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久違軍魂


韋應物心中焦急,策馬狂奔之際,壓根沒想要等步卒跟上,回頭看時,張小敬都一幹人等都已被甩在了身後數十丈開外,隻有一道黑影牢牢跟在他的馬後,定睛看時,正是方才領軍的青年,不禁心中大奇此人怎能跑這麽快?

韋應物正思忖間,忽見江朔加速沖了上來,眼看要馬上要與他的坐騎撞個滿懷,韋應物連忙勒馬,剛想喝問江朔要做什麽,卻見江朔腳步不停,已然一個箭步沖到了他馬前。

但見江朔雙臂齊伸,“喀啦”“喀啦”兩聲巨響,黑暗中兩名黑袍武士兵分兩路直直飛了出去。

江朔這才轉身一挽韋應物坐騎的辔頭,讓馬匹重新向前奔馳,自己則在馬側并排而行,口中喊道:“韋郎,慎有伏兵!”

此刻正是黎明前夜色最深沉之時,黑袍武士藏身街道兩側陰影之中,伏擊騎手,方才韋應物就未發現這兩名黑袍武士,再聽兩側馬嘶之聲,當是有别的騎手中招了。

韋應物這才知道方才是江朔救了自己,又見他竟然能與駿馬并駕齊驅,更能在飛奔之時開口說話,氣息平穩仿若隻是在散步時閑聊一般,不禁又是感激又是欽佩,馬上叉手道:“多謝郎君相救,在下京兆杜陵韋應物字義博,還沒請教郎君台甫。”

江朔道:“我姓江名朔,表字溯之,我……”他實在不知道怎麽介紹自己的出身,隻得含混道:“江湖一遊俠而已。”

韋應物這才知道江朔與張小敬不是一路的,但他少年時便任俠好義,狂放潇灑,聽江朔說自己并非禁軍而是江湖遊俠,隻覺理所當然,也不問他一個遊俠怎麽混進城裏來的,反而哈哈大笑道:“果然溯之兄不是凡俗之人,甚得我心,甚得我心!”

江朔伴着韋應物一路殺敵前進,江朔目力極佳,又擅觀炁之術,可以提前預警黑袍軍的偷襲,一路非但再無折損,還收攏了不少散騎,沖到北城樓下時,已有七八十騎了。

北城樓下聚集了不少黑袍軍,正在往城樓上艱難地攀爬,城樓上的唐軍以臂張弩射之,由于有兕铠的庇護,弓弩對大食人的殺傷十分有限。

韋應物眼尖,指着城樓道:“聖人果然在樓上。”

江朔往上看去,卻并沒有看到黃袍的皇帝,隻見到一名高大的金甲大将正在指揮防守,卻是陳玄禮,陳玄禮不離皇帝左右,既見陳玄禮,便不難想象皇帝本人和太子都在城樓之内。

二人正觀望之際,張小敬率着一衆服色各異的禁軍趕到了,雖說韋應物、江朔一路殺敵爲步兵開辟了道路,但以他們的腳力能有如此奔跑的速度已經着實驚人了,隻是衆人狂奔之餘,一個個盔歪甲斜、帶朗袍松,絲毫沒了往日禁軍的氣派了。

張小敬雙手拄着膝蓋呼呼隻喘,卻手指兩邊道:“要壞……要壞事……大食人準備從兩邊城牆上攻打城樓。”

順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原來是黑袍軍從遠處登上了城牆,唐軍兵力不足以在城上處處設防,他們集中在城樓防守,大食人便繞道遠處攀上城牆,扶風縣城的城牆是高不及丈的土牆,黑袍軍以鋼刀插入土牆做梯,不費力地便爬上了城來。

城樓是城内唯一三層高的建築,仰攻不易,但若從城牆上攻來,便不過是兩層木架房子罷了,黑袍軍借着夜色欺進,專心對付城下敵軍的禁軍卻還尚未察覺,也虧得張小敬竟能敏銳地發現大食人的異動。

江朔不禁佩服起張小敬來,道:“張校尉洞察全局,能見人所未見,江某佩服的緊。”

張小敬一手仍然拄着膝蓋,另一手亂擺道:“不過做過幾年長安縣尉,抓過幾年毛賊罷了,以緝盜盜的眼光,往往能有意外的發現,算不得什麽本事,倒是小郎君的身手如此矯健,爲某平生所未見。”

韋應物馬上跌足道:“這會子就不要互相吹捧了,快想想怎麽救駕!”

形勢危急,江朔也不客氣,對韋應物道:“韋郎,你率騎兵将城下賊兵殺散。”

韋應物道:“好!”

才一會兒的功夫,他對江朔已經建立起了無比的信任,騎兵對于城下的仰攻的步兵有絕對的優勢,這優勢自然不能不用。

江朔又道:“我和張校尉登城殺敵!”

張小敬長長吸了口氣,一撸袖子,道:“得嘞,咱就是這個命……弟兄們卸甲吧,我們爬上城去!”

此刻大唐禁軍要登城也隻能靠攀援,他們極速奔跑之下,體力已瀕臨極限,想要帶甲登城是絕無可能的了。

江朔卻道:“不必這麽麻煩。”

張小敬不及張口詢問,直覺腰間一緊,腳下一輕,眼前光影一晃,再明白過來的時候,雙足已落在城牆之上了,又聽“登登”輕響,身前身後又有不少禁軍落在城上,衆人一時恍惚,竟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張小敬手扒城垛向下看去,隻見江朔正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向城上扔人呢,一名帶甲武士其重不下兩百斤,江朔随抓随抛竟如抛一捆稻草一般輕松,不,常人就是往城頭扔稻草人也沒有這麽輕松。

張小敬向下喊道:“江兄弟,我們這兒人盡夠了,你帶些人去另一邊城牆。”

江朔在城下應了一聲,帶着餘人往城樓另一邊去了,張小敬轉頭見到攀上城牆的黑袍軍已然迫近,手揮兵刃呼喊道:“兄弟們,我軍有神人庇佑,此戰必勝!随我奮力殺賊!殺啊!”

禁軍剛剛見證了奇迹,心潮澎湃之際一掃先前的疲态,轟然唱喏,如同夜空中打了一個霹靂,震得迎面而來的黑袍軍一怔,他們黑夜中看不起對面唐軍的面目,隻能看到一雙雙野獸般亮閃閃的眼睛,血貫瞳仁而發出紅光,令悍不畏死的大食人也不禁腳肚子轉筋,第一次生出了轉身逃跑的想法。

然而他們已經來不及逃跑了,大唐禁軍轟然撞了上來!

狹路相逢勇者勝,唐軍此刻士氣大振,他們用刀劍劈,用頭盔砸,甚至用最簡單的方法——把大食人推下城去,隻要有了這股氣勢,唐軍就還是那隻睥睨天下的無敵之軍,不一會兒便将登城的黑袍軍殺了個一幹二淨。

張小敬往城樓下望去,見韋應物的騎軍也已大獲全勝,他引軍往城樓方向奔去,城樓上人喊道:“且住,什麽人!”

張小敬喊道:“是我!龍武軍校尉張小敬前來護駕!”

張小敬是軍中名人,多有他的相識,有人道:“聽聲音确是張校尉,快請進來。”

又有人喊道:“另一邊也有人來了!”

張小敬已進入城樓,忙道:“也是自家兄弟,快讓進來。”

軍中最講袍澤之情,既然共同浴過血,那便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了。

果然是江朔帶着其餘禁軍殺散了另一邊的黑袍軍之後回到城樓内了,這時樓梯上腳步聲響,卻是韋應物登上城來,他殺得渾身是血,卻高呼痛快,想來并非他自己的血,韋應物顧不得與餘人寒暄,往樓上喊道:“聖人在上面嗎?可安好?”

有人認得韋應物,回道:“回韋郎,聖人正在上面,一切均安。”

不一會兒,樓上有人喚他:“聖人請韋郎、張郎上樓叙話。”

樓上喊話的人既不知江朔前來,更不知他姓名,自然未喊他的名字。韋應物和張小敬卻哪管這些,兩人一人一邊,挽着江朔的兩臂登上樓梯。

樓梯狹窄,三人同登是擠擠搡搡頗爲滑稽,在場禁軍卻無一人發笑,人人隻覺熱淚盈眶,大唐久違的軍魂又回來了!

上得三層樓來,迎面撞上陳玄禮,陳玄禮一拳捶在張小敬肩頭,打得張小敬直呲牙,陳玄禮興奮喊道:“你小子,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但他立刻看到夾在中間的江朔,“呀”了一聲,如見了什麽毒蛇猛獸一般,向後跳開,此舉令張小敬和韋應物都大大出乎意料,面面相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陳玄禮手扶腰刀,卻在猶豫要不要拔刀,他知道以江朔的身手,他拔不拔刀結果并不會有任何差别,這時一個聲音緩緩道:“玄禮不必驚慌,溯之既然能送我們出那龍潭虎穴,自然沒有加害之心。”

江朔往城樓中央望去,隻見聖人居中端坐,太子恭恭敬敬地侍坐在側,高力士、李泌各自立在他二人身後,卻都背對着江朔面向北方。

北面戶牖皆大敞着,能看到外面天色漸漸發白,樓内在曦光的映照下,竟然産生了一種父慈子孝,甯谧溫馨的錯覺。

聖人緩緩道:“溯之……”頓了頓又補了一個“賢侄……”

他并不轉身,道:“你且過來看。”

江朔在此氛圍的感召下也不禁放輕了腳步,走上前去,他尚不及聖人答話,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在聖人這個位置,從窗戶望出去,四野的景緻一覽無餘,城樓以北是一望無垠的關中平原,遠方橫亘着黛色群山,天際夜色沉沉,尚未泛白,方才江朔所看到的“天光”其實來自大地上的映照。

準确地說是東西兩支大軍手中火炬的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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