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義安郡城主皇甫若舟、一貫隻聽命于帝都名府王上的“獵衛觀主”無爲子,還有那個九世堂堂主,在那個男人的面前,也都是畢恭畢敬地卑躬附和。
即便,剔除聲音方面的幹擾,隻是,憑借着那個面具男人的眼神和氣息,皇甫翊也可以肯定:
此人,絕對不是曾經飲用皇甫翊心肝血肉來延年益壽、企圖長生不老的生父皇甫若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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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的當下,就在這一刻,皇甫翊平躺在與十年前完全相同的這一副破棺材裏。
自己仍舊是如同刀俎之下,一塊瘦長瘦長的少年型“鮮魚肉”。
皇甫翊又狠勁地掙紮了兩下,頓時發現,自己的雙手雙腳,反而被勒得更緊了。
唯獨,這一點,和十年前的場景完全不一樣。
居然,用的也是類似于“捆仙藤”,這種東西!
也就是,先前在地下黑狼洞裏、九小寒被手腳捆綁之時對方所使用的藤鎖,越掙扒、越收緊。
看來,這一次,活捉他的,也和他一樣,會使用“困仙咒”!
數個月以前,皇甫翊從義安郡城府裏逃出去之後,便在這處與清心山遙望、相隔數百裏、比鄰義安郡的别清坳中,躲避追捕、亡命天涯了許多時日。
最後,他才找到了那個相對安全的地下黑狼洞,暫時,當做了栖身之所。
隻不過,直到現在,九小寒仍舊一直都不知道:
那些身型異常彪悍、幾乎個個都是普通同類兩倍多之大的黑狼們,究竟是天然自煉而成的,還是被人豢養成妖的。
不僅看上去兇惡無比、嗜血成性;而且,它們,竟然,有時候還能兩隻後腿直立行走、使用人族手勢的方式來進行交流。
皇甫翊很難想象:
當未來某一天,九小寒得知了,是“良子玉”一直以自己的心肝血喂養和訓練那些黑狼,它們才會乖乖地聽命于他、成爲了他最忠實的守護者;
那個時候,她,究竟會作何感想呢?
“你是誰?爲什麽把我捆在這兒?”
當皇甫翊再次看到那張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面具臉之時,他知道,此刻,絕不再是自己常年以來的夢魇,也絕不是中毒昏迷之後的幻覺。
雖然隔着那個厚厚的獠牙古獸面具,皇甫翊能夠确定:
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沒錯,此人,并不是十年前的那個人!
也,絕不可能是九小寒——九小寒那一雙獨一無二、唯她所有的異目藍瞳,皇甫翊早已經銘心刻骨、此生不忘了!
此人的身高,大約在五尺六寸以上、但應該還不到六尺。
藏于那個古獸面具背後的那雙眼睛,漆黑到底,好像足以能夠吸入周遭所有的黑暗,似的。
聽到皇甫翊的質問,對方沒有回應他半個字。
他,隻是,微微地眯起眼角,在面具背後傳出了兩聲冷笑,便轉身而去了。
那寒涼如冰、充滿殺氣的詭異笑聲,在這間空蕩蕩的古墓室裏,回響了很久很久。
這“捆仙藤”,纏繞在手腳腕上和腰間,還果真着實是,令皇甫翊難受得要命。
但是,好呆,他這算是基本清醒了。
皇甫翊沒有聽到墓室石門的開關聲,故而,他沒有辦法确定:那個面具人,是否還呆在這裏。
說不定,那人隻是離這幅棺材的周圍遠了幾步,從皇甫翊躺平的視角處看不見他了,而已。
此時此刻,倘若換做是離勿、亦或是良子玉的身份,祂現在最擔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九小寒的下落和狀況。
早在五百年多前,離勿戰神追随着早已化作了血色藍枝花的淨初仙子,先後墜破了天界。
離勿本以爲,自己沒能與藍淨初同生,但,總可以“共死”吧?!
結果呐,祂,錯了!
隕落時,離勿殘存的那一絲仙魂,居然,與那位曾經企圖毀天滅地、造孽深重的老妖王容嘯殘存的妖魂合二爲一。
祂們一同被埋入了石骨山下獄魔窟之中……也一同受盡了五百年各種地獄般的折磨。
可,對于離勿來說,那些折磨,全都抵不過,祂對藍淨初的内疚和追思之情。
就如同,“良子玉”當下所處的情況,是一樣的。
倘若,皇甫翊不是皇甫翊,而隻是良子玉,盡管,他被困在這墓穴棺椁之中,毫無自救之力;然而,此刻,他滿心想的應該也是: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甯願用自己的“死”,去交換九小寒的“生”。
然而,他不隻是良子玉、不隻是離勿!
他更是,皇甫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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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子玉……?”
“你們在哪兒?”
神志仍然有些迷迷糊糊的九小寒夢到:
在空無一人的清心觀裏,自己四處奔跑呼喊着,尋找着師父無爲子和結拜義弟的“狼少”良子玉。
九小寒,一邊跑着,一邊喊着,趕到無爲子的靜室門口。
然而,尚未靠近之前,她卻意外地發現,從那緊閉的門窗縫隙中,正在從裏往外,源源不斷地滲透着墨綠色的煙霧。
乍看上去,那些缭繞而詭秘的,非常像那對雌、雄巨蚺此前從鼻孔裏呼出的那種氣體。
九小寒下意識地趕緊扯出始終随身攜帶的那條白色絲帶,嚴密地捂住自己的口鼻。随後,飛速地跑到門前,一掌推開師父靜室的門。
就在她被那一股更爲濃烈的含毒霧氣而嗆暈倒地、閉上雙眼之前,就是在那麽一瞬間的時候,九小寒似乎隐約地看到了:
自己那位原本久病在床、數月未醒的師父無爲子,居然,從鋪榻上,直直地坐了起來。
然而,就在師父也幾乎同時回望向已經緩緩地倒在門口、即将失去意識的九小寒,九小寒與他對視之時,她頓然驚呆了。
透過那一層層剛剛從屋中一湧而出、即便溢到門外卻仍不見有所稀薄的煙霧,令九小寒難以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師父那雙狠狠瞪着九小寒的眼睛,就仿佛是兩個血淋淋的黑紅窟窿。
即便是用,他好似是死而複生的活屍體一般,來形容,也不爲過。
更恐怖的是,他從那兩個血窟窿裏,還在不斷地往外爬着一隻一隻的怪蟲子,長得十分像那些還帶着胎膜的幼蚺一樣。
九小寒很想從地上掙紮着站起來,可是,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瞧着:
那些“幼蚺”爬得滿地都是,猶如是被人惡意捅了窩的螞蟻和蜜蜂,似的,它們全都朝着倒在地面上的九小寒,直奔而來。
而且,差不多也就是眨眼之間的功夫,九小寒渾身上下都被越來越多的“幼蚺”,重重地包裹住了,既憋悶、又惡心。
甚至,很快地,九小寒就已經能夠感覺到,自己道袍之下的皮膚表面,正在被那些怪蟲子啃噬着。
她,心中暗叫: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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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诶!醒醒——給老子醒醒——臭小子!”
耳邊漸漸地響起一陣聒噪的聲音,似乎還有些嘶啞,聽起來,就好像是一個破銅鑼,在亂敲個不停,令人十分煩躁。
躺倒在地上的九小寒,肚子和膝蓋,不知被什麽人狠狠地踢了好幾腳。
九小寒很想睜眼、很想看清楚周圍的環境。
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的一對眼皮,就好像是被人粘了封條、或是挂上了千金秤砣一樣,一時沉重得怎麽也睜不開。
她體内的毒效,仍在起着作用——無法運用天力、無法施展任何法術!
而,似乎,對方應該是在看到了九小寒下意識地捂着痛處、原地縮團撺身,而感到了極爲的不滿。
他那副兇神惡煞般的破鑼嗓音,又提高了些嗓門,對她大聲嚷道:
“臭小子!别給老子裝死啊?告訴你,這招兒沒用,趕緊給我起來!”
不僅如此,他還在九小寒捂着肚子的手背上狠踩了一下。
“咝——”
終于,九小寒疼得一咧嘴,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
周圍的光線,很暗很暗。但是,對于九小寒天生的夜視異能而言,毫無任何幹擾和障礙。
就在距離她面前不到半隻腳的位置,出現了兩條穿着一雙黑色高腰、牛皮厚底材質之武官官靴的大腿。
然而,那雙靴子,四周邊緣滿是泥土,鞋面上也是又髒又臭。
以九小寒敏銳的嗅覺,能夠所及之處的其他氣味,也是不怎麽好的。
空氣裏,不僅混雜着發黴的土沫味兒、新鮮流淌的以及凝固已久的血腥味兒,還有,一種類似于溫泉池水揮發出來的硫磺味兒。
從靴子的大小長短來看,此人的身高,至少應該在五尺三、四以上。
從對方腿腳站立的姿定可以初步判斷,他多少會是個有頭無腦、脾氣壞透了的彪形“憨貨”。
與此同時,九小寒貼着地面,透過對方那兩條大憨粗腿的縫隙,向那人的身後掃視了過去。
讓九小寒沒有想到的是:
她自己竟然是身處于一個非常大的破舊鐵籠子裏。
生了鏽、發了黴的鐵柱子,沒有一根不是髒兮兮的。
而且,更讓九小寒沒有想到的是:
此時此刻,她還是正和很多男人們關在一起。
九小寒一打眼看過去,約莫着大緻上有四、五十人的樣子。
其中,很多男人的腳上都帶着鐐铐、身穿着死囚服裝,歪歪斜斜地坐靠在鐵杆旁、或者是和她一樣躺在地上。
隻不過,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臉上都被刻着一個“囚”字。
有一些人赤着腳,而,另一些人穿着草鞋,還有一些人穿着布鞋。
“或許,在這麽個鬼地方裏,鞋子,很可能,就是一種身份等級的象征吧……”
九小寒便如此猜想着。
但是,九小寒能夠感覺得到:
在那個身穿官服、腳踏官靴的彪形“憨貨”剛剛走進鐵籠裏的同時,那些死囚犯們大多都從心底最深處發出來了,一種甚至比害怕死亡還要更加對其畏懼的情緒……
“喂,新來的,别再裝死了!”
見腳下的九小寒身子又動了動,那個粗腿官靴彪漢又一聲不耐煩地大吼。
吼聲未落,隻見他的一隻髒皮靴已經往前上方擡起了,又差一點兒,險些要往九小寒的後背上去踢:
“趕緊起來,給老子幹活兒去!”
幸好,九小寒提前服軟。
她一邊佯裝谄媚狀地保住對方的那隻大粗腿、慢慢地又将其放回原地,一邊卑躬屈膝地回了對方一句:
“是,小的遵命。别讓小的這副賤身闆兒,髒了您平步青雲的官靴啊!”
這一套标準奴才範兒的官腔,是九小寒對先前自己在清心觀時曾經見到過的類似場景的完美複刻。
當時,一個内侍宦臣面對着另一位耀武揚武、仗勢欺人、有位有品的官爺,就是這樣的阿谀嘴臉,來着。而,官爺也是十分吃他這一套的。
然而,讓九小寒感到出乎意料的是,她面前這位官靴“憨貨”,卻完全不吃軟嘴這一套。
他渾身上下冒着的,就是一副“你越軟、他越硬”的“惡霸氣”。
“哼!少跟老子耍花腔!起來幹活!”
對九小寒冷哼一聲地說道,這官靴憨貨的大腿輕輕一使勁,便甩開了九小寒那瘦小雙臂的摟抱跟拉扯。
随後,他就轉身朝向籠子門走了兩步,同時,極度厭惡般地驅散着,他周圍的那些死囚犯們。
“怎麽,你們都閑得沒事兒幹嗎?還有功夫,圍在這兒看熱鬧?就不怕,六爺挖了你們的眼睛?”
九小寒剛剛打算要雙手撐着地面、重新坐起身來,但是,爲了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異色的雙眼,她才一直深深地低着頭。
就連抱着那個官靴“憨貨”的大腿時,九小寒也是微微閉眼、收斂起了自己的夜視藍瞳。
這個時候,那個滿臉橫肉的官靴彪漢,又突然扭頭,居高臨下地俯瞪着仍盤縮在地上、動作緩慢的九小寒。
一對粗眉厲目,充斥着無比嫌棄的眼神,怒喝她道:
“磨磨唧唧的懶潑皮!”
隻見,他一邊說着,一邊已經甩出了手中那條帶着血刺的皮鞭、朝着地上的九小寒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