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信物之謎


江朔心中咯噔一下,心中靈光一閃——這下刀對了鞘了,當日秦越人說泥捏師将一個大秘密在景教法王中代代相傳,衆人還在想既然不想洩漏,爲何不直接将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裏,而要一代代地傳下去呢?獨孤問原以爲是想要留做要挾或自保的籌碼,看來卻是小看泥捏師了,原來他保留這個秘密不是爲了自己。

井真成道:“若說波斯人能有容身之處,那全靠當年李唐太宗、高宗二帝的收留;但若說到泥捏師自己,當年出兵護送他西征,以及此後供給吐火羅地波斯人糧饷二十幾年,則全是則天女皇的恩典了,李唐、武氏可說都是波斯的恩人,因此泥捏師甘冒殺身之禍,也想要同時保全二族。”

衆人雖不知這個秘密是什麽,但想來這個秘密如透露出來必然對李唐皇室極其不利,泥捏師不洩漏秘密是爲報李唐皇室容留波斯遺民之恩,而保留這個秘密則是爲了替恩主則天女皇保存武氏一族的血脈。想到當年泥捏師的彷徨與決絕,江朔等三人都不禁唏噓。

“不過……”獨孤問道:“井郎,你說了這一大段,和你們日本遣唐使被殺又有什麽關系呢?”

井真成道:“泥捏師帶回來的秘密可不止是幾句話而已,而是一個人,一件物,一個故事,這人、物、事自然不能聚在一處,而是離得越遠越安全,泥捏師自己帶着故事回到雒陽,帶回的人證早已半途離去,連泥捏師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去向,還有一件東西……”

獨孤問道:“慢來,慢來,你都說這事是金思蘭是聽壁角聽來的,泥捏師爲了安全起見,将人、物、事分開,又怎會告訴皇帝東西給了誰呢?”

井真成道:“泥捏師當然沒說,他隻說有一件可做憑證的信物,交給了妥帖之人,爲的是讓皇帝知道殺了他也無法掐滅這個秘密,更說現在那人非但已經不在雒陽,隻怕早已離開了唐境。若是換了旁人也就作罷了,但金思蘭此人心思極其細密,他先查訪了泥捏師回到中原的時間,發現他一個多月前到的長安,此後馬不停蹄來了雒陽,想來他在雒陽将物件交出的可能性更大,他又想泥捏師說此人已離開唐境,他便推想一個月時間向西是決計出不了安西都護府的,況且泥捏師自己從西域回返,也不可能将東西帶出來再送回去這樣多此一舉。”

獨孤問點頭道:“南下道路迂回曲折,一個月時間也難以抵達廣州或者南诏邊境。”

井真成道:“唯二的可能性就是北出漠北和東出大海,金思蘭憑着内衛職務之便,調查了一個月來雒陽四方館使節來往的記錄,發現有一支日本遣唐使的使團行蹤甚是詭異,剛到雒陽,都沒拜見皇帝,就忽然東歸了。”

江朔道:“啊呀……那是因爲日本使團寫錯了國書,才折回的……”

井真成道:“不錯,井真成卻不知道此中原委,自作聰明地認爲泥涅師定是将這件信物交給日本人保管了。”

獨孤湘道:“金思蘭也真是莽撞,泥捏師一個極西之地的波斯人,怎麽會把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給素昧平生的東瀛人呢?”

井真成道:“在金思蘭看來卻是有理由的,因爲則天女皇對日本人有極大的恩情!”

江朔奇道:“此話怎講?”

井真成道:“以吾國語言發音,吾國當稱邪馬台國,在西漢光武帝時,吾王遣使到大漢來朝拜,由于傳譯有誤,竟被譯作了‘倭奴國’,光武帝更是禦賜 “漢倭奴國王”金印。後漢三國時,吾國分爲南北兩國交戰,其中北方的卑彌呼女王向大魏遞交國書,希望得到中華帝國的支持,但傳譯有誤,竟然将兩國譯爲‘倭奴國’和‘狗奴國來……”

說到此處,獨孤湘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她自覺失禮,吐吐舌頭道:“井郎你見諒,但……但這兩個名字譯的實在是太可笑了。”

井真成卻笑不出來,一本正經地道:“此後日本曆代天皇……”

聽到“天皇”二字,獨孤湘又“噗呲”一聲笑了出來,井真成怒道:“這又有什麽可笑的!”

獨孤湘可不敢和他說什麽“小國之君也敢稱天皇”這樣的話,隻得:“對不住,我前面沒笑夠……井郎你接着說。”

井真成狠狠瞪了她一眼,卻也不敢拿她怎麽樣,隻得繼續道:“此後吾國便一直被中原王朝傳譯爲‘倭國’,雖然曆朝曆代吾國使者遞交的國書中都懇請中原王朝爲吾國正名,卻一直無人搭理。”

獨孤問道:“是了,漢晉之際,漢人唯我獨尊,視中華以外皆爲蠻夷,給周邊國家的譯名多用惡詞。”

井真成道:“直到第七次遣唐使使團到訪大唐,粟田朝臣真人大使再次遞交國書,卻意獲得當時的皇帝禦批,正名爲‘日本’,乃取其國在日出之地的意思。”

獨孤問道:“想必粟田真人所見的皇帝就是則天女皇吧。”

井真成道:“不錯,粟田真人是吾國正四位下的大臣,其職猶大唐戶部尚書,他好讀經史,解屬文,儀容大淨、舉止溫雅,深得女皇喜愛,真人到訪時,正值女皇亦在自改國号爲周,并自創文字等前人所未有之新奇事。遂應允了真人奏請改國号之事,親自改‘倭’爲‘日本’。自此以後,大唐國書才對吾國以‘日本’相稱。”

獨孤湘道:“改個國名而已,有沒有什麽實際的好處,日本人就會對則天女皇感恩戴德至斯麽?”

井真成道:“此言差矣,吾國自稱‘君子之國’,雖是蕞爾小國……”他說到此處,三人又感好笑,哪有人自稱本國爲“蕞爾小國”的?井真成也不知道他們笑什麽,索性不理,繼續說道:“吾國禮儀敦行,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女皇正名之德,吾國上至君臣下至黎庶莫不感恩戴德。”

獨孤問道:“如此說來,日本遣唐使确實有幫助武氏的理由。且日本與大唐之間有東海相隔,真把那信物送到日本國,确實比西域、漠北都安全的多。”

井真成道:“金思蘭也是這樣想,金思蘭是皇黨,因爲李唐素重新羅,而女皇重日本而輕新羅,因此新羅人對女皇沒什麽好感,當時雖然女皇已還政中宗,但諸武複振都做了高官,時人謂諸武不除,天下難安,聽泥捏師竟然要保武氏,金思蘭如何不急?但他身爲内衛,一日也離不開禁中,且以他一人之力,也兜截不住日本四百人的遣唐使隊伍。于是他想到了一個舊相識——江湖盟主李邕,李邕時任海洲刺史,金思蘭心想若天不佑唐,日本人已走南島路離去了,茫茫大海無處追索,若天佑大唐,則日本人當走北島路,北島路沿岸水行,就算過了海洲,也能找到蛛絲馬迹。”

江朔歎道:“沒想到日本人非但就是走的北島路,行程還被耽擱。”

井真成歎息道:“時也命也運也……金思蘭無法離開雒陽,寫了一封密函讓他從弟金芝蘭騎馬送去海洲。”

獨孤湘道:“日本人東歸走了一個月,金芝蘭雖然單人獨騎,到海洲也要不少時間吧?”

井真成道:“金思蘭有一匹千裏寶馬,雒陽到海洲又有驿道聯通,金芝蘭隻用了兩日就到了一千三百裏的外海洲。”

江朔心道:原來世上還有腳力能與老黃馬相匹敵的良駒。

獨孤湘卻問道:“這樣說來李使君也是皇黨咯?金思蘭笃定他得到消息就會殺盡日本人?”

獨孤問搖頭道:“李邕不是皇黨也不是後黨,但他堅持‘正義’,對自己認準的事雖死不懼,則天女皇時他曾官拜左拾遺,在朝堂之上當着女皇的面,就敢和禦史中丞宋璟一同指責則天皇帝的面首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以權謀私,女皇雖然震怒,卻最終接受了他的谏言。便如時人孔璋所言——往者張易之用權,人畏其口,而邕折其角。”

井真成冷笑道:“李邕所謂的正義,就是屠殺了毫無準備的日本遣唐使團麽?”

獨孤問無言以對,隻得沉默以對,井真成見他不言語,自顧說道:“金芝蘭将信箋交予李邕,李邕也不做調查便全盤相信了金思蘭所言,召集江湖盟的兇徒,在那一夜于海上殺盡了兩船四百餘日本人。”

江朔道:“這樣說來,李使君那日在習習山莊說誤信人言,沒找到東西,便是說的誤信金思蘭之言,沒找到他所說的信物。”

井真成點頭道:“便是如此,你們也都聽李邕親口承認錯殺了好人,想來在船上并未找到那信物。”

獨孤湘道:“那爲什麽李使君那日不說出來,卻要爲金思蘭遮掩呢?”

獨孤問道:“這便是李邕的爲人,他好俠重義,不願出賣朋友,所以把所有責任都自己一肩扛了。”

井真成冷笑一聲,道:“金思蘭卻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爲李邕實際是發現了那件信物,也得知了内情,但卻處于種種原因選擇和泥捏師一樣,既不銷毀也不公諸于衆。在金思蘭這裏再也問不出什麽了,吾便回轉大唐,想要再找李使君問個明白。”

獨孤問忽然問道:“那你把金思蘭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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