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越人往事


雲姑皺眉道:“大食人不都是跑船的商人麽?”

秦越人道:“阿雲,你有所不知,在大唐極西之地有大食國,這大食國幅員遼闊,恐怕不下大唐,大食除了商旅,軍卒、武士可也多得很呢,更有專司暗殺的刺客軍團。”

雲姑點頭道:“我看這大食也沒什麽了不起,不過滅了波斯這麽個蕞爾小國,卻被你捧上天了。”

波斯可不是蕞爾小國,波斯薩珊王朝也曾是幅員廣大的帝國,秦越人知雲姑這是置氣之語,也不與她争執,接着着說道:“大食滅了薩珊王朝,奪了波斯之地,卑路斯及其子孫被迫不斷東遷,直至到了吐火羅地,得到大唐庇護這才安頓下來。”

庭院中有一方小池塘,池水下置了幾缸菡萏,仲夏夜晚的涼風拂過,蓮葉浮動,秦越人眼望被吹皺的池水,仿佛在遙想那絲路盡頭的無盡殺戮與逃亡,他頓了一頓,續道:“卑路斯、泥涅師兩代波斯王都被唐皇封爲波斯都督,這波斯都督府便暫且栖身在吐火羅地,心中卻還想着回複波斯故國。不想波斯想着複國,大食卻也想着斬草除根呢。師父遇刺首先想到的便是泥涅師大王還在吐火羅地,大食殺手既然能不遠萬裏來刺殺他一個王族旁支,又怎會放過泥涅師大王?”

雲姑冷冷地道:“因此他叫你去吐火羅地援護泥涅師?隻是且不說吐火羅地遠在西陲,距離遼東山高水遠,就算你趕在刺客前面到吐火羅地,就憑你這點三腳貓的身手,又能有什麽作爲?”

秦越人道:“阿雲,你有所不知,我師父除了是名醫大賢之外,更有一個身份是景教大唐分壇的法王。他知道大食一來不容波斯王族,二來不容景教,刺殺了他的同時,定然會對景教不利。泥涅師大王身邊有波斯鐵騎拱衛,刺客未必能得手,而景徒多爲術士、工匠和醫師,多是沒有武功的凡夫俗子,他讓我暫攝法王之位,聚攏各地教徒以自保,再去西域尋找泥涅師大王。”

雲姑仍是語氣冰冷地道:“于是你便不告而别了……”

秦越人道:“若是我一人的性命,我自是不會顧惜的,可秦鳴鶴将景教這一副重擔壓到我肩頭,我……我可就不能因我一己之私,而至坐視數千人命陷于危險之中了……我知道如回來見你,定是走不脫了,故而……故而……”

雲姑道:“故而就選擇不辭而别咯……就算如此,你往來吐火羅地需要幾十年麽?難道是随着泥涅師打到波斯去收複故國了麽?”

秦越人對雲姑嘲谑之語一笑置之,道:“阿雲,你說笑了……我随師父到渤海國時是長安三年,回到長安義甯坊景教總壇時已是長安四年了,還好景教在各地的徒衆初時遭到一些襲擊,但一來聚攏教徒據廟自守,二來憑着當年家師做太醫時結下的善緣,求得各地司府衙門派兵保護當地景寺,如此過了些時日大食殺手見無隙可乘,便都罷手了。一切停當後我便帶了些教中高手西行去尋波斯王泥涅師,不想才出了玉門關,便遇上了東歸的泥涅師大王。”

雲姑道:“嘿,那你可以省力了。”

秦越人對她言語中的嘲諷之意依舊隻當未聞,續道:“原來泥涅師大王早在碎葉城遇到了刺客,幸得一位西域漢人相助,才化險爲夷,他們不但結伴回到長安,更帶回了一個不得了的大秘密。”

雲姑被他說的不自覺地也被吊起了胃口,自然而然地追問道:“是什麽秘密?”

秦越人搖頭道:“阿雲,非我不願告知,實是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麽。隻知道事關大唐皇室,泥涅師感念于太宗、高宗兩代帝王對波斯人的容留之恩,決定保守這個秘密,泥涅師對誰也不放心,隻将這個大秘密便傳給了景教法王,沒過幾年泥涅師就去世了,這個大秘密便由曆代景教法王保守,連泥涅師的子嗣普尚也不知曉。”

雲姑“哼”了一聲道:“我看波斯人還是覺得奇貨可居,想要待來日以此爲要挾,否則泥涅師死時直接讓那個大秘密爛在肚子裏就好了,何必代代相傳呢?”

秦越人道:“這我可也不知道了……難道是事關什麽寶藏的埋藏地點?不過大唐何其富有,無論什麽樣的寶藏恐怕都不足以撼動大唐的江山吧?我也自琢磨了很久,卻仍是不得要領。”

江朔心道:秦鳴鶴不是把法王之位傳給秦越人了麽?怎麽秦越人卻不知道這個秘密呢?果然雲姑冷笑道:“秦越人,你這話術中可有個重大的纰漏……你既說這個秘密交由曆代景教法王保守,秦鳴鶴死前讓你代攝法王之位,你不就是法王麽?泥涅師爲何不告訴你?”

秦越人道:“阿雲,你有所不知,我隻是代攝,景教在大唐分壇的法王須得波斯總壇任命,我到長安後便将鳴鶴法王的死訊飛馬報知總壇,總壇得到消息後再委派合适的人選入唐,長安四年傳出訊息,景龍元年新任普羅法王才到的長安,前後兩年多的時間,已經算是快的了,也多虧普羅來的及時,泥涅師其時已經病入膏肓了,吊着一口氣好不容易等到普羅到來,他将秘密傳于普羅之後,便溘然長逝了。”

雲姑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瞪視着秦越人道:“這麽說來普羅和泥涅師并此前不相識,泥涅師就放心把這麽重要的秘密告訴一個初次見面的人?”

秦越人以一種更奇怪的眼神回望雲姑道:“景徒在景尊面前立誓,那便是一諾千金,雖刀劍加頸亦死不旋踵,何況普羅法王乃是景教大德?又怎會背誓?須知尋常人背誓以爲可以得利,景徒卻知道背誓者死後會堕入永恒地獄,又豈會爲了一時之利而甘受永世之苦?”

雲姑心中大搖其頭,暗道,照你這麽說世上信景教的豈不是沒有惡人了?此見實在太過迂腐,不過大唐王朝興衰成敗,對她來說都算不得什麽,雲姑便隻關心秦越人爲何再也沒有回渤海國來,她道:“我也不管你們景教這個秘密那個秘密,你既然卸下了景教法王的重擔,卻爲何還是沒有回來渤海找我?”

秦越人側頭望着池水陷入了沉默,雲姑也不催問,隻是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等他的答案。

秦越人終于下定了決心似的長出一口氣,緩緩地道:“我在長安景寺中代爲主持二年期間,與各位大德日夜誦經祝禱,才真正了解了景尊的教義,我原是個波斯孤兒,秦鳴鶴既是我師父,又像我阿爺,我出生便受洗禮,自記事起便是景徒,也讀聖經,但對教義其實是似懂非懂,秦鳴鶴醉心醫術,醫道倒是教了我不少,這教義一節卻說的極少,我的信念其實也并不十分堅定,在長安兩年卻讓我對景教有了真正深刻的理解,唯其如此,每每想到當年你我的私情,便感面紅耳赤,愧疚不已……”

雲姑道:“我聽聞景徒不戒葷腥,亦可婚配……”

秦越人低頭道:“景徒可以婚配不假,但不可與他人妻子行苟且之事……你是北溟子的妻子,你們雖然不睦卻終究是夫妻,我身爲景徒非但不勸和,反而做下了這等放浪之事。”

雲姑“嗤”了一聲,也轉頭望着那方池塘,心中卻滿是憤怒與不甘。

秦鳴鶴自顧自道:“我雖閉門苦修,每日祈禱、忏悔,心中卻始終不得解脫,終于有一天我想明白了,與其爲過去忏悔,不如現在行善積德,以消弭業障。”

雲姑仍是用冷冰冰的語氣道:“因此你四處遊方行醫,就是不願意來北地。”

秦越人默然不語,雲姑道:“罷了,罷了……話已至此,我這便去了!”說着霍然起身,就要離去,秦越人一驚,也跟着起身,他想伸手去拉雲姑,手伸到半空去終于停住沒有去握她的腕子。

眼看雲姑要走,院門忽然洞開,大無藝搶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雲姑的雙腳,不住磕頭道:“阿娘,你和阿爺暌違四十載,還有什麽心結不能解開,怎地一言不合就又要離去呢?”

秦越人一顫,道:“你……你是我的孩兒?”

雲姑卻冷冰冰地道:“錯了,錯了,這人可不是你的阿爺。”

李珠兒一攜江朔的手道:“該我們出場了!”朗聲笑道:“雲姑,你好糊塗!”說着不由分說拽着江朔從樹中躍出,卻不向庭院中央落去,而是到大屋門口,李珠兒推門進屋,從裏面拿出一支銅燭台,這燭台是一棵樹的造型,枝枝丫丫頗爲沉重,李珠兒單手挈來,看來卻甚是輕松,她疾行幾步,将燭台放院子中央,燭台上各枝上共插有十幾支牛油蠟燭甚是光明,登時将院中各人的面目照得清晰、分明。

李珠兒将大無藝攙起,扶他在秦越人身邊站好,對雲姑道:“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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