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對一個人最好的保護
王紹及與翟應離開暖塢的時候,淅淅瀝瀝的雨雪終于停了,可天氣仍舊陰沉,甚至在那高大的宮殿中,光線也比之前更晦暗了一些。
這種晦暗的光線,更讓喜怒無常的楚旸的臉上,多了幾分陰霾。
那種陰霾,像是讓整個宮殿中都籠罩上了一層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商如意的胸口沉悶悶的,許久,都不敢出一口氣。
這時,耳邊響起了江皇後溫柔的聲音——
“陛下。”
每一次,她的聲音一響起,就像是給陰沉的氣氛裏吹過一陣暖融融的春風,也讓人沉悶的心情爲之一振,立刻,商如意就緩過一口氣來,轉頭看着她,隻見她對着楚旸溫柔的說道:“若陛下沒有什麽事,臣妾就如意走了。臣妾還有些話想跟她說,再晚,宮門就要關了。”
楚旸擡起眼來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一旁的商如意。
他的臉色雖然陰沉,可眼瞳中卻有一點異樣的,仿佛不屬于這個天氣的溫度,沉默了一會兒,他道:“外面這麽冷,皇後是走過來的嗎?”
“不,臣妾讓人準備了檐子。”
“那,皇後就先出去等一等,朕還有兩句話要跟她說。”
江皇後遲疑了一下,又看了看商如意,終于點點頭道:“是。”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她一走,偌大的宮殿裏又隻剩下兩個人了。
商如意本也不算緊張,畢竟這種場景她不是第一次面對,況且,相比起剛剛被審問的時候,此刻對她來說,已經算是可以放松的情形。
但下一刻,楚旸就站起身來,一步一步朝她走了過來。
她下意識的想往後退,可又明白在這個地方,自己根本無路可退,她想了想,竟就站在原處站定,一直看着楚旸走到她面前,那股屬于他的悠然冷香又一次襲來,如同月夜下,谪仙臨世一般。
商如意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楚旸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突然道:“疼嗎?”
“……?”
原以爲又會被問到這一次興洛倉之戰的詳情,或者,是之前的舊事重提,商如意幾乎已經豎起了全身的汗毛,卻沒想到,這兩個字,一下子将她所有的防備都擊潰了。
她的心忽的一沉,而那早已經傷愈結痂的傷處,似乎在這個時候,微微冒出了一點酥麻的感覺,她下意識的動了一下那邊的肩膀,然後擡頭看向他,卻見那雙細長的鳳目中透着一絲憐惜之色,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的移向了她微顫的肩膀。
商如意立刻低下頭:“謝陛下關心。”
楚旸道:“朕問你,疼嗎?”
“不,不疼了。”
“爲何不說?”
“……”
商如意沉默了一會兒,終于輕聲道:“陛下日理萬機,實不該爲些許小事勞神。”
她的話音剛落,就看見楚旸突然伸手向她的肩膀,竟是要拉下她的衣衫!商如意吓了一大跳,急忙後退一步,伸手牢牢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裳。
“陛下!”
楚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臉上有一絲憐惜,又浮起了一絲被拒絕的惱怒,似乎還有别的什麽情緒在翻騰,幾種情緒糾纏過去,再看向商如意警惕的樣子,他似乎又想起了她第一次來到這裏,絲履掉落,細足落入自己手中時,委屈落淚的樣子。
他的心中糾結一番,終究将那一點愠怒壓下,歎了口氣。
然後笑道:“朕,又冒犯你了。”
商如意低着頭,輕聲道:“不敢。”
“……”
楚旸沉默着看了她一會兒,終于像是無奈似得歎了口氣,然後轉過身去,淡淡道:“你走吧。”
這句話對商如意來說,如蒙大赦,可真正要轉身邁步的時候,她卻反倒有些遲疑的又回頭看了一眼——上一次從這裏離開,她沒有回走,隻在最後看到了這座暖塢矗立在煌煌紫微宮内,孤獨又寂寞的樣子,而此刻,看着他的背影,才發現,原來這暖塢的氣質,不過是因爲主人罷了。
他的背影,比天底下任何一個孤獨寂寞的地方,還要更孤獨寂寞。
商如意終究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隻是在她離開的一刻,空曠的宮殿中,響起了一聲悠長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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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暖塢之後,商如意有些渾渾噩噩的,尤其坐在檐子上搖晃了一會兒,又被雨雪的刺骨寒冷卷走身上的暖意,等終于到達皇後的東宮時,整個人好像成了一座無感的冰雕。
幸好,這裏地龍燒得火熱,江皇後還立刻讓人送來了火盆和手爐。
暖了好一會兒,她才終于回過神。
再看向端坐在正上方,用溫柔目光注視着她的江皇後時,商如意輕聲說道:“多謝皇後娘娘。”
江皇後溫柔道:“伱跟本宮之間,不必如此生分。”
“……”
“其實,本宮今日傳你入宮,本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大理寺的案子,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也不必了。”
商如意看向她:“娘娘的意思是——這案子,能結了?”
江皇後微笑着道:“應該吧。”
商如意的心頓時跳了起來,可再一想,卻又有些猶豫。
她剛剛回答的那些話,到底能不能與宇文晔在大理寺被審出來的話應對上,還是未知,畢竟,他們誰也不知道宇文晔到底說了什麽,更沒看到楚旸手上那份文書當中寫了什麽。
真的,能了結這樁案子嗎?
眼看商如意似還有些不敢置信的樣子,江皇後微笑着道:“你的傷,不能白受啊。”
“……!”
一聽這話,商如意下意識的看向自己的肩膀。
也立刻想到,剛剛在暖塢當中,楚旸伸手,幾乎要觸碰到自己傷處的樣子。
她的臉色一白,随即,又有些發紅。
而看着她神情複雜的樣子,江皇後隻淡淡一笑,卻也并沒有多問,隻是又說道:“對了,剛剛本宮聽你對答如流,你們在回城之前,是有說清楚的嗎?”
商如意搖頭道:“并沒有。”
江皇後微微蹙眉:“鳳臣竟沒有跟你對好口風?”
這話說起來,其實已經有些險了,倒像是他們爲了應對大理寺的審問,故意提前對口風準備好答案似得,但商如意也明白,江皇後必然沒有誘供她的意思,隻輕聲道:“二哥說過,打仗是他們的事,問審也是他的事,讓我不要多問,所以,并沒有——”
“哦?”
江皇後似是有些意外,微微挑了一下眉尖。
再沉思半晌,她像是想通了什麽,眼中卻似有一絲感慨,甚至真的輕歎了口氣,然後微笑着說道:“他是不想讓你被卷進去。”
“……”
“對一個人最好的保護,就是讓她一問三不知。”
說着,她似乎又有些感慨,看了商如意好一會兒,才微笑着道:“他,對你很好啊。”
這話聽在商如意耳中,如同一股暖流,甜絲絲的流淌進了她的心裏,甚至連剛剛浸透了肌骨的寒意都在這一刻被驅散一空,再回想起她與宇文晔在洛口渡相處的那一晚,商如意隻覺得内心竟有一點火熱的溫度洇出來,讓她全身都暖了起來。
也不由得,紅了臉。
半晌,她才低着頭,有些羞赧的道:“娘娘對他,倒是比臣婦更了解一些。”
看着她臉頰發紅的樣子,江皇後笑了笑。
笑過之後,她的臉上似又閃過了一絲落寞的神情,淡淡道:“他們這樣的人啊,再了解,也沒用。”
“……”
“因爲他們要做的事,就是他們自己的事而已,旁人不論是關心,還是了解,都沒有任何意義,更不可能影響他們分毫。”
商如意的眉心微微一蹙。
她突然意識到,江皇後說的是——“他們”。
他,和誰?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江皇後淡淡一笑,道:“本宮當年嫁給還是晉王的陛下的時候,比你還小兩歲,也遠沒有你懂事。”
“……”
這話,商如意都不敢接。
雖然當年江心月嫁給晉王楚旸的時候,她還不過是個孩童,但這一對佳偶天成的故事卻是流傳甚久,以至于她長大之後也聽聞,當年先皇與先皇後爲晉王選妃,尋遍世家門閥貴女皆不入眼,唯有江心月人品貴重,聰慧靈秀,被冊封爲晉王妃。
又何來的——不懂事之說呢?
商如意想了半日,輕聲道:“娘娘太過自謙了。”
江皇後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卻似有幾分苦澀,道:“不,你不懂。”
“……”
“雖然那個時候本宮的年紀也不大,卻是比陛下大兩歲,先皇擇本宮爲媳,也是希望本宮能陪在他的身邊,勸谏引導,匡正得失。”
“……”
“隻可惜……”
說到這裏,她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絲落寞的神情。
再看她這樣,商如意卻是一個字也不敢再接了。
因爲結果已經擺在眼前,楚旸是個聰明人,甚至可以說,是個世人難以企及的聰明人,但更因爲太過聰明,反倒剛愎自用,常人的勸谏難以入耳,江皇後的話對他來說,隻能有安撫的作用,要說匡正他,影響他,卻是半點都不能。
江皇後沉默了一會兒,忽又看向商如意,微笑着道:“你比本宮幸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