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錫爵等執政公卿皆面面相觑。
朱翊鈞要建立首輔自薦制度,這無疑讓他們很爲難。
而這倒不是他們不想當首輔,隻是按照傳統士大夫的觀點看,作爲君子,應該是謙虛淡泊的,而以主動求名利爲恥的。
雖然幾千年來,大多數人都是在追求名利,但都覺得應該“淡泊以明志,甯靜以緻遠”的,認爲這才是君子該有的風範,哪有主動求官的道理。
不過,皇帝要這樣,他們也隻能接受。
除非他們真的不想做首輔,對權力失去了渴望。
但這明顯是不可能的。
他們若不是對權力執着,也不會現在還都在朝堂上做事。
何況,他們也不能說自己不想爲國謀事,那樣也不是君子所爲,畢竟治國平天下也是儒家對傳統士大夫的要求。
所以,王錫爵等就不得不在接下來認真寫奏本請任自己爲首輔,而不得不向皇帝明确表示,自己是想當首輔,想要爲國做事的,也想做成什麽事的。
這也就意味着,王錫爵等在成爲首輔之前,已經向皇帝做出了承諾,承諾一旦成爲首輔要達到什麽目标。
而他們向皇帝承諾,等于也向天下人和曆史做出了承諾。
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好再屍位素餐,更不好一邊屍位素餐還一邊把責任全推給皇帝,說是自己被迫成爲首輔的,本來自己是沒什麽能力和想法的,哪怕因爲皇帝不積極而導緻在任期間一事無成也會因此有些壓力,更加地想勸谏皇帝要振作一些。
王錫爵、鄭洛、沈一貫、陳于陛、沈鯉等都寫了請任自己爲首輔的章奏。
朱翊鈞也看了他們的章奏。
最終,朱翊鈞還是欽定了王錫爵任首輔。
李成梁因爲提前得到了朱翊鈞的暗示,這次也就沒有寫章奏而毛遂自薦。
“朕點卿爲首輔,主要是因爲卿提出要全球統一貨币。”
“朕對此深以爲然,但也還是想再聽聽卿具體的想法,讓全天下交易隻能使用本朝的錢,到底好處在哪兒?”
朱翊鈞說後就看向了王錫爵。
王錫爵則答道:“回禀陛下,若能全天下皆使用大明銀元劵,則陛下乃至後世之君就可以通過肆意借債的方式維系國運。”
“是嗎?”
朱翊鈞問了一句。
王錫爵回道:“是的,陛下,一般而言,父母借子女的錢,是不用擔心還不上的,也就不算是債,惟獨欠别人的錢,才是債,是需要還的;”
“對于國家而言也是一樣,隻要天下皆使用大明銀元劵,就意味着這天下之财富皆由大明銀元劵代表,如此一來,相當于天下的财富皆由大明朝廷産生,大明朝廷便乃天下諸人父母也,天下之人皆大明子女也,所以大明借天下人的錢做事自然也是不用還的,否則大明一旦真亡了國,等于天下人的财富之源不但沒了,反而要一起承擔大明亡國後所不能還清的債。”
朱翊鈞聽後點了點頭:“這也就是說,内債不是債,外債才是債,大明隻要做到天下皆使用的是自己的銀元劵,那大明就算借再多的債,也相當于沒有債。”
“陛下聖明!”
“現在無論是移北民南下,還是繼續王化,皆需要大量錢财,這些錢财靠每年的國庫收入提供自然不夠的,隻能向全天下人的借,讓能購買大明認購劵的人越來越多,這樣,就越來越多的人不想大明亡國。”
王錫爵回道。
朱翊鈞笑道:“卿不愧是太倉富商出身,此策甚好!”
“陛下謬贊!”
王錫爵回了一句。
朱翊鈞則吩咐道:“下道旨意,以後買賣認購劵隻認一百元面值的銀元劵。”
“是!”
王錫爵給朱翊鈞承諾的目标是将來他要努力隻天下有且隻有一種貨币,而這種貨币就是大明銀元,且要先實現貨币上的全球大一統!
作爲富商出身的王錫爵很清楚貨币的重要性,也知道貨币制度的好壞關系着一個國家的興衰。
所以,王錫爵把自己執政的努力方向放在了錢法方面。
而朱翊鈞也配合了他,先下旨讓朝廷發售認購劵和負責轉售認購劵的機構隻認一百元面值的銀元劵。
這意味着紙币的地位進一步提升。
現在的大明還處于國力的快速上漲期,相當于投資國家的認購劵現在依舊價值可觀,甚至一直處于價格高漲的狀态。
也因此,認購劵一直就不愁賣,隻是愁買。
基本上沒有背景和渠道的人,依舊難以通過正常渠道購買到認購劵。
這是無法避免的事。
誰讓有餘财等着投資的大明士民越來越多,而朝廷需要通過發售認購劵而開發的新項目增加速度遠遠跟不上這個速度呢?
所以,當朱翊鈞這樣下旨後,許多想買認購劵投資的國民也就隻能聽從安排,去換取銀元劵。
一時間,銀元劵的需求量因此大增。
這讓銀元劵的價值也跟着提升,以至于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換取更多的外來商品。
因而,越來越多的人也開始接受銀元劵。
連軍隊都開始接受銀元劵作爲軍饷。
“這次的軍饷皆變成了銀元劵,官兵們皆很高興,因爲有随軍商賈會直接用比等價銀元還要值錢的白銀來換他們手裏的銀元劵。”
“而也因此,軍中有許多人開始感歎,紙竟然比真金白銀還值錢了,皆言這是國力提升的體現,且不少官兵因此都不願意再換銀元劵給随軍商賈。”
達卡。
南昌侯劉綎就在征服恒河下遊三角洲臨近後世孟加拉一帶區域的當地封建地主,而于當地達卡城休整期間,因看見許多官兵開心地領了銀元劵後,就騎着馬、持着铳,又去掃蕩散落在恒河平原各處的莫卧兒殘兵後,就向朱翊鈞寫了這樣的密奏,而派人快馬傳回國内給天子看見。
朱翊鈞在看見劉綎的密奏後,不禁嘴角微揚,而回複道:
“軍士們沒有說錯,官兵們接受銀元劵作軍饷,商賈也願意拿真金白銀換軍饷,皆在于他們都看好國家的未來,而國家的未來全在卿等開疆辟土的将士身上,故卿當竭力征讨、恩威并濟,多賞少罰,不可疏懶,亦不可冒進,更不可一味殺戮,當重軍紀,使王化更易,爲将來移更多民過去,而賦稅錢糧準備。”
随着官兵開始接受銀元劵作軍饷,也大大減輕了軍隊運輸上的損耗,更進一步避免了軍饷發放過程的腐敗滋生,而使得朱翊鈞可以将節約下來的損耗變成賞銀,而增加了對軍隊的賞賜額度,使軍隊的戰鬥力更加強悍。
當然。
如朱翊鈞在給劉綎的密奏中所回複的那樣,銀元劵這種紙币能夠越來越受歡迎,本質上是大明帝國越來越強盛,财政收入一直在增加,讓天下人願意投資購買國家的認購劵。
所以,朱翊鈞才讓劉綎要完成好對莫卧兒帝國的征讨,爲國家帶來更大的外擴利益。
而與此同時,爲了真的實現貨币的全球統一,朱翊鈞這裏還準許王錫爵在任内閣首輔後增加對認購劵的發售。
不但早就開始爲興建的兩京鐵路大工程依舊在發行更多認購劵,而向民間募資,還在萬曆三十年的六月,王錫爵成爲内閣首輔後沒多久,王錫爵和李成梁就一起上本請得朱翊鈞準許,開啓安東邊牆計劃的修建大工程,且也因此繼續增加認購劵的發售,而向民間借更多的錢。
按照戚繼光和李成梁的設想,是要将北方的人,無論漢夷,都盡量往南邊趕的,北方大多數地區将來隻駐軍,最多隻在一些大鎮留些漢人。
朱翊鈞對此也是同意的。
而王錫爵因爲很想盡快實現貨币統一,而要實現貨币統一,必須先讓紙币得到更大的推廣,所以他在成爲首輔後也支持這一戰略,還和李成梁一起商定要在遼東建邊牆。
王錫爵和李成梁的具體想法是先通過建邊牆的方式,把東北的各族民衆都集中起來,因爲隻要集中起來才好同化和遷徙,而邊牆内的普通百姓也更難往北邊去,同時邊牆還可以作爲駐軍的地方。
于是,武清侯李文全也就再次離京北上,開始去東北爲大明修建邊牆。
建邊牆就是建長城的意思。
當然,這也不是說建好後,邊牆線就真是大明邊境線了,實際上是大明允許百姓自由遷徙與聚居的線。
按照朱翊鈞的旨意,從沈陽到鹹鏡北道,都要建起邊牆,所以這一帶的漢人和胡人很快就收到了征募他們務工的消息。
這裏的漢人和胡人一開始倒也不知道朝廷的本意,隻發現朝廷給的工錢很不錯,比受當地女真和蒙古貴族雇傭挖人參和狩獵給的工錢都還高,也就一個個都來應征。
隻有當地的女真和蒙古貴族對此頗爲不滿,開始來找薊遼總督李化龍要說法。
葉赫部的楊吉努就問着李化龍:“國舅爺把我們的人都招了去,我們明年還怎麽貿易和進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