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空氣中有些安靜。
沈玉看了曦瑤一眼。
後者的眼神很是平靜，坦然的對視着他。
這種眼神他并不陌生，并且很是熟悉。
喜歡有很多鍾意思。
比如沈玉喜歡商璎珞的天真爛漫，于是幫着遮掩了她身上的妖氣。
又因爲沈玉喜歡餘雯雯的處事風格和對劍道的專心程度，所以傳授了她很多心得。
沈玉一生喜歡過很多人。
而曦瑤是一個明媚，陽光，并且聰慧的女子，沈玉自然會喜歡。
但是此刻的氣氛，喜歡的意思顯然隻有一種。
沈玉正想搖頭說些什麽，曦瑤伸出手打住了他，微笑道：“我說過很多你的優點，但其實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在道宗和在道宗外的故事我恰恰都很喜歡。”
“我一生比較平淡，年少時候在玄寶閣，随後又在瑤池修行，頗爲無趣，所以比較喜歡這種經曆，自然就很喜歡你這個人。”
“另外你也不必回應我什麽，我喜歡你，所以願意幫你做這些事情，其他人我可不會做這些，所以跟你并沒有什麽關系。”
沈玉安靜的聽完這些話，心想最後一句話頗爲有趣，說道：“我喜歡你，但跟你沒關系，這句話很不錯。”
他這一世對待所有人，商璎珞，或者餘雯雯，甚至已經去往瑤池的陸采薇，都抱着這種态度。
安好就行。
不用刻意做些什麽。
曦瑤認真說道：“所以這長虹繩，我希望你能收下，若是你死了我會很苦惱。”
沈玉說道：“做爲回報，我答應你一件事情。”
曦瑤好奇道：“什麽事情。”
沈玉平靜說道：“任何事情。”
這算是承諾。
沈玉的承諾很寶貴，也是這一世的第一次。
可以是任何事情，無論大善大惡，也許是傾覆王朝，也許是尋找一件寶貝，又或者是大道機緣，可大可小，所以價值自然無可估量。
當然，最重要的是說這句話的人是沈玉。
曦瑤打趣道：“若是我要你散掉大道氣運成爲一個凡人。”
沈玉說道：“我能分辨任何事情。”
曦瑤眼神一亮，脫口而出道：“若是我要你與我成爲.....”
沈玉搖頭，打斷了他，說道：“不用想，不可能。”
曦瑤眼神幽怨，頗有些氣惱的說道：“你這樣的承諾有什麽用？”
沈玉微笑道：“自然會有用。”
....
....
曦瑤從後院走了出來，臉色波瀾不驚，還與豆芽兒閑聊了幾句。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靈劍子認真說道：“又有古怪。”
豆芽兒滿臉懵懂，說道：“曦瑤姐姐明明很平靜啊。”
靈劍子不屑的說道：“曦瑤姐姐從後院出來的時間大幅度縮短，這次連小半個時辰都沒到，自然大有古怪。”
青山觀察入微，嘀咕道：“曦瑤仙子的耳根異樣的紅潤。”
話語落下，空氣間恢複了沉默，氣氛異常的古怪。
靈劍子喃喃說道：“看來我要有一個師姑了呀。”
突然，有一陣異樣的氣息彌漫了出來，頗有些陰寒森冷，轉瞬即逝。
青山下意識昂起腦袋，朝着後院望了一眼，眼神中有些疑惑。
此刻的後院，一股股清氣飄散在方圓半裏，将其中圍繞成一個圓球。
沈玉靜靜的看着青色光球開始急速的扭轉，神色頗爲凝重，先前被曦瑤有些微微擾亂的心境徹底收了回來。
不死不滅的夢魇神魂經曆了這麽久似乎終于要開始蘇醒。
青色光芒越來越盛，光球中心的小人兒眼睛睜開了一條細縫，那是一雙無比純淨的眼球，如剛出生的嬰兒一般，充滿着好奇和無比單純的神色看着他能看着的一切。
唯一有些異樣的，則是那幹淨的眼眸正中心有着一個猩紅色的光點，異常顯目。
“與幽鬼融合了麽。”
沈玉呢喃道。
聽見了嗓音，理所當然的，夢魇率先看見了沈玉。
柔和色的青光不由自主的射進了沈玉的眼眸，後者微微皺眉，心想遭了。
那一刹那，天地間寂靜無聲，就連樹葉随風飄拂的沙沙聲都消失不見。
“速速醒來。”
如雷鳴般的炸響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下一刻。
沈玉睜開了眼睛，如夢初醒。
他站在空地上。
周圍是前些日子戰場之上那個熟悉的崖畔。
萬魔圖排名第三的重明高坐在崖畔之上，盤膝而坐，哈哈大笑道：“區區沈玉，也不過如此，在我的夢境之中度過數月，感覺如何？”
沈玉沒有說話，右手輕輕握劍，卻空無一物。
重明不停嬉笑道：“如何？是你的劍術道法更高？還是我的夢境更強？不信？不如你破開這夢境？”
沈玉面色漠然，隻是微微眯起眼眸。
天地在變。
一雙大手從天空高處的雲層破開。
幾乎是眨眼就将重明劈開兩半。
萬流城牆頭，沈玉站在城牆上，身前老瞎子盤膝而坐，搖頭呢喃道：“你真的進入過萬流城麽，難道不覺得這一切隻不過是我對你的考驗？而你卻從來沒有懷疑過，魔域之地，天地大陣，你以爲是禁锢魔族的陣法？大錯特錯，歸根結底這就是另一層夢境，若你不能從這裏醒來，你來此地又有何用？”
沈玉猛然擡頭望向天空。
老瞎子譏笑道：“不信？你以爲這裏隻是夢魇産生的幻境？沒錯，的确是假的！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既然這裏是假，你這一世所經曆的一切是否都是假的？你真是太玄？你當真醒來過？道宗之地皆是真的？你當真有過父母？像你這樣的人真能莫名其妙在三千年後重生？”
沈玉認真轉過頭，眯起眼睛。
老瞎子大笑道：“太玄，我還要問問你，若是這裏一切都爲虛假，那麽何處爲真？倘若這裏僅僅隻是你破開天劫時所産生的心魔，你又當如何？狗屁的三千年後，大夢千年的把戲你還沒真正弄懂？”
沈玉眼瞳中閃過一絲波動，右手控制不住的想要握住些什麽。
緊接着，一柄沒有劍柄的劍條緩緩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老瞎子微笑道：“尋找那麽多年的天玄劍，爲何此刻就在你手中？一葉障目，其實唾手可得，還不懂麽？！還不速速斬開這等可笑心魔，你是誰？真是沈玉？你可是當年那個天下無雙的太玄真人啊！”
手中長劍鳴蟬如龍。
沈玉微微閉起眼睛。
一幕幕從他腦海中浮現。
南河城出世，初入道宗，遇見商璎珞，四殿演法，出宗門，踏入瑤池，進帝都，遊曆萬流城。
周圍的一切開始随風消散。
寂靜的星河之中，一個巨大的身影，一身青衫，面容被無形氣機所遮掩着。
兩人盤膝而坐。
沈玉沉默了很久，終于說道：“雖然我從沒有懷疑過自己經曆的一切，但是卻沒有想到融合了幽鬼能力的夢魇幻境強到如此地步，就連我也沒有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若是它長大後我不确定我能否掌控它。”
巨大人影沒有說話。
沈玉接着說道：“雖然如此，還是給了我很大的驚喜，我曾經确實想過這個問題，但最後我沒有相信的原因是沒有人能夠掌控我的因果，不過融合了幽鬼能力的夢魇竟然能夠看穿我的内心，能力有違天理，所以我會盡力去教導它。”
巨大人影微微點頭。
沈玉看了眼那被無形氣機遮掩的五官，嗯了一聲，随後轉身離開。
望着他的背影，黑暗中有人不解的問道：“爲何他不信？”
老瞎子的身影出現在虛空中，緊接着面容漸漸模糊，唯獨眼神震撼，輕聲說道：“以古照今，道心無雙。”
.....
沈玉隻做了一件事情，那便是重新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陽光透過頭上的葡萄架照在了他的臉色和身前的石桌，投射着斑斑點點的光影。
沈玉眼神下移。
巴掌大小嬰兒般的青色光體，頗有些依賴的攀在他的右手之上，不停用腦袋親昵的蹭着。
和一切幻獸一樣，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最親近的人。
而先前那一切，皆是夢魇幻境的能力體現。
現在它還小，掌控不了，于是第一個看見他的沈玉便成爲了能力的實驗者。
沈玉看着那純淨的眼神，說道：“關于我的事情，不能夠說出去。”
夢魇睜大着自己的眼睛，似乎是聽懂了，使勁點頭。
沈玉想起了什麽，問道：“你要交什麽名字？”
曾經在某個山頭遇見小玄蛇時，他便取了李富貴這個名字，并且頗爲得意。
夢魇顯然在沈玉的記憶之中看到了這一幕，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極爲幽怨的神色，緊接着身形淩空而起，繞着不遠處的那顆老槐樹轉圈。
沈玉望着這一幕，微笑道：“木鬼爲槐，以後就叫木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