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中,李世民看着略微有些驚愕的淩安,心中不禁暗爽,面色卻緊繃着裝的愈發嚴肅,一言不發。
淩安甚至都忘了站起來,臉上神情變幻莫測,最終定格在視死忽如歸以及慷慨赴義的表情。沒想到自己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竟然被他李二給騙了這麽久?
這一世英名恐怕就折在這裏了。
早該想到的啊!那麽明顯,怎麽自己就沒想到呢?!
這李世民初來山莊時,他就不該先入爲主斷定了來人身份,而後對此一直深信不疑。
李世民假報自己的名字爲“白十三”時,他就已經有了幾分猜疑,“白十三”組成的可不就是一個“皇”字?而後,李世民作爲一個皇商卻能在長安城裏将自己交代的事辦的如此順利……
這一樁樁一件件,種種都表明這“白十三”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皇商。
隻是,他卻以爲這白十三不過是一個根基深厚,背後力量雄厚,有高官貴族或是皇子們扶持的一個頂厲害的皇商,卻從來沒将這人同皇上聯系起來。
皇帝隐瞞身份微服私訪之事雖是常見,但是,哪有皇帝會當的像他這麽憋屈,能被自己狂揍一頓還替自己幹活幹的這麽起勁的?!
自己竟然把當朝皇上,把名垂千古的唐太宗李世民給揍了?
這說出去誰信啊!
淩安内心有些哭笑不得,他在腦海裏搜尋了好久,想着自己除了當着李世民面前叫他李二之外應該是沒說過什麽大不敬的逆言吧?不過就拿自己毆打當今聖上來說,恐怕幾個腦袋都不夠砍了。
他心中暗道:“當時聖旨突然降下來時,他就不可置信,總覺得這事哪裏不對。現在想來,不會是這李世民尋個緣由想要公報私仇報複我吧?”
不過他一個皇帝若想要殺了我何必要找個理由,先給我加官進爵再把我傳至京城,這麽大費周章呢?想來應該不是找我麻煩的?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淩安,終于繃不住了,哈哈大笑道:“愛卿這是在想什麽呢?能否和朕說說。”
想你這個皇帝當得真閑啊!沒事騙我做甚!
隻是這話淩安隻得放在心裏暗自诽謗,确是不敢再說出來了。他站起身來,拱了拱手恭敬道:“微臣初見天顔,隻覺得君威浩蕩,一時望了言語,還望陛下恕罪。”
卻是隻字未提白十三的事。
李世民錯愕地望向淩安,挑了挑眉,反問道:“初見天顔?你是說你第一次見朕?!”
淩安穩了穩心神,鎮定自若地回答道:“微臣一直久居深山,久仰聖上大名,卻一直無緣,未見君面。如今得陛下賞識,方能入宮面聖,隻覺陛下比傳言還要聖明幾分。微臣真是三生有幸!”
這次換李世民震愣住了,他以爲自己聽錯了,再一次開口,艱難問道:“你确定你隻是第一次見我?!”
淩安低着頭毫無察覺地一笑:“微臣确定。”
……
兩人就這麽僵立着,淩安雖看似低眉順眼,實則此時形勢更像是針鋒對麥芒,一時間鴉雀無聲。
淩安早就從一開始的慌亂中清醒過來了,計上心頭。
隻要自己死死咬着第一次見到李世民就行了。一來,可以将自己對“白十三”的大逆不道之行爲遮掩過去;二來,想來李世民自己也不想别人提起他作爲“白十三”的屈辱時光,若自己主動提起來,被滅口都不敢說;最後,他也想看看李世民李世民賣的是什麽藥。
至于——
若是李世民自己提起了這樁事,就等于變相承認是自己欺騙在先,才有他的無理在後。
那……理虧的可不是他淩安!
兩人僵持了好久,淩安都打了個哈欠。
最終,李世民終于敗下陣來,無奈地談了歎口氣道:“你不要對朕說,你不認識一個叫白十三的皇商。”又暗示道:“這可是欺君之罪,你……”
淩安自也是個明白人,本也不欲再騙,認真道:“微臣認識。”
随即,他目光炯炯地望向眼前這個皇上。
李世民被他看得賊心虛,低頭假裝彈了彈衣袍上本不存在的灰,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此次前來長安,一路山高水遠,愛卿實在是辛苦,朕特意叫了小廚房做了幾道家常菜,爲愛卿接風洗塵……”
淩安知道李世民這是想給雙方一個台階下,也清楚李世民料定自己會就勢而下。
但他淩安是誰?!一個現代人還真怕他古代人了?!
淩安也是個記仇的人,待他從慌張中走出來,想起這李世民竟這麽騙自己還吓唬自己,妄自己還拿他當兄弟,一時更是氣不打一出來。
他并不打算在此時松口,于是笑着應道:“多謝陛下聖恩,臣不勝惶恐。隻是——”話鋒一轉,“若論起兩地之間奔波,還是陛下您最辛苦。”
這不擺明拿李世民又是換身份又是一直兩地奔波騙他的事開涮嗎?
李世民自是知道理虧,讪讪一笑,隻得承認道:“之前朕的确用了假身份接近你,欺騙你。但是當時不是形勢所迫嗎?若我當時不騙你,隻怕你行止拘束。你會那麽肆無忌憚地讓我幹活嗎?”
淩安聽着李世民的話,意識到兩人的确各取所需,而且李世民也幫了他不少的忙,人還沒追究自己大不敬之罪,反而先行讓步。而且以後的事還得仰托他的幫助呢。
他突然想起了此次前來的主要目的,正事要緊,見好就收。
淩安道:“那段日子,微臣有眼無珠,不知白十三就是陛下您,多有得罪,絕非故意,還望皇上海涵。”說着他從懷裏掏出那包種子,向李世民道:“王公公已經将陛下的意思告知于臣了……”
李世民接過種子,開懷大笑道:“愛卿先用膳,咱們再細細說來。”
頓時,太極宮裏,一衆宮人端着無數美食珍馐一個接着一個進來。一時間,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盤,食如畫、酒如泉,古琴涔涔、鍾聲叮咚。
君臣兩人談過正事,把酒言歡,好不快活。隻不過,互相坦白過了的兩人似乎都忘了還在某處犁田的一品國公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