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切不可委屈了做事的人
千峰卧白雪,萬嶺常崔嵬。
黃土嶺的風景自從上一次興洛倉之戰後,到今天,幾乎沒有絲毫改變,就像是一副凝固的畫卷。
而唯一改變的,卻是看着這幅畫卷的眼睛。
宇文晔背着雙手站在洛口渡河邊,那雙冷峻又深邃的雙眼将眼前的一切都盡收眼底,事實上,他也像是這幅畫中的人,自上次大獲全勝還朝,到這一次又領軍出征,他的面色依舊冷漠,身形依舊挺拔。
甚至,連軍中不安的情緒,仿佛也和上次如出一轍。
隻是這一次,不安情緒的來源,不再是監軍。
大概是因爲上一次監軍寇勻良不僅在軍中就被他斬殺,而且死狀凄慘,這一回出兵,有權勢的太監都不願跟着出來,朝廷隻能派出一個叫王珙的小太監任監軍。此人職位不高,性情懦弱也沒什麽主見,因此,就算他行軍五六天隻走出了兩天的路程,王珙也并不催促。
反倒是軍中的幾個裨将,有些坐不住了。
因爲這一次出兵,戶部并沒有直接調撥糧食,而是發了文書來興洛倉,讓他們準備好這兩萬人馬的糧草,等宇文晔途徑此處直接帶走糧食,再繼續往王崗寨趕路。
可是,宇文晔到了洛口渡,卻不繼續趕路,反倒停下來原地休息,這讓衆人都有些疑惑。加上他已經耽擱了好幾天的進程,幾個裨将再也坐不住,索性找到王珙,七嘴八舌的道:“監軍大人,這件事你怕是要管一管。”
“是啊,朝廷讓我們去清剿王崗寨,不是讓我們來遊山玩水的。”
“他宇文晔再是大将軍,也不能置朝廷的法度于不顧吧。”
王珙被他們幾個催促着,實在避不過去,隻能扭扭捏捏的朝着前方走了幾步,正好看見宇文晔蹲下身,從河中掬了一捧冰冷的水澆在臉上。
而那雙眼睛,在冰冷的水滴的襯托下,顯得更加的冷冽深邃。
不知怎的,王珙心裏打了個寒顫。
但他還是隻能硬着頭皮走上前去,對着宇文晔拱手笑道:“大将軍。”
宇文晔慢慢的轉身對着他道:“監軍大人,有何要事?”
王珙笑道:“這——前方好像就是興洛倉了。”
“正是。”
“大将軍爲何不直接進城,反倒停留在此啊?要知道,我們之前,已經耽擱了好幾天的路程了。”
“請王大人見諒,本将軍停留在此,隻是有些懷念罷了。”
“懷念?”
王珙一愣,正不知他懷念什麽,而宇文晔已經擡手指着前方河對岸一處寬大的河灘,說道:“監軍恐怕還不知道,就是在那裏,本将軍一刀把寇勻良砍成兩半的。”
“……!”
王珙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說起那血腥的一幕,宇文晔卻沒有絲毫的動容,隻是又輕歎了一聲,然後說道:“事後想想,還是有些後悔。”
王珙勉強擠出一點笑容,但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抖:“後,後悔什麽?”
宇文晔道:“其實,我是可以不殺他的。”
“……”
“畢竟,他的罪過,不應該‘一刀兩斷’就過去了,應該把他帶回朝廷,明正典刑,讓其他的人都知道,在軍中懷有異心,與本将軍作對,是什麽下場。”
“……”
“隻是,當時殺得興起,忘了……”
王珙的臉色蒼白,兩條腿都有些發抖,正不知該怎麽接這話,宇文晔又回過頭來看向他,說道;“監軍的意思,是要催促我趕緊進城?”
王珙急忙擺手笑道:“不,不,在下怎敢催促将軍?”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好像已經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朝廷的将軍,而是一個滿手血腥,甚至可能随時興起殺人的煞神,王珙滿身冷汗,哆哆嗦嗦的就要往回走,而宇文晔卻很溫和的說道:“其實,王大人也不必催促,隻要等到——”
他的話沒說完,自己倒是頓了一下。
而王珙也是一愣——
等?他要等什麽?
就在這時,他們的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馬蹄聲,衆人都回頭往去,隻見一隊人馬迅速從後面飛奔上來,領頭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晔自己的貼身親随穆先。
他帶着的一隊人馬是宇文晔自己的親兵,一開始就跟着他們一道出城,與朝廷的人馬合并一路行軍,可是,衆人卻發現,就在幾天前,他們消失不見了。
但他們不屬于朝廷的編制,監軍和裨将都不好多問,隻是沒想到,此刻,他們又出現了。
軍中将士都紛紛給他們讓開一條路,穆先帶着人很快便到了宇文晔的身邊,一下馬,立刻對着宇文晔道:“大将軍。”
宇文晔道:“東西,都拿齊了嗎?”
穆先伸手朝着身後一指:“酒,肉,還有禦冬寒衣,都已經準備妥當。”
宇文晔點了點頭:“很好。”
王珙回頭一看,這才發現他們身後還跟幾架馬車,上面堆滿了酒肉和禦冬的寒衣,甚至連他們的馬匹後面,也裝了不少這樣的貨物。不由得驚訝道:“大将軍,這是——”
宇文晔淡淡笑道:“王大人見笑了,這守衛興洛倉的人,是上一次追随本将軍攻打興洛倉的人馬,他們浴血奮戰,也吃了不少苦頭,而且,糧倉打下來之後,他們就一直駐守在此地,也未得封賞,所以這一次來這裏,本将軍決定私下犒賞他們一番,當然,這些東西都是本将軍自己出的錢,與朝廷無關。”
“啊,這——”
王珙笑道:“原來如此,大将軍果然是體恤下情。真不愧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啊。”
“不敢。”
宇文晔謙遜的一颔首,然後說道:“現在,我們可以進城了。”
于是,他立刻下令讓衆軍往興洛倉城出發。而倉城中的士兵也已經得到消息,輔國大将軍前來,立刻派人迎了出來,一看他竟然還爲這些人帶來了犒勞的酒肉和過冬棉衣,頓時感激不已,除了鎮守各個關卡的人,其餘士兵幾乎全都出來相迎。
其中駐軍參将晏不壞見到宇文晔,兩眼微微發紅,輕聲道:“想不到,大将軍還記得我們。”
宇文晔笑道:“這座倉城是你們拿命拼下來的,本将軍領了功,不能不記得你們。”
晏不壞道:“可我們聽說——大将軍此戰,無功啊。”
宇文晔微微挑眉:“伱們,怎麽知道?”
晏不壞道:“大将軍說了,這座倉城是我們拿命拼下來的,我們自然也是要關注這樁戰事的結果。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就因爲殺了一個不懂将兵之事,把兄弟們推着去送死的太監,大将軍此戰的心血,竟然無功!”
“……”
“我等,一直爲大将軍不服!”
他的話,雖輕,卻很重。
宇文晔聽了,臉上仍舊沒有絲毫的喜怒,甚至起伏,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淡淡道:“不談這些,先進去把東西分了。我這一次來得倉促,東西準備得也不齊。你們撿着要緊的人分配,切不可委屈了做事的人。”
這最後一句,更像是一塊巨石,重重的落在了晏不壞和周圍一些士兵的心上。
衆人看着他,都不再說話,隻默默退下。
可是,整個倉城内,卻好像有些隐隐的情緒,沸騰了起來。
而在這樣沸騰的情緒裏,宇文晔卻仍舊是冷靜的,他一邊往裏走,一邊沉聲問道:“東都城内的情況如何?”
穆先跟在他的身邊,輕聲說道:“皇帝陛下已經下令,七天後,南下巡遊江都。”
宇文晔的眼中冷光一閃。
七天後……
他想了想,又問道:“還有什麽消息嗎?”
穆先遲疑了一下,輕聲道:“還有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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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對着卧雪閃爍的大眼睛,商如意沉默了許久,終于慢慢說道:“我也想留在東都等他回來,隻是,陛下未必會給我這樣的機會。”
“……哦。”
卧雪輕輕的應了一聲,低下頭去。
圖舍兒道:“那小姐,還有幾天就要出發了,我們是不是要準備一下了。”
商如意歎了口氣,道:“可我心裏,還有兩件事放心不下。”
卧雪立刻道:“少夫人,是哪兩件事呀?”
商如意道:“一個是城北的莊子,那是爹臨去太原之前交給我的,這麽久了我也沒去看一眼。這一次若梁士德真的要派兵打過來,隻怕會經過那邊,我想着,找個時間過去交代一下。”
圖舍兒道:“這倒是。”
卧雪問道:“少夫人,另一件你放心不下的事,是什麽呀?”
商如意的神情比之前更黯然了一些,沉默了許久,才輕輕的歎了口氣,道:“就是我的舅父舅母……”
一提起這個,連圖舍兒的神情也沉重了下來。
雖然之前商如意已經得到了皇帝許諾的特赦,準許沈世言夫婦回東都,可現在傳令的人得到了那裏,他們那邊又是什麽情況,他們都一無所知。
若這一次跟着皇帝去江都,那他們兩邊的消息又要中斷,将來再要見面,怕是更難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擡頭一看,卻是長菀拿着一封信走了進來。她微笑着對商如意道:“少夫人,剛剛收到一封書信,好像是沈公子寄來的。”
沈公子?
商如意一聽這三個字,眼睛立刻亮了——是沈無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