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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活不到他駕崩


第490章 活不到他駕崩

言語隻略懂,人事更生疏。

逢迎總多怯,威淩幸雙姝。

凜風摧弱雪,春意融甘露。

夜長頻落筆,絹白宜點朱。

黃錦命人換了新的暖褥,捧着這“太白雙梅圖”看着朱厚熜。

“……先收着吧,就這樣侍寝,無礙。”

于是兩人沒被帶走,黃錦低着頭:“那奴婢就在外間候着,陛下有事吩咐一聲。”

朱厚熜重新回到了帳中躺了下來,姐妹二人則靠着軟枕幫他一左一右地捏肩膀。

“歇着吧,暖和些。”

之前問了問,原是朝鮮此前很顯要的大臣家裏的。

有多顯要呢?李怿坐上王位的反正功臣之一、最後做過領議政的成希顔的外孫女,而且是成希顔嫡女生的。

怪不得有這樣的容貌、這樣的營養和未經生活折磨的肌膚。

作爲李怿繼位後最早封的“一等靖國功臣”在朝鮮,成希顔那可是被李怿賜谥“忠定”,而且在尹元衡給他的親外甥奪位後爲安撫勳舊派人心被請着陪祀李怿的。

也是成希顔走得早,正德八年就病逝了,沒遇到後來更殘酷的士林派和勳舊派的鬥争。

而成希顔當年在戊午士禍期間救過一批士林派,治政時也平定過三浦倭亂,在士林派之間也是頗受贊譽的。

畢竟是在燕山君縱情享樂、命百官各獻詩篇時答詩“聖心元不愛清流”的人物。

所以他的後人,在李怿中後期的這些朝堂鬥争之中雖然漸漸邊緣,卻在這場動亂中保存了下來。

朱厚熜現在也明白了薛翰和陸炳的用意:成家,是大明在朝鮮可以拉攏的一戶人家。

不全是爲了讨好他呀。

這些都是這申氏姐妹在說明了來曆之後,朱厚熜想起來的事。

留心朝鮮情報多年,對于之前勳舊派的要員勢力,自然是重中之重。成希顔曾于弘治九年出使過大明,也是朱厚熜能記住他的原因之一。

“你們祖母,是李氏定宗庶子德泉君的女兒?”

“……是……”

兩姐妹交換了一下眼神,這些,她們可沒說,大明皇帝陛下知道得這麽清楚?

朱厚熜左右手稍微撫了撫,心裏有點感慨。

所以薛翰、陸炳也不是啥人都敢亂送過來,真論起來,也有些朝鮮王族血脈。

那定宗,就是朝鮮李氏的第二任國主。他的侄子,就是李氏之中極爲知名的世宗。

所以成希顔的妻子,也是定宗的孫女、世宗的同輩宗室女。

她的嫡女,嫁的人自然也是朝鮮顯赫大姓,姓申,還是個士林派少壯中堅。

大概是成家留下的教誨,她們的父親雖然在朝鮮士林之中也有些名望,卻沒有出任重要官員,而是在夾縫之中左右逢源,就在開城的成均館教書。

明軍勢如破竹攻下開城後,他就已經和龔用卿走得很近了,本身當年就打過交道。

“你們舅舅已經罹難,這事你們知道了嗎?”

兩姐妹頓時紅了紅眼,點了點頭。

尹元衡此前大開殺戒,後來又有棄城而逃的大難,在漢城中做知中樞府事的成希顔嫡子沒有幸免于難。

朱厚熜也是剛剛收到那邊呈來的詳細奏報不久,看到兩人都已經知道了,心裏不由得更加确認了一點:這應該是張經入朝前,龔用卿、宋良臣、薛翰他們就一起商量好,選定的一家。

既由于成希顔以前的威望,他在勳舊和士林兩派之間都有一些好名聲的基礎,也由于他女婿之前的邊緣身份和士林少壯身份,還由于他這兩個外孫女實在難得——同胞而生、花容月貌,陛下不管從哪方面考慮也不必拒絕不是?

大明天子穩居帝都,最好的一切就能自動享用。

“那明日就回信伱們父親吧,随後朕把你們帶入宮,再下旨令你們父親一同協辦此次朝鮮恩科。”

“……謝陛下!”

兩人喜不自勝。

大難之餘另有生機,還能換來父親在大明天子心目中的可堪重用,那一切就都值得了。

何況皇帝陛下也并不是一個性情乖戾的糟老頭子。

朱厚熜也很清楚,唐順之所說的那種“推平一切”本就隻是試探與表态。

唐順之當然是懂得的,不可能在朝鮮當真打倒所有權貴階層。他提出“推平”,反倒是表明他懂得了皇帝所有“制度實驗”的盡頭:是不是當真要君居虛位、讓群臣治理國家?

而後一個“推平權貴、爲民做主”卻又堅持要實君治理,就是指出這種矛盾所在。

時代是局限的,朱厚熜當年想在朝鮮這樣的藩國做的實驗,注定缺乏基礎。

最終仍舊隻能是拉一派打一派,既讓百姓覺得大明是在爲他們做主,又要讓大明對藩國的掌握有一個利益共同的中間階層。

更長遠的未來,就需要時間來慢慢改換思想了。

身旁活生生的兩個可人兒就是明證:哪怕龔用卿他們本就是深知皇帝大志的,不也仍舊用這種方法來爲他們将來在朝鮮的利益拉攏本土力量嗎?

路漫漫,能多走一步是一步吧。

夜長長,能多……

……

吃人家的嘴短,幹人家的……

朱厚熜的腿倒不軟,不過對于梅定甲,第二天就讓他的兒子梅鼐跟着陸炳一起進入錦衣衛了。

這天他按計劃先去了北洋海師的軍營時,依舊步子穩健、英姿不減。

“這段時間,到寶船監用心習練。開春後,趕在海風大起之時先到仁川,再到濟州島、對馬島。朕盼你們以玄龍艦爲首,早日凱旋!”

他喊話的這些人,是即将作爲玄龍艦第一批艦員的将卒,也有其他木制戰艦的将卒。

新艦隻會大有不同,至少包括不少的蒸汽機操作。

出征之前,皇帝能來巡閱,那本就已經足夠了。

何況還是這種寒冬臘月裏?

朱厚熜是不同于之前的皇帝的,頂多召問一些官員。

他長年累月鍛煉身體,心裏也沒有太多包袱,親自去了許多庫倉看看糧食軍械準備情況,又登上了目前這裏的劈波斬浪艦看看備戰情況,中午更是在軍營裏用了用午膳。

“犯過錯”的戚繼光在這裏,朱厚熜在下午離開前把他喊了過來。

“暈不暈船?”

“……回陛下,臣已經不暈了。”

朱厚熜笑了起來:“那就好。你父親雖然官已經不小了,但朕對你是有期盼的,要不然也不會讓你去陪新建公最後一程。”

王守仁逝世後,追贈公爵,恩榮頂級,這是應當的。

沒有他當時和朵顔的商議、及時的決斷,不會有那一次陣斬蒙元大汗的機會,也就更不會有後來俺答北撤的形勢逆轉。北患如果依舊,大明便不會有改革軍制的時機,自然也就不能有此時的四方經略大計。

戚繼光是朱厚熜用來“榨幹”王守仁最後幾年的軍事思想價值的人選,也是朱厚熜心目中一定要與倭賊有些淵源的人選。

“臣必奮勇作戰,不負陛下重望!”

朱厚熜點了點頭:“東瀛才是你的舞台,去吧,朕等着你建功的好消息!”

臘月裏,一封信寄到了荊州。

張居正收到了信,打開之後看完有些愕然。

自從那回“犯了錯”,他被革除了太子伴讀的身份,又回到了荊州老家,潛心準備科考。

說來也是唏噓,不知是不是湖廣這邊的主考官心存忌憚,他今年的鄉試居然沒考上,那自然也就無緣明年的會試。

而下一次會試,就要等到原本的嘉靖二十六年、新曆法中的公元二三八八年了。

可以說是自從童年被點入京之後的第一個“大挫折”了,他體驗了一番官場之中地方官員信息不夠通暢之下的人情冷暖。

而現在,他收到的是來自朝鮮的信,寫信的是遼王。

但張居正很熟悉,這好像是遼王母親毛氏的口吻。

信的内容很簡單:誠邀他去朝鮮,将來許諾自不必言。

張居正很懵:難道毛氏不知道自己曾做過太子伴讀?她也不知道這件事的内情,以爲自己真的是被皇帝厭惡了?

這事有些敏感啊,一個弄不好,隻怕當真讓人以爲遼王野心有點大。

太子将來的班底你也搶?

張居正旋即啞然失笑:是了。痛失太子伴讀身份,鄉試不中,眼下大明除了一些消息及靈通的衆臣及皇帝、太子等寥寥數人,誰知道這是他張居正自己選擇的路?

他當然是搖着頭提筆開始回信婉拒了。

同時還要向太子去去書信,委婉點明事由,既是提醒太子、對太子盡忠,也要通過太子讓陛下知道。

雖說不需陛下可憐,但是鄉試總不能這麽揣摩上意、明擺着對我不公平吧?

區區鄉試,連副榜都上不了,張居正屬實爲此無語了很久。

他不信自己在這一科湖廣鄉試諸生員中那般不堪,又不是自負必能名列前茅,副榜都上不了?

但他難道沖去撕?

朱厚熜暫時不知道這些事。

沈啓奏明了他的考慮,後面玄龍艦下水就隻是觀禮了。

當然,出于對沈啓這種企業高官辦事态度的鼓勵,朱厚熜又以玄龍艦造辦之功,封了一個禦海伯下去。

造辦官匠、協辦諸人,更由朱厚熜做主,從原本的計劃經費裏撥了一部分作爲年終獎金。

而後再去看了看大沽重工園的情況,朱厚熜此行便結束了。

回去時和來時不一樣,“禦辇”裏多了兩個美人,其他諸臣就不再同行。

而這兩個已經被朱厚熜賜名雲卷、雲舒的兩姐妹,自然驚歎于從沒體驗過的火車。

回到“闊别數日”的紫禁城,接下來便隻是準備過年了。

臨近除夕,紫禁城裏到了喜訊。

越王妃在雲南順利誕下一子,大明皇長孫降生了。

虛歲要等過了年才三十八的朱厚熜有一點點迷糊。

其實已經晚了一年。

去年春,越王妃就已受孕。但後來仇鸾他們犯事,沐紹勳收到過郭勳的信,他是知道利害的。

也許是朱載垺和他王妃也知道了,那個孩子最終流産。

好在後來事情逐漸塵埃落定,仇鸾他們在去年底被押到京城伏法,今年越王妃再次受孕。

看來去年調養得力,沒有影響到越王妃的身子。

如今喜訊傳來,朱厚熜仍舊失神于自己不到四十就做了爺爺。

“好事!”朱厚熜心情很好,“拟旨,朕來起名,再予賞賜。”

端本宮那邊,朱載墌也結束了去年回京後真正守孝的孝期。

從嘉靖十九年初孫茗去世,到現在一晃兩年多了。

本來曹察想跟太子也結親,但之前處于孝期的他,到現在還沒個太子妃。

而大哥的兒子都生下來了。

朱載墌有些懷念之前與張居正、戚繼光一起遊曆四方的感覺,到了父親面前爲父親道喜,也讓越王遣來的人轉告他對兄長的道喜。

按朱元璋定下的規矩,朱載垺的兒子中間那個字得是翊,第三個字得含金。

朱厚熜倒是有了靈感或者說惡趣味,大筆一揮,“朱翊锂”三個字就給了出去。

現在妃嫔衆多、皇子衆多,大概他将來的孫子能構成一個元素周期表吧?

後世再一細想,好家夥……

當然了,此時睿王和陶仲文那邊本就在琢磨着給諸多已經可以确認的元素來命名,是先有啥再有啥,注定會成爲将來一樁說不清道不明的懸案。

皇帝對這方面的重視倒是顯露無遺。

等到給越王妃、黔國公的賞賜也安排了下去,朱厚熜這才看着朱載墌。

“孝期也已經過了,明年就選太子妃吧。到年紀的姐妹,倒也不能再拖三年,明年也該選驸馬了。”

本來之前就有幾個公主要選驸馬,但最大的當時也沒過二十,朱厚熜确實不想經曆什麽女兒生産太年幼而一屍兩命的慘痛事情,因此最終還是壓了兩年。

明年又是大試之年,這回能放心幫她們挑一挑了。

“兒臣謝父皇隆恩。”朱載墌行了禮,然後又開口說道,“兒臣今日收到叔大一封信,想了想,該禀明父皇。”

“張居正?”朱厚熜有點意外,“你說。”

朱載墌把信拿了出來,既然要禀報,自然不如直接拿給皇帝看。

朱厚熜看完之後不禁笑了起來:“難道以他的腦袋瓜子,還不知道水非至清?這點堪磨是他該受的。爹也知道你在想什麽了,放心吧,遼王哪知道其中内情,無非是眼下隻能倚仗爹派去的重臣老臣,也想有些自己的班底罷了。張居正初到京城時,畢竟寄居遼王府,他祖上也和遼王府淵源不淺。”

“……也不能讓他連鄉試都過不了吧?湖廣文教官員過于揣摩上意了,還是說問過文教部了?”

朱厚熜聞言臉色闆了闆,朱載墌頓時站直低頭。

“你怕什麽?是怕文教部有心阻攔,還是怕唐順之特别點過他們先壓一壓張居正?”

朱載墌不說話了。

“朕提醒過你!”朱厚熜改爹稱朕,語氣就嚴肅多了,“張居正本身就是給你上了一課,你現在倒不明白這個道理了。你也年輕,他也年輕,如今多經曆一些有什麽不好的?等你将來繼位了,隻要你有心,有把握用好他,難道還愁他上不來?再說了,将來這位置是你的,大明何人不能爲你所用?”

“……兒臣受教,兒臣知道了。”

朱厚熜的臉色柔和了一些,緩了緩語氣,又問道:“怎麽?擔心如今有不少勳戚和年輕俊傑願去藩國,在那裏呼風喚雨更加自由自在,等你繼位時難以制住他們?”

“……兒臣倒沒想那麽遠。”

“那你該想一想。不過,也别忘了,那些都是你的。等你坐江山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不論出身大明還是藩國,隻要有才幹,你都能用!爹給你把基礎打下來,能不能消化好,将來還要看你和你的兒子。”

朱載墌又聽到爹字,眼睛有些濕潤地跪了下來:“兒子明白了。”

“起來吧,别想那些有的沒的。”朱厚熜走了過去拍着他的肩膀,“你大哥有兒子了,是好事。”

朱載墌心裏一震,知道父親什麽都懂。

還不是因爲如今要分封這麽多藩王,他心裏終究還是有一些隐秘的擔憂。

朱厚熜心頭也有些無奈。

沒辦法,每個人的位置不同。

太子當久了之後,折磨越來越強烈,難道将來會更加疑神疑鬼嗎?

這才做個成年太子多久啊。

莫非是自己又帶了那申雲卷、申雲舒回宮刺激了他?

瞧瞧,父皇身體還這麽好,要是自個兒都活不到他駕崩怎麽辦?

朱厚熜猛烈搖頭:不能深想,也不必細想,先好好過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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