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大明的良心
蘭陽縣因爲監國皇太孫的到來。
就好似是原本山澗一汪平靜的潭水,被丢下了很小的一塊石子,水面上開始慢慢的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縣衙裏的事情,在瞬間就在蘭陽縣城裏散開,并且随着那可人頭的亮相,以更快的速度開始在蘭陽縣地界上傳播。
而後,還沒有等人們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朝廷此次随行而來的官員們,便已經開始按照路上的預案,帶着此行頭批五萬擔的糧食,開始了救災的工作。
一項項的文書命令被傳達下去,更多的随行官員在上直親軍錦衣衛的護衛下,向着開封府其他縣域奔赴,與自徐州府之後便一路散下去的随行官員們,将會撐起整個受災六府的赈濟之事。
“太孫駕到,曹官已死,人頭在此,都來看看。”
一個好大的人頭,被插在一根竹竿上,由着一名蘭陽縣的縣衙差役騎在馬背上手持着,在差役的周圍是一隊錦衣衛監督下,操着蘭陽縣的方言大聲的呼喊着。
聲音回蕩在蘭陽縣縣城内外,飄向了田間地頭上已經是日複一日,連續勞作半月有餘進行田地清淤、疏通的百姓耳中。
差役在錦衣衛們的差使下,每到一處百姓聚集的地方,便會放慢速度,直到完全的停下來,而後便将手中的竹竿放低,對着四周圍過來的百姓不斷的轉圈展示。
其實并沒有多少蘭陽縣的百姓認識已經在此地就任大半年的新縣令曹智聖。
可當那麽大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從他們的眼前晃過的時候,所有人都選擇了相信。
人群中,似乎發生了一些無聲的變化。
差役手臂顫顫的望着周圍的錦衣衛,得了繼續的示意後,便慢慢的再一次提起速度,向着下一個地方傳徼曹智聖的人頭。
乃至蘭陽縣黃河大堤下遊決口處。
竹竿上留下的鮮血,早就已經凝固了起來,将差役的手牢牢的粘在竹竿上。
曹智聖的人頭迎着從河堤決口後吹來的風,懸在半空中來回的搖擺着。
差役再一次的大喊了起來。
決口處的河工們手上的活計不曾停下,搬磚的、抗包的,人人都有着自己的事情在做。
整個河堤上,無數的河工像是蟻群裏的一隻隻工蟻,布滿了整個河堤上下,卻沒有一個人對差役的呼喊感興趣回頭觀望或是好奇。
差役顫巍巍的回頭,看向那些個錦衣衛的殺人狂。
深吸了一口氣,差役面帶狠色的握緊竹竿翻身下馬,然後便踩着河堤下的積水,深一腳淺一腳的向着河堤的決口處跑過去。
等到差役跑到已經被墊上了大半層高的決口上,整個人也氣喘籲籲了起來。
差役将手中的竹竿深深的插進腳下的泥土中。
看着周圍任然無視他的河工們,心中滿是怒火,卻又無處發洩。
最後,差役隻能冷哼一聲,揮手指向頭頂上的曹智聖的人頭,怒吼道:“這是咱們蘭陽縣縣令曹智聖的人頭,已被皇太孫砍下,叫我傳徼各地,好讓大夥看清了,朝廷是心向咱們的,太孫是來救我們蘭陽縣的!”
河堤上下的河工們,終于是默默的停了下來,放下手中的活計,目光無聲無息的看向了站在決口上,高舉手臂指向竹竿上那顆人頭的差役。
一瞬間,被千百人視線關注,原本還怒聲高呼的差役,不由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卻還是強自鎮定的挺着脖子。
在差役焦急的等待中。
河堤上下的河工們終于是緩緩的挪動了腳步。
最先動的是離着差役最近的那些河工。
第一名河工走到了差役的面前,瞧了瞧差役,冷笑了一聲,搖搖頭伸出滿是污泥的手拍在了早就已經心生畏懼的差役肩膀上。
随後,是第二名河工走到了差役面前。
依舊是伸出站滿泥水的手掌,拍了拍差役的胸口。
“既然是咱們蘭陽縣的人,那身上就得沾點泥水。”
說完之後,這名河工便默默的走向了遠處。
差役這個時候已經愣在原地,滿臉茫然不知所措。
在他的眼前,一名名河工将滿是泥水的手掌拍在自己的身上,一名名河工從他的身邊走過去。
不知何時,差役身邊傳來啪嗒一聲,驚的他渾身一顫,轉過頭隻見自己插在地上的竹竿,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不知哪一個河工給帶倒在地。
就在差役膽顫的想要将竹竿重新豎起的時候,一直滿是污泥的大腳掌,已經是啪叽一下的重重踩在了人頭上。
“啊……”
差役失聲大喊着。
曹智聖的人頭,已經被重重的踩進了地下。
絕對是故意的!
這些人絕對是故意爲之!
差役願意用自己的親老娘發誓,他親眼看到那名河工的腳踩在曹智聖的人頭上,整個人都在用力将全身的重量壓在了那支腳上,最後更是狠狠的向下一沉。
護送差役的錦衣衛們,這時候也聞聲趕了過來。
也不看差役,隻是目光順着倒在地上竹竿看了過去,一眼就看到已經被無數隻河工的大腳掌踩進泥土中的人頭。
幾人對視一眼,最終都默默的采取了不作爲的态度。
差役左看看右看看,隻覺得頭皮發麻。
可是,差役的面前還有更多的河工一個個的走過,一張張沾滿泥水的大手拍在他的身上。
良久良久之後。
河堤上下,再一次變得鴉雀無聲。
再回頭,差役已經渾身不斷的顫抖着,滿身上下幾乎是再也挑不出一塊幹淨的地方。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竹竿的末端,早就已經沒了曹智聖人頭的蹤影。
這曹智聖的人頭還有好些地方沒有去的啊。
皇太孫就在縣衙裏面。
一想到皇太孫來蘭陽縣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砍了曹縣令的腦袋,差役吓得心中猛的一跳,渾身一軟,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地上。
恰是這時。
河堤上下,忽的傳來了索索的動靜。
也不知道是誰起了頭。
漫漫千裏黃河大堤上,忽有号聲傳來。
“喲嗬嗨嗨!”
“喲嗬嗨嗨!”
兩道嘹亮的聲音,好似一支破空的利箭,穿過整個黃河大堤,從大堤上升起,一路直上青天白雲中。
随後,整個河堤上下,整片黃河大地,所有人都被感召了一般,齊聲呐喊了起來。
“拉起個夯來!”
“喲喲嗨!喲嗨呀一個喲嗬嗨……”
“拉起個夯來!”
“喲嗬嗨嗨!加把勁呀!”
原本擔心自己因爲“弄丢”了曹智聖人頭的差役,還在心神惶恐,此刻聽到充斥着整個耳朵的河工号聲,整個人忽的一個激靈就從地上爬了起來。
等到差役站起身,看向四周的河堤,眼神之中已經是布滿了震驚。
整個河堤上下,人還是原來的那些人,做的事情還是原來的那些事情,可是沒有一個人喊出除了那些打夯号子之外的任何一句話。
然而,差役卻覺得此刻的黃河大堤,和不久之前的黃河大堤,已經是完全不一樣了。
一名錦衣衛在河堤上的号聲中,臉上漸漸的露出了一抹笑容,輕步走到了差役眼前。
“你的事情已經做完了,随我等回縣衙。”
說完之後,錦衣衛已經是在差役面前轉過身,帶着其他人向河堤下走去。
差役張張嘴,回頭伸手指向埋藏着曹智聖那顆人頭的位置,最後縮了縮腦袋,目光一閃,惶惶不安的尋着已經離去的錦衣衛們的背影,提起腳步就跟着跑了過去。
……
蘭陽縣,縣衙。
縣衙大堂裏曹智聖那具無頭的屍骸,已經被張輝給帶走,沒人過問這位身穿飛魚服,渾身散發着寒氣的錦衣衛大佬,帶走這具屍骸是要做什麽。
朱允熥靠在椅子上,小憩了好一陣。
直到沒有領到太孫教令,依舊留在蘭陽縣的随行官員們都走了進來。
官員們都是壓着腳步聲走進來的。
然而,細微的聲音還是将正在閉目養神的朱允熥給驚醒。
朱允熥緩緩睜開雙眼。
入眼,便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潘德善。周圍,才是其餘的随行官員。
“臣等參見殿下。”
隐隐之中,此次的随行官員,已經是由潘德善領銜。
朱允熥嗯了一聲,淡淡的看向眼前的潘德善。
隻見潘德善的官靴上,已經滿是泥水,鞋底和鞋面更是早就被黃泥水換染了一個顔色。衣袍上,也帶着點點的泥斑。
“已經去看過了?”
朱允熥望向潘德善,輕聲詢問了一句。
潘德善立馬躬身抱拳:“臣今日隻在城牆上眺望了一番黃河河堤,未免殿下召見臣下,便将前往河堤上下走一遍的事情延後了。”
朱允熥點點頭,沒有開口,而是先看向了其餘的随行官員。
輕咳一聲後,朱允熥緩緩開口:“如何赈濟此次六府災情,又如何恢複六府民生,此次西巡路上,孤與諸位都已詳細商論過。
眼下,朝廷的糧草會陸續的運抵,一定要将所有的糧食都如實的發到每一個受災百姓手上。
隻有讓百姓吃飽了,他們才有力氣出工,才能将不該生出來的事情提前就按下去。”
随行的一名都察院禦史當即站出來:“啓禀殿下,臣以爲朝廷調運而來的赈濟糧草,還需加強監督。今日雖有殿下論罪斬曹奸,可一時震懾地方官府。然而,殿下身居開封一縣之地,卻不可能親赴所有的地方,難免地方官員會有上下蒙騙的事情發生。”
朱允熥哼哼了一聲:“都察院是什麽個意思。”
出口建議的都察院随行禦史停頓了一下,有些無奈,卻還是開口道:“臣以爲,當派随行錦衣衛官兵督辦此事,嚴查地方官府派發糧草,施行以工代赈的方略。”
“可。”
朱允熥輕聲應允,轉而看向其他人。
這時,又有戶部的随行官員拱手走出。
“殿下,此次六府遭受災情之害,不少人家滿門皆亡故,空置田地是否要另行安排。臣等近日觀之,此番黃河河道亦有淤出的上好地界不少,此等平白無主之地,是否由朝廷主持發賣。”
朱允熥頓了一下,手指輕輕的轉動着拇指上的那方白玉扳指。
半響之後,朱允熥方才開口道:“六府縣空置出的田地,由地方官府先行登記造冊,戶部随行複核,災後重新按原地以各戶人丁分發于百姓。河道沿岸淤出的田地,戶部随行丈量造冊,以爲屯田,朝廷事後另行處置。”
戶部随行官員躬身領命,默默退後。
朱允熥這時候方才看向被自己撂在一旁的潘德善:“上一回你說的治河之法,束水沖沙,大修河道河堤,先讓孤和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效果。到時候,孤便是将陛下此行賜下的天子令交給你,也未爲不可。”
天子令,那是代天子行事地方的最高權力象征,擁有着不可指摘的先斬後奏的權力。
朱允熥此行領了皇帝陛下賜下的天子令,這是朝堂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隻是此刻,朱允熥說出要将天子令交給潘德善的話,不免又讓在場的随行官員們心中一陣突突。
潘德善早就知曉,自己的治河之法想要大行其道,不光光是取得皇太孫的信任,還要有在場的這些随行官員的認同才行。
這些随行官員皆是各部司派出的,隻要取得了他們的認可,那麽也就代表着應天城裏的各部司衙門,基本都是會認同他的治河之法。
潘德善當即領命。
這時候,随行的田麥,從衙門外面急匆匆的走了進來。
田麥掠過站在縣衙大堂上的随行官員們,一路走到了朱允熥的跟前。
“殿下,開封府陳留縣縣令裴本之,戴枷請罪,人已經到了縣衙外面,正跪在衙門口。”
田麥此言一出,大堂上的官員們便立馬是一陣微動,不少人更是好奇的将目光轉向了身後的縣衙外頭。
陳留縣鐵脖子的名頭,他們在這一遭來蘭陽縣的路上,就因爲那些個開封府的彈劾奏章知曉了裴本之這麽個縣令。
朱允熥則是稍有意外。
他對裴本之這麽一個有着陳留縣鐵脖子名頭的大明縣令,因爲那些彈劾奏章和他在陳留縣做的事情,早就倍感好奇。
隻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麽一個鐵脖子,竟然也會戴上枷鎖,親自從陳留縣那邊聞聽自己的行蹤,跑到了蘭陽縣這裏來。
“裴本之啊!”
朱允熥當着在場所有的随行官員低呼了一聲,聲音裏透露出了一些笑聲。
念了一下裴本之的名字,朱允熥雙手拍在桌子上站起身,目光已經是看向了縣衙外面:“孤便去瞧瞧,咱們大明朝的良心,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裴本之手無批文便砍了轄内士紳腦袋的事情過去了。
随着朱允熥的腳步聲到了随行官員們的身後,這些官員心中當即生出一抹念頭。
有爲裴本之高興的。
也有爲裴本之感歎的。
衆人皆知,随着皇太孫這一句大明良心的話說出口,裴本之這一次不單單是殺人無罪,甚至将會成爲不久之後,大明朝的另一位封疆大吏亦或是朝堂大員。
蘭陽縣衙外。
朱允熥已經輕步走了出來。
縣衙門口台階下,布滿黃泥水的地上,裴本之挺直腰闆的跪在地上,身上的枷鎖沒能讓他的腦袋低下。
在裴本之的身後,是陳留縣典吏和幾名差役,陪着這位倔驢子縣尊老爺跪在地上。
朱允熥瞧着這幅場景,不由輕聲一笑。
“你就是陳留縣鐵脖子裴本之?”
裴本之擡起雙眼,轉動了一下腦袋,脖子和枷鎖觸碰的地方一片赤紅,隐隐有些皮肉被磨爛滲出血水。
裴本之看向蘭陽縣縣衙門口。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和國朝的皇太孫殿下見面。
年輕。
英武。
臉上的笑容沒有朝堂之上的虛僞,顯得很真誠。
這是裴本之的第一眼印象,再多也就看不出來了。
“罪臣,大明洪武十八年乙醜科同進士,國授河南道開封府陳留縣縣令,裴本之,戴枷請罪。”
“罪臣深受皇恩,國朝重用,牧守一縣之地,卻知法犯法,枉顧國朝律法。無三法司會審,無朝廷批文,無陛下朱筆禦批,以私刑斬治下之民。”
“罪臣枉顧皇恩,憂心難安,爲全國朝律法,罪臣戴枷請罪。乞請殿下持天子令,賜罪臣死罪矣。”
裴本之的聲音很洪亮,幾乎是貫穿進了縣衙裏面。
從縣衙裏趕出來的随行官員們,走到了衙門口外面的時候,正正好是聽到裴本之這一段請罪陳述。
衆人面面相觑,不免對跪在衙門口的裴本之多看了幾眼。
這人竟然是個認死理的?
所有人都默默的想着。
朱允熥卻已經是輕笑着搖頭走下台階,踱着步子走到了裴本之面前。
他左右來回的踱着步子,然後定在裴本之的眼前,歪着頭蹲下身子,手掌卻伸向了一旁的陳留縣典吏。
典吏不知,一時茫然。
朱允熥也不氣惱,開口道:“枷鎖上的鑰匙。”
“哦哦哦……”
典吏面對皇太孫,一時間慌亂不已,雙手在身上胡亂的劃拉着,半響後才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柄鑰匙。
朱允熥接過鑰匙,在裴本之的皺眉注視下,慢慢的打開枷鎖。
随後,朱允熥更是要親自爲裴本之取下枷鎖。
這時候一旁的典禮終于算是驚醒了過來,趕忙彎着腰低着頭上前,爲自家倔驢子縣尊身上的枷鎖取下。
朱允熥則是微微一歎,拍了拍枷鎖,看向眉頭緊皺的裴本之。
“你是大明朝的良心。”
“孤不會殺你。”
“大明朝也沒有人能治罪于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