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漁陽鼙鼓


尹子奇行事倒是頗有大将風度,他雖内傷沉重,卻面無懼色,聽江朔這樣講,索性盤腿在地上坐下,雙目微合,運起功來,卻對江朔道:“如今老夫想要留你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安帥已在城外布下伏兵,江少主還是先自祈多福,如能逃出生來日交鋒之事吧。”

獨孤問道:“朔兒快走!我等具身負武功,還怕些雜兵麽?”

江朔向尹子奇躬身一拜,尹子奇卻閉着眼睛,不做回應,謝延昌、盧玉铉、蕭大有三人剛剛恢複了一些内力,仍然虛弱,江朔、獨孤問、獨孤湘各攜一人,六人向着城西奔去,光明二使身上火焰早已熄滅,但見尹子奇受傷,獨孤問和漕幫三人又已被救上來,氣勢爲之一奪,自忖僅憑二人之力敵不過江朔等人,猶豫間竟不上前阻擋,衆軍士見主将都不上前,自也惜命不敢上前了。

望着六人遠去的背影,崔乾佑自我安慰道:“他們出城遇着幽并鐵騎,就算功夫蓋世,也抵不過千軍萬馬的雷霆一擊。”

田乾真卻道:“可惜了這少男少女都是絕品的人物。”

崔乾佑瞪了他一眼,但見尹子奇似乎坐在地上也輕輕地歎了一聲,他見機極快,把罵人的話生生咽了回去,也不做聲了。

籠火城不大,六人不消片刻便到了城牆邊,兩丈高的城牆自然攔不住六人,江朔和獨孤問身上雖然負了人,但城牆不是垂直的,兩人在牆上略一借力也就躍上了城牆,獨孤湘則以飛爪抓住城牆磚,以手中長索牽拉也上得城牆,奇怪的是城上并無軍兵把守,想來是方才江朔和獨孤湘攪得城内一片大亂,守城的軍兵都去城裏了。

站在城牆上四下一望卻也不見什麽伏兵,盧玉铉對江朔道:“少主,我們向南面開闊地走,如有伏兵,必定藏在西北水邊葦草裏面。”

衆人以爲有理,且南面地域開闊,就算有伏兵,以幾人的輕功要逃脫卻也不難,衆人下得城牆,越過護城河自不在話下,又向南走了百步,卻見深壕被填平了,江朔和獨孤湘正在奇怪,忽聽一聲響箭,面前突然起了咚咚的鼓聲。

湘兒奇道:“荒郊野外,哪兒來的這麽多撥浪鼓?”

盧玉铉仔細辨别鼓聲,變色道:“這是鞞鼓,漁陽鐵騎來了。”

江朔因爲吞了二龍内丹,黑夜裏目力極佳,向南望去,見無數騎兵正策馬向着城馳來,今日是個朔日,月光暗淡,這些騎兵皆穿着黑衣玄甲,兜鍪下皆帶着胡頭假面,因此雖隻離開幾百步遠,衆人在城牆上卻未見到。

盧玉铉本是範陽人,熟知幽燕騎兵的編制,單從鼙鼓聲就能推測來襲騎兵的數量,鼙鼓又名騎鼓,形如團扇,所謂“旅帥執鼙”,唐時軍制以一百人爲一旅,領頭的軍官爲旅帥,漁陽軍中旅帥敲擊鼙鼓用以指揮所率的百人騎隊,因此從鼙鼓的數量就可以判斷漁陽鐵騎的數量,鼙鼓小如團扇,單一個鼙鼓并不甚響,此刻鼙鼓聲卻如春雷陣陣,頗具威勢,聽來不下二十面,看來圍攻的騎兵隻怕也不下兩千騎了,盧玉铉忙道:“聽鼓聲騎兵甚衆,少主,不若先回城樓上看清情形再說。”

江朔點頭,與衆人一齊往回跑,卻忽見城頭舉火,雉口上露出無數軍士,這些軍卒手持臂張弩,城頭有軍官擊鼓,弩兵們随着鼓點一齊射擊,軍用臂張弩射程可達兩百步,射速極快,從城頭向下射擊,衆人隻有躲閃的份,衆人武功雖高不爲箭矢所傷,卻也無法靠近城牆,遑論登城了。

回頭再看遠處騎兵已然馳近,玄甲騎兵數量衆多,隻怕還不止兩千人,分做五排組成一個巨大的半月陣,向城牆方向壓來,騎士皆身披重甲,劇烈奔跑之下,甲葉摩擦聲響如蝗蟲過境,聽得人頭皮發麻,每人都手持長杆馬槊,立起如林,在城頭火把照耀之下,槊鋒上的破甲楞,閃閃地放着寒光,饒是獨孤問這樣的老江湖看了也不禁膽寒。

随着陣型收攏,騎士之間的距離不斷縮小,幾乎緊貼在一起。這時鼙鼓聲響卻忽然消失,原來是軍中旅帥也已操起馬槊杆,鼙鼓止息就是最後的訊号,騎士們一齊放平馬槊,後排擔在前排的肩上,組成密集隊形,發起了最後的沖鋒。

行軍打仗與俠客單打獨鬥頗不相同,這漁陽鐵騎若拉出來和六人一個一個交手,就是百八十人打車輪戰也不是對手,但此刻結成騎陣,靠着馬匹沖刺之力,上千個槊鋒一齊指向六人,饒你有絕世神功,通天徹地之能,又能同時抵擋幾人?

六人背靠背站在一起,蕭大有道:“沒想到殺身成仁便是今日了,多謝少主來救我等,此世難報恩義,隻能來世再做兄弟了!”

謝延昌血灌瞳仁,吼道:“死也要多抓幾個墊背的,兄弟們一起殺啊!”

江朔與獨孤問都不自覺地擋在了獨孤湘的前面,哪怕多爲她抵擋一時也是好的,獨孤湘卻擠了上來,單手持了長索,一手握了江朔的手笑道:“朔哥,我絕不死在你後面。”江朔心中感動,一手持劍,一手扣緊了湘兒的手道:“湘兒,我們死生在一起。”

眼看漁陽鐵騎已沖到五十步以内,卻突然傳來金鐵交擊的之聲,半月陣東南角忽然崩塌,一隊騎兵插了進來,這隊騎兵并不披重甲,胯下所騎駿馬卻都高了漁陽軍馬一頭,騎士身上戰袍也是黑色卻在都用一條紅巾蒙了面,這隊騎兵一陣風似的沖來,便似一條赤龍卷地而來。

紅巾騎兵手中武器都是環首大刀,由于他們是從側後突襲,漁陽鐵騎被他們輕易的突入陣中,短兵相接之際,馬槊反倒不如環首刀靈便了,由于江朔等隻有六人,漁陽鐵騎先前組成密集沖擊隊形,馬槊疊在一起唯恐不密,突然側翼遭到攻擊,想要抽出槊來還擊,卻糾纏在一起一時脫不出來,僥幸抽出馬槊的,卻也因爲陣型太密,槊杆長大而施展不開。

反觀紅巾軍殺入陣中卻如魚得水,以環首刀左劈右砍,砍在漁陽鐵騎的重甲上,如刀切豆腐般地應手而破,頓時一片慘呼聲不斷,漁陽騎兵紛紛墜馬,場面更加混亂。

六人見有機可趁,料想紅巾騎兵是友非敵,也不管那麽許多,一齊發一聲喊,迎向東南角殘陣,騎兵一旦失去了密集隊形,對這些個個功夫高手就不成威脅了,江朔、獨孤爺孫自不待言,漕幫三人被困這幾日,早就憋屈壞了,此刻雖然十成功力隻恢複了三四成,但對付眼前這些騎兵可是足夠了,當即人人奮勇當先要出一口胸中的惡氣。

蕭大有搶在前頭,抓住當面刺來的馬槊猛地一拉,将那騎士扯下馬來,他自躍上馬背,将馬槊杆撅爲兩段,舞動起來當雙槍使,其時短兵相接,短槍實比長槊好使,馬槊杆是積竹木柲複合所制,既堅且韌,騎兵沖擊之下仍能保持不斷裂可見其韌,蕭大有卻随手撅斷,左右漁陽騎兵見了都心驚不已,登時被他刺死了好幾人。

謝延昌卻是步戰,對着當面之敵一矮身,藏入馬下,雙掌向上一托,他是内家高手,其時内力雖未完全恢複,仍是輕松連馬帶人一齊舉起,向外猛地抛出,登時壓到了一大片。

盧玉铉打的卻潇灑飄逸,他奪過一名旅帥手中鼙鼓,當團扇飛出正砸在一人臉上,那人雖帶着面甲,卻也禁不起這一砸,鼻骨塌陷噴血墜馬而死,盧玉铉卻跟步上前,拾起鼙鼓和那人馬槊分頭擲出,登時又有二人墜馬身亡。

漁陽騎兵見這些江湖豪客人如此猛惡,更兼陣型被沖散,早已失了鬥志,竟一時楞在原地不敢向前。

這時紅巾騎兵已經堪堪要掠陣而過,軍中一人喊道:“溯之,還不上馬快走!現在可不是纏鬥的時候!”

江朔猛然醒悟,大喊道:“爺爺,三位大哥,快搶馬!”

他沒有喊湘兒的名字,因爲從剛才開始二人緊握着的手就沒有放開,湘兒随手一抛以銀球将一騎士打下馬來,又甩過另一頭的飛爪抓住馬鞍,一拉之下與江朔二人攜着手飛上馬背,那邊獨孤問形如鬼魅,從一旅帥背後躍上馬背,不等那人回頭随手一揚,鐵塔般的漢子便如紙鸢般地飛了出去,蕭大有原已奪得一匹馬,謝延昌卻不善騎馬,盧玉铉奪了一匹馬在馬上一拽謝老,二人共騎了。江朔見衆人皆已上馬,呼喊一聲,四匹馬循着紅巾軍殺出的血路沖出陣去。

待紅巾軍破陣而去,漁陽軍還在一片混亂之中,好不容易調轉馬頭,整理好隊伍,漁陽軍皆是一樣服色,爲的是避免戰陣之中暴露主帥的位置,唯有持鼙鼓的旅帥尚能分辨,一旅帥對着軍中一中等身材的騎士叉手請示道:“少帥還追麽?”

那人摘下兜鍪道:“今日先機盡失,不用追了……”此人露出一張生着細目鷹鼻的圓臉,正是安祿山的二公子安慶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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