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道破真相


李歸仁站在閣外道:“獨孤家的小妮子,你就不要在這裏挑撥離間了,爾等在北鎮廟害死了新羅高僧信行和世子乾運,事到如今還要抵賴嗎?”他自持身份不願入内參與圍攻,隻是守定下崖的唯一路徑,料想朔湘二人插翅難飛。

獨孤湘此時已然明白這事全盤是燕軍所定毒計,那邊孫孝哲殺了新羅人,這邊李歸仁則嫁禍給唐人,挑動新羅人與大唐反目,隻是李歸仁萬沒想到孫孝哲自顧逃跑了,沒有給他通報消息,因此李歸仁并不知道新羅世子金乾運并未遇害。

金萬宗與金良相都是新羅真骨,萬宗更是當今新羅王金憲英之叔、乾運的親叔公,聽聞此事不禁暴怒,他雖坐倒在地,全身綿軟,仍怒氣勃發道:“漢人果然奸詐,信行隻是與唐醫探讨醫技而已,卻無端加害于他,我王還要全盤學習唐制,豈不可笑?良相你不要管我,先殺了這小妮子,再殺小賊爲我與乾運報仇!”

新羅國内王族稱爲“聖骨”、旁支稱爲“真骨”,金萬宗身爲“大上等”,乃新羅聖骨貴族之首,他是現任國王金憲英的長輩,在新羅國内,他的身份地位實不在新羅王之下。金萬宗性情剛烈,知道金良相若殺了獨孤湘,自己定然無幸卻也不惜與她一命換一命,不願被人脅迫。

金良相“侍中”一職與唐相同,乃宰相之意,他雖然金萬宗低了一輩,但他武功既高,更兼心思細密、足智多謀,已做了真骨貴族的首領。金良相老成持重,乍聞噩耗卻不似金萬宗一般怒形于色。一捏獨孤湘的腕子道:“你們到底爲什麽殺了乾運和信行?”

獨孤湘吃痛話也說不出來,江朔忙道:“大上等、侍中明鑒,我們可沒殺信行和乾運,殺害信行的乃是曳落河都尉孫孝哲。”

李歸仁仰天打個哈哈,道:“小子言語當真好笑,我主安中丞向來與新羅王交好,怎會派人殺新羅高僧和世子?”

獨孤湘道:“阿喲喲,金老兒,放松些,聽我一言。”

金良相手上卻不松勁,道:“小女子慣會矯舌,還是小子看着老實些,小子還是你說。”

阿波忙道:“金侍中,你可别看江朔這小子貌似忠厚,其實也是個壞胚子,嘴裏沒一句實話,聽他胡言亂語作甚?趕緊殺了痛快。”

江朔不理阿波,對金良相道:“二位不識光明鹽,想必對信行大和尚的所作所爲也多不知曉。”

金萬宗道:“怎麽不知?我王一心仰慕天朝,學習唐制,派高僧信行領使團入唐遞國書,想要效法大唐建立太醫局、尚藥署之制度,大唐就算不肯賜教,也不至于就下殺手吧?”

獨孤湘道:“哪有此事……哎喲喲……”

金良相一捏她腕子,道:“禁聲,再說話就把你舌頭割掉。”他心中認定唐人狡詐,獨孤湘更是古靈精怪,嘴裏沒個實話,對江朔道:“小子,還是你說。”

江朔道:“大上等,那可全錯了,信行入朝拜谒聖人不假,但他可沒提學習唐醫制度之事,隻說漢醫源自新羅,要與大唐醫師做源流之辯。”

李歸仁冷笑道:“姓江的小子,你是哪一部的尚書?大唐皇帝接見新羅使者之時你陪侍在側麽?信行在朝堂之上說了什麽,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江朔道:“乃唐醫大賢秦越人告知。”

李歸仁道:“我卻聽說是信行高僧在朝堂上一展新羅醫技,技驚四座,引得唐醫嫉妒,才将他騙到北鎮山殺害的。”

金良相心中暗忖,信行在新羅國内也常說什麽“漢醫源自新羅”、“針砭出自韓地”、“孔子是鮮族”這樣的瘋言瘋語,這少年之言道也未必不是實情,嘴裏卻道:“便起了争執,也不是你們殺害新羅使團的理由。”

江朔道:“唐人可沒要殺信行大和尚,聖人命漢醫大賢秦越人牽頭,在醫無闾山北鎮廟與新羅醫師一較醫技。”

阿波突然喊道:“然後你們就在北鎮廟設陷阱害死了信行等人!當真可惡!”他見摩尼教教徒源源不斷湧上崖來,幾乎将佛閣外的空地都站滿了,膽子又壯了起來,他知摩尼教人再多也未必拿得下江朔,對李歸仁道:“李将軍,這颠倒黑白的言語我可聽不下去了,金侍中既然有所顧忌不肯動手,就由我們聯手滅了江朔這小子吧!”說着向崔、田二使一使眼色,二人立刻帶領教徒圍了上來,想要群攻江朔。

金良相卻道:“慢來,話沒說完,先不要動手!”緊接着以新羅語呼喝一聲,他手下一衆新羅武士立刻抽出兵刃,在他身側展開,這些新羅武士有二十人之多,雙手持着短柄三尖叉,瞪視着摩尼教衆人,眼看局面劍拔弩張,阿波忙道:“好說,好說……侍中不要傷了自家和氣。”拿眼一瞟崔田二使和衆教徒,讓他們又退了下去。

江朔可不懼摩尼教,續道:“太醫署醫學共是四科,醫科典籍雙方各不相讓,無從考校勝負,雙方便相約以針灸、推拿、咒禁三科比試,然而信行所憑的卻并非醫術,他讓門人以移穴之術比試針術,以縮骨之術比試推拿,這可都不是醫術,而是源自魔教的邪術。”

金良相眯縫着眼睛思忖片刻,道:“這可和信行走時與大王所說的大不一樣啊……”他雖不知“移穴”、“縮骨”之術具體爲何,但聽名字也能想象一二,想來也不是什麽明門正派的武功。

金萬宗道:“漢人素來狡詐,這小子所言也未必就是實情。”

阿波忙道:“不錯,不錯,江小賊素喜扯謊,信他不得。”

金良相見阿波急赤白臉的樣子,知他心虛,倒有七八成信了江朔所言非虛,金良相對江朔道:“你說下去。”

江朔道:“信行門人樸道炯與晦明二人以魔教邪法勝了大唐醫師,幸而被我們識破,才反敗爲勝,信行這才下場要與我比試咒禁之術……”

金良相沉吟道:“信行門下似乎确有此二人,晦明乃毛祇寺僧人,樸道炯是我真骨花郎,隻是從未聽說他們會什麽移穴、縮骨的古怪法門。”

獨孤湘道:“他們是服了魔教的秘藥,才能在短時間内就學會這兩門邪法的。”

阿波氣急敗壞道:“小妮子胡說,哪有此事?”

金良相斜睨了阿波一眼,手上抓着獨孤湘的勁力卻減輕了些許,道:“既然是摩尼教的秘術,你們兩個小小年紀,又是如何識破的呢?”

江朔道:“我所學武功秘籍中有‘移穴易脈’這門奇術的記載,在樸道炯身上一試果然如此;而湘兒出生隴右獨孤家,聽說過‘分筋縮骨’這門奇術,依她所言果然破解了晦明的縮骨功。”

金良相道:“恩……如此說倒也合乎情理,你們識破之後,就殺了道炯和晦明二人麽?”

獨孤湘道:“怎麽可能,朔哥宅心仁厚,隻是制服二人便即擺手,可沒殺人。”

金良相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道:“那後來呢?姓江的小子,你是怎麽和信行比試咒禁之術的呢?你當真是個巫觋麽?”

獨孤湘道:“怎麽可能,朔哥可是憑的真功夫,反倒是那信行老和尚,假模假式要和朔哥比試什麽掐訣念咒,其實是在二人所站木樁之下點燃了光明鹽,想要靠此邪藥取勝。”

金萬宗道:“這光明鹽到底是什麽邪門玩意兒?爲何我全身酸軟,内力全失,姓江的小子卻沒事?”

獨孤湘道:“這光明鹽乃魔教秘藥,又名十軟散,一旦吸入焚燒産生的煙氣,便會内力全失,非但如此,内力越強中毒之後便加綿軟無力,不會内功之人卻毫無影響。”

金萬宗奇道:“照你這麽說,姓江的小子不會内功?”

江朔在他身後道:“我非不會内功,而是我所練内功與世間各派内功心法皆不相同,故而不懼光明鹽,因此又勝了第三陣。”

金良相道:“就算确如你所說,信行也隻是道德有虧,沒必要将他們都趕盡殺絕吧?”

江朔道:“信行大和尚并非我們所殺,乃是被燕軍曳落河武士以弩箭射殺的。”

金良相與金萬宗同時瞠目道:“此言當真?”金萬宗道:“小子可别信口開河,你說話可有實證?”

江朔道:“燕軍并未殺死使團所有人,世子金乾運還活着,目下就在……”他本想說就在寺外林中,但怕燕軍還有高手在,一旦得知金乾運、秦越人等人都在左近,前去大索,雖然韋景昭所率一衆茅山弟子功夫也不弱,但如遇着曳落河大軍怕也難以抵擋,于是改口道:“……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金良相轉頭盯視阿波道:“大慕阇,這對小兒女所說是否是實情?”

阿波嘿嘿冷笑道:“侍中與大上等不信盟友,卻信兩個小兒,我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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