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習習山莊


江朔這一夜夢中再沒了冰火煎熬,睡得頗沉,次日醒來頗覺爽利,荀媪熬了薄粥,他居然也喝了幾口,食米下肚瞬間更覺又好了很多。就這樣一日好過一日,又過了旬日,江朔已經能下地行走,眼看是大好了。期間寒毒發作過幾次,都被守護的荀媪及時發現,她也不敢再托大,喚主人來療治,寒毒發作越來越輕,間隔也越來越長,這幾日更是不再發作了。

江朔雖已知那主人不是歹人,但這主人長得頗具威儀,平素一言不發,江朔也不敢開口與他搭讪,如此半月有餘兩人竟然沒有說過一句話。與荀媪和那小女孩卻很快熟稔了起來,江朔知道荀媪原來也是孤兒,從小在主家做丫鬟,服侍過兩代主人,雖是下人,主家卻把她當自家人一般,從小教她習武,家主的女兒,也是她帶大的。

江朔聽到荀媪身世隻覺與自己頗爲相似,若非這一番變故,自己也應該随李白先生入京去了,将來必然也是要服侍伯禽少爺長大的,推想時間李白此刻應該早已入京見得皇帝,說不準已得聖人眷寵,封了實在官職,更甚至于已賜了宅地,将平陽小姐與伯禽少爺都接去京城了。江朔對李白先生頗爲崇敬,李白爲人豪放曠達也不将他當奴仆看待,因此主仆二人感情甚笃,一想到太白先生此刻又是“乘風破浪會有時”,又是“扶搖直上九萬裏”,而自己不能相伴在側,不禁要掉下幾滴眼淚。

那日毛手毛腳闖門的女孩兒便是主人家的女兒,女孩兒對江朔身體恢複的任何細節都頗感興趣,在她看來江朔可能和一個受傷的小狗、小貓差不多少,恢複中每每有新的進展都讓她雀躍不已,那日江朔甫能下地,荀媪原隻是讓他在房間裏走走恢複體力,江朔自己感覺不錯,便信步走到庭院之中,沒走幾步就聽到老遠傳來歡呼聲,原來是女孩兒見他竟能走出房門了,便認定江朔已大好了,沖過來非說要扶着他到處走走,活動活動筋骨,荀媪喊着隻在後院走走便好,女孩兒哪裏管這些,攙着他就往外走,說是攙着其實和生拉硬拽沒什麽兩樣。

整所宅子依山而建,逐次走高,江朔所居住的房間在最後一進的西側偏院,西北兩面都枕着山崖,丹紅所居暖閣的北牆便是山崖了,中央正北是一所五間開面的大屋,是整個宅子地勢最高之處,也同樣背枕山崖,此時四門緊閉,門上無字無匾,不知是什麽所在。大屋構造特異,屋檐向前探出,向下延伸成了一條帶屋檐的長廊。

江朔來不及奇怪,女孩兒已拉着他順着這長廊跑了起來。這院落的格局甚是奇特,一般宅子分成數進,堂屋都在中軸線上,左右分列廂房,這所宅子倒好,最後一進隻有中央大屋和西廂卻沒有東廂,東側是一大片山坡,已然開成了一道道梯田,時值隆冬,坡上一片蕭瑟景象不知種的什麽植物。向下望去,長廊向下依着山勢曲折而下,房屋皆就着地勢而建,時左時右看似毫無章法,但又似乎亂中有序,别有氣象。

長廊是一路下坡,江朔想說慢些,我跑不動,才一張嘴就灌了個滿嘴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得咬牙堅持随她一口氣往下跑。這長廊屋頂蜿蜒連綿,但每處轉角都有變化不同,有些部分和周邊屋舍連在一起,圍成一片風雨廊;有些部分卻空出一方露天庭院,平地鑽出一棵樹來;更有一處轉角竟然以一整塊山岩代替了柱子撐起一大片屋檐,一路走來倒也頗覺有趣。

路上有許多蒼頭在打掃庭院、搬搬弄弄,但都認得主家小姐,也不阻攔,不消片刻兩人便到了大門邊,這山莊大門開在東南角最低處,長廊亦延伸至此,與大門屋檐連在一起,大門向東而開,并不甚大。江朔站在門外,回首望去,見大門匾額上書“習習山莊”四個大字,字體蒼勁古樸,竟似李邕的手筆。

此宅應當在南方,宅中多植常綠樹木,此時雖是冬季,但樹冠仍甚茂密,更兼壓着積雪,掩去了山間諸多房舍,唯有長廊屋面間或顯露出來,隐約指示出宅邸的廣大,如僅從大門口觀之,絕難想象内裏曲折盤桓藏了這麽多屋舍。

女孩兒拉他進門,卻不往回走,而是到了右手邊的一處亭台,院内所有屋子都有帶屋檐的廊道相連,這亭子也不例外,兩人順着廊道拾級而上進了亭子,江朔立刻癱坐在條凳上呼哧大喘起來,女孩兒斜睨了他一眼說:“真沒用,幾步路就喘成這樣。”

江朔道:“姐姐,我大病初愈,你就這樣拖着我走,是嫌我命長啊?”

女孩道:“占誰便宜呢?還不知道誰大呢。”

江朔道:“你比我高些,自然是你大。”兩人一排年齒,卻是江朔長了半歲,原來十幾歲的女孩兒生發得早,反而比男孩兒長得高些。

江朔笑道:“看你長得高大,卻原來是妹妹。”

女孩啐道:“呸,誰是你妹妹?”

江朔自知語失,急忙收起笑臉,學着大人模樣一本正經地作揖道:“小娘子見諒,是在下唐突了。”

女孩兒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嘻道:“你這人不識逗,好玩得緊。我也不是什麽大家閨秀,可不要叫我小娘子。”

江朔撓頭道:“那我可不知道怎麽稱呼你了,請問小娘子,啊不,妹子,也不對,這個這個,汝,也不對,台甫如何稱呼?”又一想台甫乃是問男子姓名,用來問女子似乎不妥,用尊諱?芳名?似乎都不妥……真真撓頭得很。

女孩兒見他抓耳撓腮的想詞不禁又嗤笑一聲,道:“不會就不要拽文啦,叫我湘兒吧。”

江朔急忙作揖道:“湘兒姑娘好。”

剛想問她姓氏,又想到聽說問女孩全名乃是求親之意,不禁大窘。

女孩見他狼狽更是好笑,學他的樣子拉長調門道:“那這位兄台,請教尊姓台甫?”

“我叫丹……”江朔剛想說我叫丹砂,卻一想這是太白先生起的小名,說出來隻怕又要被女孩笑話。

湘兒盯着他道:“丹什麽?”

他忽地想起賀監給起的訓名,便中途改口道:“我叫丹……呃,這個……江朔。”

湘兒道:“怎地改口?說自己名字還要想的嗎?難道是随便編個名字來诓騙我嗎?”

江朔急忙擺手道:“是真的,是真的,我真的叫江朔,表字溯之,這名兒乃當朝三品秘書監賀監賀知章所賜……乃是溯江而上的意思……”

湘兒努嘴道:“還當朝三品……還秘書監……還賀知章……說這些有的沒的唬誰呢?”

江朔窘的滿臉通紅,道:“湘兒教訓的是,我不該說些有的沒的。隻是這訓名起好從未用過,因此口生的很。”

湘兒聽了,笑道:“那先前叫什麽?丹什麽?”

江朔不敢再瞞,道:“我有個太白先生起的小名叫‘丹砂’。”

湘兒果然不出所料,哈哈大笑道:“丹砂,怎地像個藥材的名字?”

江朔窘道:“是了,丹砂這名字,确實入不得姑娘的耳,因此我要改用訓名自稱。”

湘兒點頭道:“還是江朔好些。你以後就叫江朔吧。”

江朔心道:你又不說衙門裏的老爺,我叫什麽還得你準麽?口中卻不敢回嘴,唯唯稱是。

湘兒又問:“你這丹砂的名兒有幾人知道啊?”

江朔答道:“除了賀監、裴大将軍和太白先生一家,便隻有你知道了。”

湘兒忽而喜道:“那你以後都不要告訴别人好嗎?在人前隻叫江朔,丹砂麽就是隻有我才知道的秘密暗号啦,以後我若遇到爲難着窄之時,隻以丹砂喚你,你便來助我。”

江朔實在不知道這個暗号有何用,湘兒的功夫遠比自己高多了,又何需自己相助?但想湘兒古靈精怪,自己萬萬拗她不過,不如就什麽都依她就好了,便點頭道:“嗯,我以後人前便稱江朔,丹砂便隻你……”又想了一想加上“和太白先生稱呼得。”

湘兒對這後半句尾巴卻不在意,喜道:“當真?”

“當真!”

“那我們拉鈎。”

兩人果真拉了勾,湘兒喜滋滋地走到亭子靠外的欄杆邊,對江朔招手道:“江朔,你過來。”

江朔愣了一刹那,方才明白過來是在叫自己,他苦笑着搖搖頭想以後便要叫這個名字了,須得記牢才行。

湘兒指着亭子外問他:“你看這裏美不美?”江朔憑欄望去,才發現原來這所宅子背山面湖,院外一牆之隔便是煙波浩渺的湖水,這亭子半騎在院牆之上,此刻他們所在的位置已然挂在水面之上了,放眼望去,除去背枕蒼山三面皆是如鏡的湖水,冬天的湖面少了水鳥,不見漁夫,卻不覺蕭索,開闊的湖面上偶爾泛過薄霧,猶如仙境一般。他雖是孩童,也覺得心胸爲之一闊,心想若是太白先生至此,隻怕要詩興大發,立刻要飲酒做詩。想到李白他心裏又不禁一沉,出神地望着遠方。

湘兒卻不知他内心波瀾,見他發呆便笑道:“溯之兄何故出神啊?難道詩興大發要作詩一首嗎?”

江朔回頭笑道:“我哪裏會做詩,隻是這洞庭湖美不勝收,一時看得呆了。”

湘兒奇道:“噫,你怎知此處是洞庭?我沒有和你說過吧?難道是荀媪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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