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暴君
長安。
李世民從大安宮陪太上皇過中秋回到太極宮,獨自在甘露殿前望月。
月光皎潔,
皇帝心緒起伏,剛才陪太上皇賞月,爺倆難得的聊了些心裏話。太上皇已經顯得很老邁,這幾年太上皇縱情聲樂,過于放縱,身體已被酒色掏空了。
如今的上皇,跟當年運籌帷幄、縱橫捭阖的那位父親相差太大了,上皇的眼神裏已經沒有了神光,有的隻是落寞孤寂。
李淵今天對他說,看到如今的大唐江山穩固,社稷安定,他很欣慰,看到颉利可汗都在長安宮廷宴上爲唐皇跳舞,看到嶺南酋長之子爲之賀詩,看到漠北薛延陀、西域西突厥等大酋,都遣使進貢賀中秋,他确實既震驚又欣慰。
太上皇甚至感歎,就算是他,這短短幾年隻怕也做不到這些事情。
他承認自己老了,承認李世民足夠優秀,
這些遲來的肯定,讓李世民幾乎落淚。
可是回來後,李世民卻又慢慢的冷靜了下來,如今還沒到放松的時候。
先前太上皇曾跟他聊到了隋朝,聊到了楊堅和楊廣,提到了開皇之治和大業崩潰,上皇難得的提醒他,大業初年,楊廣文治武功,更是曾達到漢以來的巅峰,
戶口近九百萬,人口五千萬,
營東都建運河,
南征林邑攻滅王都掠林邑曆代先王金像而歸,發兵渡海征讨琉求島蠻俘虜蠻王歸朝,
攻滅吐谷渾,開西海四郡,甚至兵出玉門關,攻滅伊吾國置郡。
突厥汗國更是匍匐在大業天子腳下,東突厥大汗爲楊廣北巡割草開道,西突厥大汗直接被擒回洛陽。
若不是最後百萬大軍征高句麗兵敗,且接連數敗,引發天下大亂·······
換一句話,李淵覺得自己比隋文帝楊堅差遠了,楊堅統一南北,開創的開皇盛世,那是真的盛世,而李淵雖用盡權謀手段,武德九年,也僅勉強平定中原。
李世民雖在位四年多,就已經滅東突厥俘颉利可汗,但比起楊廣大業初的功績,确實還相差太多。
天可汗李世民,僅僅是乘東突厥内憂外患滅之,還沒有征服其它蕃胡,吐谷渾、西突厥,甚至諸如林邑、琉求、伊吾、高句麗、奚、契丹等可還沒打服。
這些話在大安宮聽到時,李世民有些不服氣。
但回到太極宮後,在甘露殿裏一人靜思許久,卻覺得很有道理。
如今的貞觀朝,戶口僅三百萬,人口千餘萬,僅是大業頂峰時的三分之一戶口,
可李世民還是有幾分不服氣。
楊廣可是被稱爲亡國昏君,甚至被罵暴君。
他李世民怎麽可能不如楊廣?
楊廣能在短短數年裏,幹下那麽多大事,營造東都,修建南北大運河,甚至征讨四方,那不過是因爲有楊堅爲他積攢下的充實家底,
楊堅在位二十四年,銳意改革積極進取,積攢豐厚家底,但楊廣卻僅用了十年左右,就把大隋家底掏空了。
楊廣打吐谷渾滅伊吾征高句麗,在李世民看來,都很失敗。
如果朕有文帝留下的家底實力,擁有百萬帶甲精銳,又豈會數征高句麗而不下?
可歎他現在國庫空虛。
李世民想超越楊廣,可這空虛的府庫處處掣肘着他。
“朕終有一日會攻滅吐谷渾,複置西海四郡,也會攻滅高句麗,再複遼東四郡,甚至還要再入西域,重複漢之西域都護府,”
李世民對着明月放出豪言壯語。
長孫皇後過來,爲皇帝披上一件衣服。
“陛下,天色已晚,早點歇息吧。”
“觀音婢,今日與上皇一席話,讓朕醒悟,朕這個天可汗,比起大業天子曾經的功績,都還差的太遠了。”
“陛下,隋炀帝怎能與聖人相比,炀帝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且剛愎自用,繼承開皇盛世,卻讓大業成空,誤國誤民,昏君。”
李世民卻搖了搖頭,歎道,“炀帝無德,卻也有功。隻是他的功在後世,罪卻在當代。他修的南北大運河,就是利在千秋的,可惜過于急切,他征吐谷渾、高句麗、攻打契丹等本也沒錯,錯就錯在太急了,”
李世民對楊廣這個表叔其實也有些尊崇之處,比如楊廣很有才,尤其詩才了得,楊廣各方面都很優秀,甚至雄心壯志,
楊廣絕非昏君,他有能力有志向,可惜他沒能真正關心過百姓,甚至忽略了隋朝統治根基的關隴集團,一心爲了他的大業,而無視天下所有人,
他的雄心壯志,他的大業夢,最終讓他成爲了一個把中原千千萬人拖入深淵的惡夢,他也成爲了一個無德的暴君。
如果苛刻點說,楊廣是個眼高手低的人。
次日。
李世民特讓楊妃請蕭後入宮,
楊妃是楊廣之女,但并非蕭後親生,不過楊妃母早逝,楊妃也算是蕭後幫忙帶大的。
蕭後被李靖俘獲送回長安,獻玉玺有功,與孫子楊政道居于興道坊,日子也還算不錯,畢竟楊政道還被賜爵豫章公爵,授官散騎常侍。
六十多歲的蕭後接到旨意,便更衣入宮觐見。
楊妃迎入宮中,一同面聖。
六十多歲的蕭氏,頭發已經染上風霜,但仍還顯雍榮華貴。
皇帝召她來,倒不是有啥非份之想,畢竟這是自己丈母娘,也叫外姑。若是從另一邊算,那也叫姨表叔母。
“回長安後,可還安好?”
“托聖人洪福,一切安好,”
雖然丈夫兒子都已逝世,但蕭氏在長安,既有女兒在宮中爲妃,也有弟弟在朝爲相,還有兄弟爲秘書監等官,甚至前女婿宇文士及那也是前宰相,
所以蕭氏在長安,其實過的還是很不錯的。
李世民看着她,都六十多歲了,可看着好像就五十左右,風韻猶存,氣質優雅。
“炀帝當年江都被弑,是葬在哪?”李世民問。
說起此事,蕭氏抹了淚,當初楊廣被弑,行宮動亂,蕭氏和宮人拆榻闆做了一個小棺材,偷偷的葬在江都宮的流珠堂下。
後來占據江都的隋将陳棱集衆缟素,爲楊廣發喪,備儀衛,改葬于吳公台下。
楊廣死後,洛陽的楊侗追谥楊廣爲明皇帝廟号世祖,窦建德則追谥爲闵皇帝,李淵稱帝後則追谥炀皇帝。
大唐都建立十幾年了,卻也沒有人再關注過葬在吳公台下的楊廣。
“朕馬上下诏,以帝禮改葬炀帝于江都。”
蕭氏聽了,激動的屈身下拜感謝。
聊了許久,追憶了一些往事,
臨近中午,李世民便下旨,召蕭瑀蕭璟兄弟倆,還有窦恽以及其母蕭氏,還有宇文士及、楊政道前來,
這幾人都是蕭氏的親戚。
秘書監蕭璟是蕭後五弟,宰相蕭瑀是其八弟,民部侍郎窦恽母蕭氏是蕭後的姐姐,嫁的是武德宰相窦威,窦威早逝。
至于宇文士及,那是蕭後的大女婿,如今是前女婿,其長女南陽公主,其實也還在世,隻不過早已經跟宇文士及分手,并出家爲尼了,宇文士及早年還曾去求過複合。
甘露殿裏,這頓家宴挺特别。
李世民看着大家,道,“武懷玉不在京,要不他也該來相陪。”
楊妃便說,“武相公納了淮南公主爲媵,還納了奚王之女蕭凝珠這媵,也是親戚”
楊慕雲是隋宗室郇王楊慶之女,楊慶論輩份是楊廣堂弟,他的女兒賜封公主和親突厥,自然也當是蕭後的侄女。而蕭凝珠的母親是蕭後的堂妹,隋朝時也是和親奚王,這是外甥女。
武懷玉納了蕭後的侄女、外甥女爲媵,自然也是親戚,這家宴本來也當來。
“早聽說武相公年少了得,文武雙全的柱國之才。”蕭後道。
“等他回長安了,讓他攜楊氏、蕭氏去府上拜望。”李世民道。
這頓宮中家宴,吃的倒也還算氣氛不錯。
蕭氏兄弟姐妹四人,
蕭後的女兒楊妃,女婿皇帝,前女婿宇文士及、孫子楊政道、外甥窦恽。
以帝禮改葬炀帝,
對蕭氏也是厚加禮遇,賜國夫人。
第二天,又有一道诏書緊随其後,這道诏書名叫禁锢亂臣子孫诏,宣布對參與江都弑殺炀帝的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馬德戡、裴虔通、孟景、元禮、楊覽、唐奉義等幾十人重典懲戒,以勵節臣,還活着的,不論有無官爵,通通除名配流嶺表。
其子及孫,并宜禁锢。
這些亂臣賊子裏,宇文化及兄弟兇德猶甚,但宇文士及不預逆謀,故士及一房,特旨不在此例。
其實這群人之前貞觀初就收拾過一遍了,辰州刺史長蛇男裴虔通對朝廷有怨言,導緻皇帝拿他做典型。
如今幾年過去,皇帝不僅沒赦免那群弑君者,反而加重處罰,甚至牽連其兄弟子孫了。
這次的處罰迅疾而嚴厲,不僅是配流和連坐,而且把他們的财産田地也全給抄沒了。
宇文士及是唯一特旨赦免的例外。
而在這旨意過後,
皇帝召開廷議,
“侍中魏征奏陳限田,朕讓轉給諸相閱覽,”
“諸相對此怎麽看?”
宰相們坐在殿中,沒有一個人先開口,實在是限田這個事情,大家都覺得難道太大,無處下手,而且這是得罪人的事情,搞不死引火燒身。
蕭瑀是明确反對限田的,雖明知皇帝有意想要限田,可他還是站了出來,“陛下,誰肯把手中超占的田再交出來呢?這不可能的事情,若一意孤行,必生動亂,魏征一介書生,誤國之策也。”
李世民淡淡的道,“蕭相此言錯矣,”
“敢問陛下,臣錯在何處?”
“晉國公武懷玉,名下田地近五千頃,然則聽聞朝廷有意限田,已經主動向朕承諾,三年内,要将三千頃邊地轉賣,内地田畝,也将陸續出手,且承諾若朝廷需要征地,也願意轉賣。”
皇帝望着宰相們,“武懷玉身爲宰相,更是勳臣,名下數千頃地,都願意出讓,難道其它人就都不願意了?”
此言一出,滿殿震驚,武懷玉這幾年青雲直上,十分得勢,他買田置地也是非常大手筆,幾年間就置地幾千頃。
如今突然就要大量出讓,這可能嗎?
他真舍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