一齊跪倒,齊聲道:“将士安則陛下安矣,願陛下審思之!”

獨孤湘忍不住呸了一聲道:“男人失了江山,卻叫女人抵死,卻是什麽道理?”

聖人聞言一驚,轉頭卻見是一不認識的少女,她身邊是宰相韋見素,但其他老少人等卻均不認得,正疑惑間,跪倒的群臣中有人揚起頭來,道:“這不是湘兒娘子麽?你怎會在這裏?”

獨孤湘循聲望去,喜道:“呀,這不是東瀛晁卿麽?你沒去成東瀛,又回來啦!”又道:“咦……藤原大使和井郎也在……”

說話那人正是晁衡,想來和江朔分别之後,東瀛人一行又回到了長安城,阿倍仲麻呂也就是晁衡重又入朝爲官,他與藤原清河皆着紫袍,看來品階不低。

井真成穿的是侍者的服色,他聽獨孤湘喊他的名字,連忙雙手亂搖示意她不要提自己的名字,因爲他當年詐死,長安城中還有他的墓碑,如何能活了過來?

其實井真成也是多慮了,他當年不過是個寂寂無名的遣唐使,追贈了個六品散官的官銜而已,誰會記得他是死是活。

聖人轉頭問晁衡:“晁卿,你認得這小女子?”

晁衡叉手道:“臣确實認得此女子,她是隴右大族獨孤家的女兒,名喚獨孤湘。”

聖人點點頭,指着獨孤湘身邊的獨孤問道:“我記起來了,這位是獨孤家的大族長,靜樂遠嫁時,我曾在長安見過老丈一面。”

獨孤問嬉笑道:“聖人,沒想到你還記得十幾年前的舊事,你我年齒相若,你叫我老哥還差不多。”

獨孤問生性诙諧,不爲世俗所累,哪怕面對大唐皇帝也一般無二。

晁衡接着介紹:“這位年輕人更是了不得,乃漕幫少主,江湖盟主江朔,江溯之……陛下,我曾說過當年回東瀛路上遭遇海難,若非江少主相助,臣便再也見不到聖人了。”

聖人又點點頭,道:“原來是我大唐的青年才俊。”

聖人的語氣刻闆僵硬,江朔知道他并非真的對自己這些人感興趣,而是在拖延時間,此刻聖人正巴不得晁衡将所有人都一一引薦一遍,不,最好還有百人、千人等着引薦才好。

然而并沒有百人、千人,晁衡亦不認得葛如亮、獨孤楚夫婦,他的介紹戛然而止,群臣哪裏管得了什麽故人重逢以及江朔、獨孤湘是何人,他們隻知道當務之急是勸聖人處死楊妃,又複跪拜磕頭,勸聖人速決。

獨孤湘氣得叉腰,又想開罵,卻見井真成湊了過來,低聲道:“吾倒有個法子。”

獨孤湘沒好氣地道:“你能有啥法子說服這幫老頑固,臭烏龜。”

這些大臣跪滿了一地,加上頭上的硬翅幞頭,還真有點像烏龜,李珠兒竟噗嗤一聲樂了出來,李珠兒素來不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此刻還有閑情發笑。

獨孤問道:“哎……湘兒,就是你的不對了,老未必頑固,這個屋裏爺爺我年紀最大,我可不頑固。”

井真成道:“吾意……無需說服這些老烏龜……”

他把老頑固和臭烏龜簡化成了“老烏龜”,不免引得孤獨問再度高聲抗議起來。

獨孤湘皺眉道:“你到底想說什麽?别繞彎子啦!”

井真成湊近獨孤湘,将聲音壓到最低道:“當年吾爲了留在大唐追查遣唐使船隊的下落,曾經詐死……”

獨孤湘一點就透,撫掌笑道:“是了,是了,我怎麽忘了!”

聖人與絕望中仿佛見到了一點希望,竟不顧自己九五之尊,出口詢問道:“小娘子,你們有什麽法子?”

獨孤湘剛想開口,卻被人狠狠扽了一下衣袖,卻見是晁衡在對她輕輕搖頭,獨孤湘何等聰慧,知道這法子說出來可就不靈了,忙改口道:“回禀聖人,我知道有個法子,嗯……可以死的毫無痛苦。”

聖人原本滿懷希望,聽獨孤湘之言于他不啻晴天霹靂,眼中希望之火頓熄,也顧不上治她欺君之罪,隻是極度委頓地對高力士道:“力士,便交由你去辦吧……”

高力士低聲唱喏,轉向後走,陳玄禮跟上道:“事關重大,臣須得親見。”

高力士怒道:“陳玄禮,莫要得寸進尺!”

獨孤湘插上來道:“我去,我去,楊妃是女子,我和珠兒姊姊進去伺候才好。”

陳玄禮如何能對這兩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子放心?韋見素上前道:“大将軍你一身戎裝莫要驚了貴妃的鳳駕,你如放心不下,便由見素和獨孤丈入内做個見證吧。”

韋家、獨孤家都是名門大族,他們見證的可信度就大不一樣了,陳玄禮有些猶豫了,向聖人再拜叉手道:“我可以不進去,但須得見到屍體,否則玄禮實難服衆。”

聖人仿佛又老了幾歲,幽幽道:“便如大将軍所願,力士,你去吧。”

高力士在前,韋見素、獨孤問與湘兒等人一同入内,晁衡和江朔、井真成等人也要入内,陳玄禮卻攔住他們道:“你們進去做什麽?”

晁衡不理陳玄禮,面向聖人叉手道:“我這仆人有個東瀛的法子,能讓貴妃走的毫無痛苦,也容臣與娘子道别吧……”

聖人聞言掩面道:“難得巢卿有此心意,你去吧。”

江朔聽他語帶哽咽,也不知是否在哭泣,心道:聖人此番情态絕非作僞,看來确實與楊妃情真意笃,但要他爲了自己卻又不惜處死愛人,終究還是愛江山更勝美人了,身爲君王卻也不能從心所欲,又有什麽可羨慕的。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輕輕搖頭,跟在隊伍最後面,悄無聲息地轉過屏風,進入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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