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集甯攻防
仿佛是一條餓狼的腰被重重轟了一拳,截殺的鞑靼騎兵短時間躲避出一個小口子。
鞑靼騎兵打的好主意,是想盡殲這五百騎、捉住毛伯溫。要不然,他們攔腰鑿穿而非攔在前面側身拉弓,明軍之中最原始的槍騎兵不會取得這樣的戰果。
這一輪铳槍将近百騎打落下馬,有的死有的傷。
倒有大半是因爲前騎落馬、戰馬混亂而躲避不及而撞上的。
馬背上響起铳聲,這觸及了鞑靼騎兵的知識盲區。
仿佛很快之後又可能響起第二輪,在馬背上方不方便裝填彈藥,同樣觸及大部分普通鞑靼兵卒的知識盲區。
盡管帶隊的将領有這個意思、大聲呵斥指揮了起來,但毛伯溫他們本就隻需要短暫的時間鑿穿完事。
一縱一橫,鞑靼騎兵的攔截沒能奏效,铳騎帶來的沖擊讓他們的攔截隊伍本能地露出了一個小口子,後面的騎兵爲了躲避前面那墜馬混亂的近百騎,也不得不拉出一個弧度,真正專爲鑿穿明軍的中部。
反應是很快的,毛伯溫就在明軍的重重護衛之中。
“外圍刺槍,中間改弓!你們的甲,比他們好得多!”
沒有多餘的廢話,明軍隊伍的行進速度沒改。
馬蹄有踏過墜馬鞑靼騎兵身體的,剩餘四百多明軍的每個人都被他們還不知道其存在的腎上激素刺激着,爲自己的生存而搏命。
距離集甯城中自南門出來的軍陣隻有三裏餘的路,當毛伯溫險險趕過鞑靼騎兵的鑿穿線時,身後真有百餘騎被截斷了。
而之前奔行在被铳槍轟擊的那部分騎兵之前的北虜,現在則繞了一個圈,又準備趕在前面再次攔截住他們。
“往右前,拖拖時間!”
毛伯溫希望出城接應的明軍之中帶着炮。
大明的火炮又改進十年餘,現在哪怕是便攜的小炮,有效射程也有了舊時的裏許、如今的五百距上下。
隻要拉到一個合适的距離,出城明軍就能通過炮擊稍微阻止左前方繞過來的那一隊北虜。
至于身後已經被截斷的那百餘騎明軍……毛伯溫心硬如鐵:對于戰局來說,自己安全抵達集甯城内比什麽都重要!
這是戰争!
如果俺答是準備先傾盡全力拿下集甯城,那麽自己在城中,可以守更久;如果俺答被已經出發要進駐得勝堡的大明天子所吸引,那堂堂大明軍務總參謀在他身後的集甯城,也讓他必須留下足夠的力量壓制住可能出城合圍他的明軍。
有陰山在,前套、後套都像個口袋。翻越陰山進入前套、後套,途中有巨大風險,戰事不利又不好退出。
從陰山東端盡頭的豁口進入集甯一帶再進逼大同,确實更加符合這麽大規模軍隊的展開、推進。
那麽集甯就至關重要了。
馬蹄急促,敵我雙方都在馬背上呼喝,最後令毛伯溫心中稍微放心的,是出城守軍的軍陣裏确實響起了炮聲。
“絕不能讓他跑了!不要躲,别怕死!長生天會庇佑你們!”
令毛伯溫心中一沉的是,這一隊可能有最後機會攔截住他們的鞑靼騎兵,仿佛不惜代價也要攔住他、抓住他。
誰讓他喊出了身份呢?
就算這三千騎死傷大半,但殺了大明軍務總參謀甚至是生擒了他,那又是何等功勞?
在這一刻,毛伯溫有一些後悔之前提前喊了出來。
雖說是爲了及早引起城中守軍注意,但既然知道明軍有望遠鏡而鞑靼沒有,何不讓他們先不這麽亢奮呢?
果然還是因爲身陷險境、自知絕不能在此先喪了大明士氣而考慮不周了。
想起巡撫甘肅時、比他更年輕卻總制三邊的唐順之,毛伯溫更加感覺自己還是差上一籌。
可不管怎樣,現在他是軍務總參謀!
“我非貪生怕死!”他大聲吼了起來,“諸位兄弟,大明不能剛剛開戰就折了軍務總參謀!待我們入了城,捐軀兄弟的家小,我一定照料好,當做自家人!”
其實也不用他鼓勁,形勢如此,人人都知道聚在一起、奮力向前才能活命。
這本就是他們應募爲兵、保家衛國的職責。
作爲毛伯溫的護衛,他們也絕不可能在集甯守軍的眼前丢下他、以他爲餌求得活命。
霎時之間,集甯城南顯出一些悲壯之氣。
僅剩的近三百騎護衛着毛伯溫,左前方、後方,都是紅了眼的鞑靼騎兵。
此戰,毛伯溫的五百護衛,僅有百餘騎突破到了出城接應的軍陣之後。
而鞑靼騎兵并未死心,立刻組織沖陣。畢竟明軍是出了城,總比攻城好打。
毛伯溫沒有先行入城,而是在軍陣之中指揮若定。
出城接應的明軍兩千餘,對上已經同樣隻有兩千餘的鞑靼騎兵,又怕什麽?
且戰且退,等鞑靼騎兵又留下了數百死傷、有新的五千騎又将奔襲而至時,明軍已經退到了城牆上巨炮的炮火掩護範圍。
突如其來的變化,明軍付出了總參護衛捐軀三百餘、守軍死傷二百餘的代價,換掉了這隊鞑靼攔截騎兵死傷近千五的戰果,毛伯溫畢竟是成功入了城。
“大明必勝!”毛伯溫剛入城就含着熱淚,“鞑子來得快,本官也來得快!事出突然,三千阻截五百,他們死傷近半!”
這個時候,俺答才接到準确的消息,知道自己剛剛錯過了什麽。
“……漢人皇帝到了得勝堡?”
俺答遙遙望向南面,隻在百裏之遙了嗎?
若是十餘萬精兵掩殺過去,能成功嗎?
但他們的軍務總參謀居然敢輕車簡從深入這已近乎是孤城的集甯。
它雖算不得是孤城,但到這裏的汗庭精兵,畢竟是數以十萬計,足以重重圍困。
“不用管他。”俺答冷漠地看向了集甯城,“等民夫和奴仆也趕到了,就開始堆土攻城!”
他其實沒什麽退路,難道這種情況下不抓住機會,還要無功而返?
此來,就是堂堂正正力敵。
這麽多精兵民夫奴仆,是他的力。
大明四面皆敵、東征不能無功而返,也是他的力。
堆土攻城确實很殘酷,但集甯城這裏平坦,他的人足夠多。
隻要拿下了集甯,擒住了這軍務總參謀,卓資哪怕在山中,軍心也會亂。
失去了集甯,漢人皇帝還敢安然呆在得勝堡嗎?
……
朱厚熜趕到得勝堡之前,哨騎已經從北面送回消息來。
北虜已經到了集甯,甚至就連毛伯溫入城途中也遭遇了阻截。
朱厚熜心裏也有一些後悔。對于俺答這次的策略,他們确實是一再誤判的。
本以爲這邊隻是襲擾,沒想到是傾力來攻。
本以爲不會舍易就難去做他們不擅長的攻城,卻沒想到他就算憑人多也要先堆出個實打實的戰果出來。
從戰略上來看,如果能夠“收服失地”,對于俺答的權威和他麾下的士氣确實不同。
反之,實打實的丢了集甯,大明北境守軍反倒會因此軍心動蕩。
北虜造成的心理陰影,不是那麽容易徹底根除的。
毛伯溫到達集甯的突圍戰打出的野戰交換比是事實,鞑靼号稱的數十萬大軍已經在準備圍攻集甯也是事實。
“陛下,要硬碰硬了。”
在朱厚熜身旁後方一點,郭勳策騎走了過來,說出了他的觀點。
朱厚熜沒說話。
如果不計代價,俺答能不能在大明其他方向守軍反應或者支援過去之前打下集甯?
朱厚熜知道自己的下一個決定必須正确了。
是準備就在北境拖住俺答、等馬芳那邊偷家成功才讓他退無可退的。
他低估他治下的大明給俺答帶來的壓力了,在俺答看來,已經是生死存亡、最後的機會了。
被逼到了絕境,爲什麽不敢再搏一搏?
于是用上了全力,正面硬剛。
這不理智,因爲朱厚熜腦子裏還總有另一段人生經曆帶來的影響:其實還可以有更多選擇的。
隐忍、計謀、等待……
所以是人與人的悲歡并不能相通?在俺答看來,已經是絕境了?
那麽就算正面硬剛,又能得到什麽?能赢嗎?
朱厚熜放下了這些思緒,進入了絕對冷酷的模式。
既然是絕不願屈服的,那麽,徹底結束這一切吧。
“所有北虜部族,人丁不過二三百萬。能戰之兵既已幾乎悉數現身集甯,其餘地方不用那麽緊張了。”朱厚熜平靜地說道,“朕相信集甯能守住至少一段時間,硬碰硬隻是一方面,傳令卓資、歸化、興和、開平,分兵合圍!”
俺答竟也學起了倭人“賭國運”,可朱厚熜相信大明不會輸,哪怕需要犧牲集甯城的守軍!
從北面合圍的兵力哪怕薄弱一點,還有馬芳。
旨意傳到開平,再經由哨騎找到馬芳,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這段時間裏,也許已經足夠俺答攻下集甯城了。
但是歸根結底,隻要他這個大明天子不準備退,北境明軍仍需要戰。
又不是不能赢!
“傳令特戰營,封鎖陰山至開平一線!”朱厚熜又下了第二道旨意,“讓南北消息斷絕,就是他們最大的功勞!”
然後是第三道旨意:“京營援軍三萬出邊牆,進抵集甯海西畔。野戰,大明也不會輸!”
郭勳抱拳:“臣領命!”
朱厚熜看向了他:“你要親自領軍?”
郭勳笑了起來:“臣無以報答君恩,當此之時,舍臣其誰?”
“……好,伱記住,朕不會退!”朱厚熜臉上都是堅定,“朕還是那句話,盼你與朕一同凱旋!”
“會的!”郭勳迎着皇帝的眼神,重重點了點頭,“會的!”
不論經曆了什麽,他這個武定侯,終究是成爲了大明的翼國公。
他也享受了這麽多年的尊榮。
這一次,俞大猷不在這,他可能差上很多。
但是手底下的将卒,大明的京營,不是當年了。
郭勳行禮,拍馬向前。
皇帝身邊還留了萬五京營,又有靖虜五堡将卒,前面還有他的三萬京營,涼城、土城、貓兒莊的防線。
集甯以南,他便是皇帝面前的屏障。
俺答也知道,當他麾下這麽多人現身集甯之後,接下來大明自然會分兵合圍。
還是那種張網想要圍殺他的把戲,但現在已經是這樣了,隻看誰的力量更強。
這麽多的将卒,就是真實的巨獸。
什麽網都沒用。
要退的時候,網也是脆弱的。
可是還有退的必要嗎?
他必須打出巨大的成果,讓其他人能明白:大明不是已經不可戰勝了。
堆土攻城是很耗費人力也很殘酷的攻城方式。
在城牆之外,堆起能通往城牆的土坡,确實能夠比較有效地突破城防。
前提是地形平坦、城牆不高、沒有寬闊的護城河。
現在的集甯城就是這樣的情況。
明軍的炮火确實很有威懾力,但人數一旦足夠多了,土山也構築起基本規模了,炮火的威脅也有限。
俺答估算着時間。
面對汗庭如此規模的兵力,從南面過來的援軍,絕不敢倉促行軍。數以萬計的大軍要推進到集甯城南,至少需要兩三日的世間。
東西兩面同理,而北面阻斷他後退道路的,就需要更長時間了。
這段時間便是攻城的黃金時間。
麾下兵力足夠多,就可以安排出輪換的隊伍,讓守軍一直疲于奔命。
哪怕消耗掉一兩萬精兵和數萬民夫,又怎樣?
“存亡之戰!傳令三面大軍,一刻不停!”
同樣有圍三阙一,放開了南面。
但集甯海北岸的騎兵還在那裏,隻要城中守軍當真棄城南逃了,同樣是追殺。
集甯城内,毛伯溫和守将看着東面、北面漸漸形成的兩個土坡,仍舊不爲所動。
毛伯溫已經徹底冷靜了下來。
“逃了十年餘,他不了解如今的明軍。”
毛伯溫淡淡說道,“城北、城東、城西應對襲擾便可,等他們他們土山堆得更近一點。若從土山上架了雲梯要縱騎入城,倒好瞄準了。”
攻城,向來十則圍之,曠日持久。
但現在,俺答在搶時間。而北虜雖然不止十倍,明軍卻也不是與敵手戰力對等的明軍。
毛伯溫到了這裏,便隻有一個任務。
守下去。
拖的時間,越長越好。
祝大家新年快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