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餐廳二樓，露西的辦公室。

莊續騰坐在沙發上，他搖搖頭，一邊感謝露西端過來的熱茶，一邊說自己并非爲這而來。他很清楚自己并沒有獨立調查哥哥死亡情況的能力，必須借助露西的情報網絡。這一次來，他不僅想要聽聽調查的進展，同時也把裝甲車輛與化學腐蝕品車相撞的巧合告訴她。

“我也發現了這個情況。”露西歎了口氣，她承認這件事不好處理。“這裏是初步的調查報告，包括護衛小組具體的行動情況，他們對這起事件作出的說明。你看看倒數第二頁。”

報告的倒數第二頁描述了車禍當天晚上的情況。莊騰在制造廠加班，他不僅要操心生産線的調度，還要與上下遊的廠家、客戶聯系。根據護衛小組的彙報，奔騰汽車制造廠的老闆——也就是莊騰過去的上司——對廠子的生産經營情況并不上心，莊騰實際上已經完全接手制造廠的各項工作，成爲當家人。

看來，哥哥實際掌握股權的事情已經被發現了，權力的交接看起來也已經完成——莊續騰繼續看下去。

當天晚上莊騰一直在辦公室打電話，直到11點才準備下班。他原本說要在廠裏過夜，所以護衛組制定的計劃是在晚上對新安裝的監控系統進行測試聯調。莊騰臨時改變計劃，決定回家一趟，而此時系統聯調已經開始，護衛組的人手立刻出現不足。

“要麽堅持計劃留下他，要麽呼叫支援、加派人手。”莊續騰看到這裏，說了一句。

露西點點頭，示意莊續騰繼續往下看。

由于是臨時出行，護衛組判斷風險較小。加上他們已經提前測試過車輛，認爲它的堅固程度足夠保護莊騰，于是便同意了這個行動。莊騰表示自己隻會在老家停留半個小時，當晚還會趕回來，所以隻需要有個司機跟着就行……

“他說的隻要一個司機？”莊續騰皺着眉，搖了搖頭。“我哥感覺到局勢不太好，這才主動雇傭了額外安保。在這種情況下，他會隻要求司機，甚至不多帶一個保镖？我不相信這段話，我懷疑這是他們的開脫之詞。”

露西沒有發表意見，她靜靜坐着，如同雕塑一樣紋絲不動。

出發前，他們簡單檢查了車輛，這包括油門、刹車、轉向和三次啓停。他們在這裏的舉動是非常謹慎的，但也有可能實際并沒有做這些動作，“謹慎”隻是停留在紙面上。

“車子出門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五十，這不就是午夜時分？他爲什麽要挑這個時候？這個時間家裏人都睡了，況且他還要在路上消耗很多時間。有什麽事讓他必須立刻回去？”

“這需要你去問問。”露西說道。

莊續騰搖搖頭，說道：“我父母都說他們不知道我哥那天要回去。沒有提前說過，也沒有未接電話或者短信。如果有的話，他們一早就會發現我哥沒能到達，一定會擔心并詢問，而不是照常下地幹活兒。”

“這是一處疑點，但還不是最大的疑點。”露西說道：“你翻到最後一頁，我記錄了幾個時間點，有一段路對不上。”

莊續騰立刻翻到最後，他隻是掃了一眼就發現問題：莊騰從制造廠出發時正是午夜，街上沒有幾輛車，他應該暢通無阻。就算他在每個路口都遇上紅燈，這離開城區進入高速的時間也太久了。

“按照我的估算，出城這一段應該用時二十五分鍾到四十分鍾，而不是實際上的一個小時。我正在讓流星調取PCPD的交通監控視頻，看看他們在這一個小時裏都做了什麽。”露西說道：“由于之前園丁組織的行動，PCPD升級了他們的系統，目前調查取得信息的難度提高了，這一工作進展緩慢，還需要更多時間。不過高速通行系統沒有升級，流星已經查到了。”

高速出入口的監控頭很不清晰，流星運用視頻增強技術提高清晰度。“她能夠确認兩個信息：車輛在攝像頭拍到的區域沒有受到損傷的痕迹，司機和後排的乘客行動正常，收取他們過路費的值班人員也表現得很正常。換言之，在進入高速的時候，沒有發現疑點。”

莊續騰摸着頭頂的毛發，歎了一口氣，說道：“露西，這個保安組不好。沒有按照原計劃留在工廠過夜，它不彙報不求支援；車子在路上用時太久，它還是不彙報不要求支援。他們是一個團隊嗎？他們将廠房安全置于委托人的安全之上，他們有腦子嗎？”

露西雙拳捏緊，說道：“你說的沒錯，這完全是一種失職！我也正在調查，看看他們這種反常的行爲是受什麽影響的。奈客，這些雇兵曾經成功完成過十二個以上的保護任務，一直以來專業性都沒有問題。我向你保證，我會追查到底，給你一個經得起檢驗的答複。”

“好，我會等着這個答複，而且……”莊續騰說道：“露西姐，你沒有在這件事上敷衍我，我應該謝謝你。”

“想聽真話嗎？我真不想接受這個感謝。”露西說道：“這純粹是一件破事，它隻有壞結果，絕對不會有任何收益。要是沒有這檔子事，咱們現在坐在這裏暢談的會全都是愉快的話題，而不是……奈客，如果我查出來保衛團隊有問題，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交給我就行。”莊續騰眯着眼睛，飽含殺氣。

“我需要整頓紀律，因此必須由我進行。我隻能把最後處理的部分交給你——假設他不是失職，而是刻意謀害。”露西頓了一下，說道：“如果他隻是疏忽大意，并沒有主觀故意，你不能殺他。”

“我會酌情考慮的。”莊續騰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别着急走，還有一件事。”露西說道：“柳科·神羅那邊已經聯系上了，關于植入體……”

“露西姐，我現在沒有心思想這個。你可以給道哥說，他也可以幫我決定。”莊續騰搖搖頭，說道：“我還要去另外一個地方，或許會有線索。這件事不查清楚，我心裏安分不下來。對了，流星能不能調取我哥哥的通話記錄，或許能找到誰對他不利。”

“已經在做了，隻是情報分析很複雜，我也需要時間。另外，你可小心點吧……千萬不要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那不像你平時的樣子。我現在需要你考慮一個情況：如果他是被害死的，那麽兇手一定也正盯着他的家人，以便确認這件事是否可以收尾，或者還需要進一步行動。如果有這個人，那他一定在暗處，你必須極爲小心，你必須至少恢複到平時的警覺狀态。”

莊續騰站在原地，然後坐回到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他緩緩點頭，要求在這裏思考一會兒。

露西的告誡非常及時，讓莊續騰從感情沖動驅使的行爲模式中脫離出來。莊續騰仔細回憶自己這段時間的行爲，他發現自己忘了很多細節，而他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從不會如此。他需要作出反省，他必須讓自己恢複狀态。

“決定成功的關鍵在于能否做出正确的行爲，從不是情緒是否飽滿。”露西說道：“越是難以保持理智的時候就越需要理智，憤怒隻能給你拼命的機會，同時讓你的行爲更好被預測。我知道隻要還是人，保持理智就會很難，但正是通過克服困難，人才會成長，才會變得足夠強大。”

莊續騰眉頭一皺，問道：“你說足夠強大……足夠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露西長舒一口氣，用手指輕輕敲打桌面，說道：“好！終于恢複了一些，不錯。我沒有找到任何直接或者間接的證據，我隻是有種感覺：如果這件事不是意外，那隻能是某家頂級公司做的。你的哥哥，畢竟發明了很了不得的東西。”

汽油機驅動的汽車，完整的技術路線，可以量産的先進車型，這些都很值錢，引來公司是遲早的事情。其實莊騰早有準備，他完全不想——同時也不敢——吃獨食，主動采取合作的态度，準備共享自己的技術，然後收取技術授權費。在他的設想中，授權費的收入才是大頭，汽車制造廠的工作繁雜而勞累，他作爲一個技術人員，經營并非本行，因此計劃之初，他就不想被牽扯太多精力。

“頂級公司的執行力很強，他們想做成的事，總會做成——這是他們最恐怖的地方。”露西說道：“相比之下，不管是PCPD、鎮暴打擊分隊或者憲法防衛部隊，他們在執行力上整體落後兩個層級。至于憲法政府，剛好就是反面：混亂且自我掣肘。”露西說道：“我總在思考：這樣的局面對四大公司最爲有利，或許是它們有意爲之。”

莊續騰搖搖頭，說道：“我哥開放汽油機的授權，有錢大家一起賺。他并不貪，一直以談成合作爲目标……”

“奈客，你聽我說：四大公司如果講理，那就沒有公司戰争了。如果這件事最後查出來隻有疑點，沒有任何證據，那它十有八九就是四大公司幹的。真要是那種情況，你就必須做出一個選擇：是要停手并接受它是一個意外，還是冒着全家身死的風險繼續調查。”

“我不知道。”莊續騰仔細想了想，說道：“你說的話有問題：如果我知道事情和四大公司有關系，我就沒必要繼續調查了，隻需要想着積蓄力量找機會報仇。所以調查必不會無限進行下去。”

露西點點頭，說道：“好！你現在确實恢複狀态了——我隻是試探你一下。這件事大概率還是安保團隊的問題，你也不用太擔心。行了，有消息我聯系你，你多注意休息，别太累。”

從露西那裏出來，莊續騰先駕車在城市道路上轉了幾圈，确定身後沒人跟蹤，這才向黑市的方向駛去。他在開車的時候一直思考露西的話，其實他也把商業競争的謀殺當成一個可能性來思考，但沒有證據的思考本質上都叫做猜測。

他覺得最匪夷所思的，正是這件事看起來那麽巧合。他們剛剛完成了盜竊寶庫車廂的任務，那樣一個行動涉及到方方面面，整個行動過程需要很多環節嚴絲合縫地執行才能取得最終成功，但那個計劃至少還是能想出來的。

而莊騰車禍這件事，如果它不是意外，那它是如何被安排的，如何被執行的呢？莊續騰自認爲很會做計劃，但這一次他完全沒有頭緒。如果讓他安排暗殺，他會選擇等莊騰回到家中，離開車輛的時候下手。

“如果這件事能被安排，那莊騰離開的時間和前進的方向都是确定的。這時候，隻要比汽車行動更快，在目的地事先做好埋伏，那麽就能輕而易舉得手。相反，如果在路上行動，那就要協調危險品罐車，控制出事的時間、地點和方式……”

提高難度就等于給自己找事兒，而且莊續騰也完全看不出來如此增加額外難度會有什麽額外收益。他越是思考，理智就越認爲這是一次意外，最多是由不盡職、不專業和麻痹大意引起的意外。

但他的感情不想接受理智提供的答案。

除了露西這條線之外，莊續騰還有另外一個調查方向，那就是黑市上的白旗雜貨店。錢老闆與他們兄弟倆都有業務合作，尤其他還知道股權交易的情況，對汽車制造廠的經營有所了解。如果這件事是頂級公司幹的，那一定和利益有關，往往會從日常經營活動中發現端倪。

來到黑市，卻發現這裏被PCPD拉起了封鎖線，不準任何人出入。經過詢問，這裏三天前意外燒了起來，其中一家店鋪私藏的藍色晶體被點燃了，升騰的煙霧讓樓層裏的居民有不同程度的中毒現象。本地的幫派已經捂不住這次事故，PCPD也不得不做出姿态，在這裏進行深入調查。

莊續騰繞着原來的黑市進行查探，想要問一下原本商戶的情況。這裏的人頗不耐煩，要麽說不知道，要麽就說他是個令人讨厭的記者，讓他趕緊滾蛋。莊續騰歎了口氣，他覺得這場火起得太巧了，就像哥哥的車禍一樣。就在他拿出手機嘗試撥通錢老闆的号碼時，他收到一條短信。

“我看到你了。從身後進入消防樓梯，别管門口的維修關閉告示。向上走81級台階，然後伸出左手撫摸牆壁，你就能摸到密門入口。我在裏面等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