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鍾山功勳陵
湯燮悲戚的聲音,在乾清宮外響起。
大明信國公薨逝。
終于是傳到了皇帝的寝宮裏。
孫狗兒手抱着幾件幹衣裳,領着兩名手提驅寒祛濕姜湯食盒的小内侍,壓着腳步聲到了宮殿門口。
大明正式從一個時代,走向了另一個新的時代。
皇帝寝宮外的長廊,雨水連成串的從鬥檐上落下,嘩啦啦的砸在宮中金磚上,發出不同的音節,彙聚成了一曲哀樂。
雨聲。
唯有雨聲。
乾清宮内,隻有那連成串的雨聲不斷的回響着。
朱允熥止住了孫狗兒想要上前送衣的舉動,默默的看着跪在宮殿門前的湯燮,舉目看向因爲雨天而顯得幽暗的寝宮。
“你今日心思有些不定,如同臭棋簍子。”
擺出大龍,開始絞殺太子的朱元璋,面帶笑容的手執黑子懸于棋盤之上,此手一落,滿盤輸赢将定。
朱标眉頭皺緊,久久難舒,搖頭低聲道:“或許是今日秋雨,擾了兒臣思緒。”
朱元璋眨眨眼,終究是沒有落子,似是在想着旁的事情。
而在這時,寝宮外的呼喊聲也已經傳了進來。
“……”
“……信國公,日前薨逝……”
湯燮的報喪聲,飄進了寝宮裏。
哐當。
朱元璋執子的手微微一顫,黑子落空,砸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湯……”
朱标臉色一緊,趕忙起身到了老爺子身邊,伸手扶住老爺子的手臂和肩膀。
“湯大哥……”
朱元璋滿臉遲疑,眼底卻是不斷的流露着悲痛,手臂顫巍巍的翻轉着抓緊太子的手掌。
他轉頭擡起,雙眼看向朱标,似是請求的說道:“信國公……信國公他!是他嗎?”
朱标此刻亦是滿臉悲痛,默默的點了點頭。
他是宗室嫡長,自幼便是在那幫開國功臣們眼前長大的,乃至于後來娶妻生子,又久居應天監國政務,對這些爲朱家打下大明江山的功勳們,自是無比熟悉,也情感深厚。
朱元璋抓着太子,幾度搖搖晃晃才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微微閉上雙眼,将胸中的那一口濁氣長長的吐出。
“湯大哥領俺入夥,這幾年更是你我親家。去歲,俺叫他回京,就是擔心他什麽時候沒了,思來想去,隻想着便不能再見,也要多活幾年……”
朱元璋臉上滿是痛惜和不舍,雙眼微微漲紅。
朱标輕歎一聲:“人死不能複生,信國公今昔古稀,亦是壽終正寝。父親要以龍體爲重,萬不可太過悲切,憂心傷神。”
“那是湯大哥家的老四吧……”朱元璋卻是不聽太子半分勸說,擡頭望向殿門方向,低聲說道:“當初熥哥兒成婚的時候,老四來過。去歲湯大哥入京,也是老四侍奉在身邊的。”
朱标确實有些不太記得,剛剛在寝宮外報喪的人究竟是誰,但老爺子如此說,那邊是沒有錯的。
他點點頭:“想來也該是他。”
“就是他!”
朱元璋無比肯定的說了一句,雙眼凝重,掃去眼底的憂傷。
在朱标的注視下,朱元璋緩緩直起身挺起胸膛,手掌推開太子的手臂。
“俺要去見他。”
朱标臉色一急,低聲開口道:“父親……”
“無妨!”
朱元璋擲地有聲,不顧太子的擔憂,探腳而出,向着寝宮外走去。
寝宮門前。
湯燮長長的跪在地上,從西安門外走到乾清宮,雨水挂滿了他的身上,此刻已經在他身下的金磚上淤出了一灘水漬。
在他身後的朱允熥一直微微皺着眉頭,心中思索着,大明的這些開國功勳,如今都到了何許年紀,又有幾年壽。
大明是從前元亂世之中走出來的,那時候占據了應天城的老爺子,遵循着廣積糧緩稱王的準則,東征西讨,在江淮之地左右騰挪。
尋得一切機遇,方才以當時并不是最強的一方勢力,占據中原之地,直至将前元趕到了長城外。
如今大明已經立國二十八載,無數的軍中老卒老将,都到了人生最後的階段。
下一步,大明該如何,又該何去何從?
朱允熥覺得自己的眼前已經沒有前路可以借鑒了。
幸運的是,講武堂的創立,正在發揮着原本設想的作用。
打下大明江山的明軍,在可見的時間線裏,将會一直保持現今的戰力,威懾四方。
“和俺說一說,湯大哥走的時候,是怎樣的?”
忽的,朱元璋的聲音傳入朱允熥的耳中。
朱允熥眼角一動,擡眼看向不知何時背着雙手站在宮殿門後的老爺子。
在老爺子身邊,是滿臉哀傷的朱标。
“陛下!”
“家父……”
“家父他……”
湯燮望着親自到了眼前的皇帝,終于是忍不住,帶着哭吼聲匍匐在了地上,兩肩不住的顫抖着。
哎……
朱元璋輕歎一聲,擡腳跨過門檻,到了湯燮的身前。
皇帝緩緩的蹲下身,伸手在湯燮濕漉漉的肩背上輕輕的拍着。
“哎……”朱元璋又是一聲長歎:“喪父之痛,俺又何嘗不知?”
朱标在後面輕咳一聲,踏出寝宮,看向朱允熥三人,示以眼神。
朱高熾立馬帶着朱尚炳上前,到了湯燮身邊,兩人左右伸手将湯燮攙扶起來。
“落得一身雨,還是先換了幹淨衣裳,莫要被寒氣侵襲,落了風寒。”
朱标眼神有些傷感,望着湯燮勸說了兩句。
見旁邊的孫狗兒早已取了衣裳過來,便招招手。
孫狗兒當即上前:“散騎随老奴去換衣吧。”
哭過一場的湯燮,這時候任由孫狗兒帶着人,将他攙下去。
待湯燮離去。
朱元璋方才雙手撐着膝蓋站起身。
他望着眼前的孫兒,三人身上都是濕漉漉的滴着雨水,歎息着搖搖頭:“辛苦你們了。”
“爺爺少思勿憂莫哀。”
朱允熥上前,低聲勸說了一句。
朱元璋擺擺手,上前翻翻朱允熥的胸襟,又捏捏衣袍邊角。而後又一一朝着朱高熾和朱尚炳的身上翻翻捏捏。
“都去換了衣裳再來說話。”
老爺子不給三人機會,已經是招呼着乾清宮這邊的宮女,領着三人去換衣。
等到将衆人都安置去更換幹淨衣裳後。
朱元璋這才雙手叉着腰,望向廊外的大雨天。
“太子。”
朱标忙将上前:“兒子在。”
朱元璋目光閃爍:“而今淮右還有幾人?”
朱标遲疑了片刻。
少頃之後,方才開口道:“半數尚在……”
“隻半數了啊……”朱元璋低歎一聲,忽覺眼前這場雨看得有些厭了,轉身向着寝宮内走去,一邊說道:“那半數,又有多少是死在了朕的手上。”
“父親!”朱标連忙低喊了一聲,眉心夾緊,眼露憂慮。
老爺子今天這恐怕是因爲信國公薨逝,而起了憂思之心。
信國公古稀之年薨逝,老爺子隻比信國公晚生兩年,如今因故人憂神,實在是容易出事。
“今年已經是洪武二十八年了吧。”
進了寝宮,朱元璋低聲自語,幽聲道:“風雨四十三載,人生已過大半,今日方知秦皇之恨。”
朱标心中不禁一沉。
秦皇之恨是什麽?
難以長生,終又因尋長生而駕崩在了東尋路上。
結束春秋戰國的偌大秦帝國,在瞬間分崩離析,天下再次大亂。
老爺子不會也起了尋長生的念頭吧。
朱标心裏突突的,唯恐自家老爺子因爲信國公薨逝的訊息,而起了這等荒謬的念頭。
朱元璋哼哼冷笑着:“你爹沒想過長生不老,秦皇做不到的事情,俺就能做到?俺若是能做到,你爺爺他們也就不會死的那麽慘!”
朱标幹笑了兩聲,躬身道:“父皇英明。”
朱元璋不滿的擺擺手,随意的坐下,眉宇間卻挂着憂容:“湯大哥走了,身後事卻要辦好,朝廷不能辱沒了功臣,不能寒了功臣之後的心。”
朱标卻是低歎道:“信國公家老大走的早,下面幾個兒郎身子也似是不太好。信國公的喪葬諸事,朝中大可命禮部去操辦。隻是爵位……”
“家和萬事興!一家不甯,天下何安?”朱元璋當即語氣一沉,雙眼露出寒芒:“這個時候,誰敢嚼舌根,胡言亂語,亂了襲爵,重典嚴懲!”
掃去湯和薨逝的哀傷之情後,皇帝的理智和威嚴回歸。
朱标躬身抱拳:“兒臣曉得,屆時盯着宗人府、禮部操辦襲爵一事。”
朱元璋點點頭,有些疲倦的靠在椅子上,微微眯眼,低語道:“要與湯醴說明了道理。”
随後,老爺子便好似是累的睡着了一般。
朱标眼神閃了幾下。
很顯然,老爺子這是已經認定,要嚴格執行嫡長襲爵繼承的規矩。
湯醴如今雖然在大都督府當差,掌着五軍都督府的兵馬,但他卻隻是信國公府的庶子。
要與湯醴說明了什麽道理?
自然是嫡庶之分的道理。
信國公的爵位最終還是要落在湯家那幾房嫡子嫡孫的身上,與湯醴無關。
朱标覺得有些棘手。
湯家老大湯鼎走的早,洪武二十三年平定雲南之後,在班師回京的路上病逝,留下一子湯晟。
隻是這湯晟素來身子積弱,一直被養在鳳陽城信國公府裏頭。
難道要朝廷在短時間内兩度操辦信國公一系襲爵之事?
那湯家老二就成了最好的人選。
湯家老二湯軏,如今任太原中護衛鎮撫,膝下更是有四子。不論如何,這信國公的爵位落在湯軏身上,都能保證爵位繼承有序,不會斷絕了。
寝宮裏,皇帝憂神小憩。
太子爺則是煩心于大明公爵之位的傳承。
盞茶之後。
已經換上幹淨衣裳的朱允熥等人,進了寝宮。
一并過來的還有已經換了衣裳,隻是臉上哀容依舊的湯燮。
四人的腳步聲都很輕。
隻是朱元璋卻還是緩緩睜開雙眼。
他望向面容與湯和有幾分相似的湯燮,點點頭道:“爾有湯公神韻。”
湯燮臉上抽動了兩下,躬身道:“陛下厚愛,臣……”
“罷了罷了。”朱元璋揮揮手,轉口詢問道:“信國公離去之時,有何遺言留下?”
湯燮抱拳,神色一振:“回禀陛下,家父薨逝前,于病榻坐起,言取刀披甲。”
“言披甲……”
朱元璋雙眼一張,眼底卻是再次泛起哀傷:“鼎臣勇武!”
一旁靜靜聆聽着的朱允熥,亦是心中大爲感歎。
久病床榻間的信國公湯和,在人生最後的時刻,竟然能坐起呼喊披甲。
朱标開口道:“而後呢?”
湯燮回憶着開口:“臣與家人不敢違逆,臣與兄弟親擡家父至前堂。家仆取來洪武五年,家父封侯所配戰刀,取征戰舊甲。
家母與家中姊妹,爲家父着衣披甲。而畢,家父氣血充盈,臣子仿佛窺見家父昔年領軍出征之景。
家父持刀落座将軍椅,坐北朝南,遙望應天。”
朱元璋慢慢的沉默了下來,眼睑下沉,神色憂傷不已。
朱标亦是眼神閃爍不定,爲臨終之時還要披甲持刀的信國公湯和所感觸。
“老公爺忠勇國家,乃我大明之幸!”朱允熥高聲開口。
朱尚炳則是一息長歎:“公爺乃吾輩楷模。”
湯燮哀歎道:“家父坐逝前,有虎嘯,問壯否,問雄否。言,欲爲大明再戰四十載。臣等呼應,稱家父壯哉,雄哉,勇傳三軍。
家父複念,言未盡,已……”
“湯鼎臣雄壯哉!”
朱元璋拍打扶手,振聲喊着。
朱标在一旁發問道:“信國公可有未盡之遺願?”
湯燮愣了一下,遲疑開口:“家父臨終之時,盼再入應天面聖,盼再戰四十載。除此之外,再無遺言遺願。”
“鼎臣……”
朱元璋嘴唇微動,輕輕的呼喊了一聲,不禁側目轉頭,将自己流露出的悲痛藏下。
殿内幾人默默哀歎。
信國公湯和臨終之時這一番遺留,足以讓所有聽到的人哀歎神傷。
朱允熥輕歎一聲,上前一步,舉臂拱手。
“信國公忠勇國家,恭敬慎行,秘于軍機,善待鄉鄰,忠心君上。臨終之言,壯哉兮!雄哉兮!可爲天下知,可振天下心。
孫兒以爲,朝廷當于鍾山造功勳功臣陵,逝後入葬,以示恩榮,穴于京師,生死庇佑。
軍中百戰陣亡将士,同葬鍾山功勳陵,爲将軍帥,佑我大明昌盛,彰我皇隆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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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