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心頭一震,與獨孤湘對視一眼,卻聽庭院中高力士語帶疑惑:“裴将軍?你……你怎會在這裏?”
高力士将聖人護在背後,緩緩退入院中,卻見一人随之踱入院中,此人身披褐衣,腰懸長劍,未戴幞頭,頭發在頭頂簡單挽了髻子,月光下一片銀白之色,正是裴旻。
聖人道:“原來是大唐劍聖,裴将軍欲助我乎?”
他話語中卻殊無來了強援的歡愉,隻怕聖人曆經多次失敗之後,此刻但覺大廈将傾,單憑一個“劍聖”尚且不足以挽狂瀾于既倒。
裴旻微笑着叉手道:“聖人,劍聖之名臣旻如何擔得起,臣本已緻仕,但見天下闆蕩,不忍見生靈塗炭,此番特來爲聖人解憂。”
聖人苦笑一聲,道:“寡人之‘憂’,怕是愛卿難解。”
裴旻擺手道:“好解,好解,臣自有妙計。”
院中諸人或茫然、或警惕地望着裴旻,沒有一人相信這位老将會什麽有安定天下的妙計良策。
裴旻不顧衆人懷疑的目光,好整以暇笃定道:“安祿山、史思明之輩不足爲慮,胡兒本無人望,此番進兵倒行逆施、一路燒殺擄掠,更是天怒人怨、人心盡失,民心不附如何坐得江山?”
太子李亨冷冷道:“裴将軍話雖不錯,但平叛克亂還是要靠實力,言語當不得刀劍軍馬、當不得不戰陣厮殺,裴将軍可有實在之策?”
裴旻道:“大唐非無強兵良将,平叛大業獨缺領袖,旻之策無他,聖人禦駕親征,登高一呼必定群雄麋集,二京克日可複,何須攘臂扔之?”
聖人撚須道:“叛賊初到河南,朕曾想要親征,然爲楊國忠所誤,先下潼關大敗,兩京陷落,親征豈非抱薪救火,以身飼虎?”
裴旻搖頭道:“何須聖人親身涉險?依旻之見,李唐自有久經沙場的熱血兒郎,聖人可傳位于他,使其統領天下兵馬,賊兵必望之披靡,中原可定矣!”
高力士戟指裴旻怒道:“裴旻大膽!兜兜轉轉了半天,原來是要逼聖人禅位太子!”
李亨和李泌二人面面相觑,也覺奇怪,李亨與裴旻素無交情,裴旻怎會忽然出現爲自己張目?況且李亨從未帶兵打仗,何來久經沙場之說?
更重要的是裴旻此刻說的這番話,對太子李亨沒有任何好處,李泌所定計策乃是護送聖人入蜀後,徑到靈武稱帝,遙尊聖人爲太上皇,屆時有蜀道阻隔,隻需守住各處隘口,聖人便是不想做這太上皇也難回關中了,但此刻傳位之言卻是萬萬不能講的。
不料裴旻搖頭道:“旻所薦舉之皇親并非太子,而是另有其人……”
他忽然轉過身來對着房脊朗聲喊道:“朔兒,現身吧!”
江朔正猶豫間,忽兒被李珠兒一托,他隻覺肘下一寒,一晃神的功夫,已被帶着從屋脊後飛出,輕輕巧巧地落入庭院之中,李珠兒、獨孤湘緊随他左右,另兩邊廂房上的獨孤問、葛如亮夫婦皆現身飄落院中,六人呈丁字形,将聖人、太子等一幹人等圍在中央。
高力士認得獨孤問,警覺道:“老丈不是獨孤家的族長麽?隴右大族也想要幹涉皇家之事了麽?”
獨孤問胡子一撅沒有說話,裴旻接過話頭道:“獨孤丈今日隻是做個見證。”他叉手向江朔一比道:“這位江朔小兄弟才是裴旻舉薦之人。”
李亨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盯視着江朔,道:“我白日裏見過這位小兄弟,不是姓江麽,唐皇李姓,他怎麽可能是李唐皇室?”
裴旻道:“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接下來裴旻概略地述說了江朔的身世,聖人竟隻是看着江朔靜靜地聽着,以至無人敢出聲喝止裴旻。
裴旻終于說完之後,庭院中悄無聲息,但聽不知名夏蟲的啾啾鳴叫之聲。
良久,那白衣道士李泌開口道:“裴将軍講的好故事,隻是當年親曆者皆已作古,無有令人信服的證據,那便也隻能當個故事來聽了。“
陳玄禮搶道:“何止是故事,若無憑據那便是忤逆欺君的大罪。”
說話間他手按腰間橫刀,陳玄禮是禁軍大将,自忖武藝不弱,就算未必是有劍聖之名的裴旻的對手,拿下眼前這個年輕人自覺還有些把握,隻需聖人一個眼神,管他是真是假,先一刀殺了再做計較。
他卻從聖人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的暗示,聖人直視眼前的江朔卻似乎望着遠處的風景,雙目因失焦而失神。
裴旻道:“旻怎敢打诳,自有證物。”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明黃色的錦囊,聖人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江朔心中也是一緊,這件事物想必便是裴旻前番在長安城中不肯道明的那個“證據”,很難想象這麽小小的一個袋子能藏着什麽驚天的秘密。
裴旻将錦囊托在左手,右手輕輕揭開取出一物。
此刻月上中天,借着皎白月光衆人看清是一方深青色的玉石,此玉方圓四寸,其色似水之蒼,雜而有文,似乎稱不上美玉,卻又自有一番古樸端凝氣象,細看其上有小紐,不知刻的是螭是蛟,原來是一方印信。
江朔在于阗見過羊脂白玉,相比之下這塊“玉”的成色可就差得多了,但在場諸人卻都被奪了舍一般不自覺地聚攏上去仔細觀看。
獨孤湘湊得最近,卻看不出個所以然,忍不住問道:“裴将軍,你這是個什麽法寶,翻天印麽?我看也沒什麽稀奇,唯有……”她忽見玉石一角金光一閃,似乎是鑲了一個黃金角,忍不住伸手想要觸摸,卻被獨孤問“啪”的一聲打開了。
獨孤問低聲道:“仔細了,這是傳國玉玺。”
獨孤湘“吓”了一聲,道:“這就是秦始皇那刻着‘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字的傳國玉玺麽?”
裴旻手持印紐輕輕翻轉過來,露出所刻小篆印文,秦之小篆與漢隸、唐楷字形大異其趣,但比之商周蟲鳥大篆要好認的多,獨孤湘雖不能盡識,卻也看得出是八個字,其中“命”“天”“昌”幾個字卻也依稀認得出來。
獨孤湘道:“咦……裴将軍你怎麽把傳國玉玺偷出來了?就算你偷得出來,難道交給誰,誰就能當皇帝?”
李泌已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淡淡道:“隻怕這玉玺不是裴将軍盜來的,而是宮中的玉玺本就是假的。”
獨孤湘搖頭道:“這麽重要的東西必有重兵把守吧,怎麽可能會被調包?”
李泌道:“小女子有所不知,大唐建立之初,并未獲得玉玺,相傳隋炀帝遇弑身亡後,蕭後帶着玉玺輾轉于宇文化及、窦建德等處,後随義成公主入東突厥,擁立炀帝之孫楊政道爲君,定居于定襄,貞觀四年,李靖攻滅東突厥後,将蕭後迎回長安,玉玺自然也被帶了回來,立國一十二年後,太宗皇帝方才得了這曆代傳國之寶。”
獨孤湘恍然大悟道:“你是說,蕭皇後帶回長安的并非真正的傳國玉玺,真正的玉玺仍然在西域?”
李泌道:“泌不能辨真假,但想來裴将軍當是此意。”
江朔心道:這李泌不形于言色,卻又滴水不漏,确非凡人。
獨孤湘卻搖頭道:“就算傳國玉玺确實在西域,也不能證明得到玉玺的人就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後人啊!”
李泌贊道:“小女子能想到此節,也算得是心思缜密了……”
獨孤湘還是第一次被人稱贊“心思缜密”,不禁面露得意之色,卻聽李泌緊接着道:“然而,蕭皇後回到長安時是貞觀四年,李建成已于四年前死于玄武門之變了,若他的後人有逃到西域的,那也是四年前就到了,且很可能也同蕭後一樣,依附于東突厥牙帳。”
獨孤湘沒聽明白,問道:“那又如何?”
李泌略一思忖,繼續道:“蕭皇後入突厥,突厥雖然立其孫楊政道爲主,卻不過是傀儡而已,若蕭後果然帶着玉玺入突厥,定然無法保全,玉玺怕是落到了突厥可汗手上,更有一節,蕭皇後歸唐其實不在李靖滅東突厥之後,而是在突厥覆滅前夕就已經潛回長安了。”
獨孤問接口道:“若是突厥可汗見大隋複國無望,又恰逢隐太子建成的後代來投,從蕭後處奪了玉玺交給建成的後代,想要扶持其奪得大唐天下并從中牟利,那便說得通了。”
李泌點頭道:“這可能也是太宗皇帝爲什麽會急于攻滅東突厥的原因。”
獨孤湘也跟上了李泌的思路,道:“李靖滅突厥後,卻遍尋李建成的後人和玉玺不得,太宗皇帝隻能編造了蕭皇後帶回玉玺的故事,讓百姓以爲大唐已經取回了傳國玉玺!”
裴旻将玉玺收回錦囊之中,卻沒放回懷裏,依然托在手中,道:“傳國玉玺自秦以來在各朝各代帝王手中流傳,可說是皇朝更疊、正統傳承的象征,各種傳言真假外人或許難辨,聖人卻是一定知曉的。”
衆人的眼睛齊刷刷看向聖人,聖人未置可否,卻對江朔道:“你是叫朔兒?”
江朔叉手道:“是,我名江朔,表字溯之,這名字是秘書監賀知章給我起的。”
聖人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好個四明狂客……‘朔’者北也,‘溯’者回也,賀老兒給你起的這個名字别有深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