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神聖的是大一統，而非秦王政

睢陽陷落的很快，熊啓能夠掌控睢陽，依靠的更多是還是江湖人士，這些人在搞偷襲時，會對秦軍造成不小的麻煩，但在正面對抗時，其能發揮的作用卻是相當的有限。

況且，在這些江湖人中，固然有着悍不畏死，但更多的還是恃強淩弱、渾水摸魚的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們隻會崩潰的很快。

也正是因爲這樣的原因，熊啓才要想盡辦法組建一支軍隊，能夠對付軍隊的存在，隻能是軍隊。

可惜，楊明實在是來的太快，根本就沒有給熊啓留下太多的時間，至于所謂的城池，那是用來防禦人的力量的，不是用來防禦神的。

所以，睢陽城破，隻在旦夕之間。

更重要的是，楊明在過去的十幾年、近二十年間，雖然早已經在天下間威名赫赫，但楊明有着隻是威名，而沒有兇名，這些年來，楊明的殺戮一般僅限于戰場，在戰場之外卻并不是弑殺之人。

所以，當秦軍在睢陽的軍民面前展現出絕對的力量之時，雖然有着不少人還是決定反抗到死，但求生的欲望畢竟是大多數人的本能，因此投降的事情，順理成章的就發生了。

站在高樓之上的熊啓看着睢陽城中四處熄滅的火焰，他知道，那是秦軍在組織人手滅火，從這件事情中可以看出，秦軍已經掌控了睢陽城的秩序，若不然秦軍不會有此精力在這樣的時刻中組織滅火。

“還真快啊，就像一場夢。”熊啓的目光中閃爍着睢陽城的影象，一時間隻覺得一切都是虛假的。

他，是秦國的右丞相，在不久前，他做出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改變，他放棄了自己的秦國的一切，放棄了家庭親人，放棄了權勢，爲了心中的理想，爲了他心中的那個楚國。

他想要在睢陽爲楚國做一下大事，他想要改變天下間的大勢，他想要力挽狂瀾，拯救有着八百年曆史的楚國。

這段時間中，熊啓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血是熱的，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爲了夢想爲拼盡一切，竟然是這樣的一種感覺，曾經的他，所作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權勢，雖然也有奮鬥的決心，但與現在相比，卻是相差甚遠。

但現在，熊啓的夢醒了，被一種近乎蠻橫不講理的方式雜碎了。

“君上，我們守不住了，趕緊逃吧。”在熊啓認清了面前冰冷的現實之時，一個門客匆匆忙忙地跑到了他的身旁，在其身後，是因爲同樣的夢想而聚集在熊啓身邊的一些楚國劍客。

“逃不了的，沒有人能夠在楊明的面前逃走。”熊啓轉身看着衆人，說道：“這一次我們已經輸了，但我還能做最後的兩件事。”

“君上？”衆人不由大急，現在不逃還能做什麽事情？大概隻有一死了。

“你們走吧，你們的名字楊明并不知曉，他也不會浪費精力追殺你們，那是一個奇怪的家夥，當你以爲他殘忍的時候，他卻比任何人都要仁慈，但當你以爲他是婦人之人時，他卻又比任何人都執拗，當年的墨家巨子就遇到了這般倒黴的事情。”熊啓難得地開起了玩笑道。

或是是一切都已經不曾改變，熊啓反而多出了幾分面對的坦然。

“君上？”留下是死路一條，但就這麽離開，似乎也不太好了，人活着不僅僅隻是爲了活着，也要有臉面的活着。

“多說無益，人要來了，到時候你們即使想走也走不了了，當然，你們若是想要見識見識秦國的太師，就當我沒說。”熊啓道。

“君上保重。”衆門客躬身道。

随着衆人的散去，隻剩下一人留在了遠處，相對于那些身着布衣的門客，這位身上所穿的卻是戰甲，背負短戟，這是一名軍人。

“英布，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熊啓看着最後一人道。

“請君上吩咐。”此時正是英布，是被負刍帶來，負責在軍事上輔助熊啓的楚國大将。

“這件事情對你來說，确實不符合你的身份，我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我隻能将它交給你。”熊啓道。

在心中的野望被放開，秦國的羁絆被破除之後，熊啓除了反叛之外還做了一件事情。

“隻要是君上吩咐，哪怕是刀山火海，英布也在所不辭。”英布道。

熊啓這段時間爲楚國做的事情，英布看在眼中，對熊啓，英布是充斥着敬仰之情的，爲這樣的人赴死，英布并不覺得是什麽虧本的事情。

“我的那些侍女之中，有一人已經懷有身孕，你将她帶走，那也許是我唯一的血脈了。”熊啓道。

“是。”英布深深地看了熊啓一眼，對于這個命令，他沒有拒絕的理由，對于英布來說，熊啓這般純粹的楚國人，需要将自己的血脈傳承下去，那也是楚國的傳承。

當熊啓将一切都安排好時，秦軍十分适時的突破了睢陽城最後的一絲防禦。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熊啓看着面前一身布衣的楊明，神色複雜地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在這裏見到你，而你現在卻出現了，看來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楊明道。

對于熊啓的選擇，楊明并不做評價，人隻要能夠有爲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的勇氣，就沒有必要說什麽，熊啓亦是如此。

“朝堂上的那些人隻以爲你常年不與同僚來往，連幾個正經的朋友的都沒有，隻是因爲不通俗務的原因，但他們都看錯了，你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人性這樣的東西。“熊啓歎息道，此刻，他對楊明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很多事情，楊明不是不知道，隻是不屑而已。

“你說的也對，畢竟這個世界大部分的人對于我來說都是虛假的人，很少能夠引起我感情上的共鳴。”楊明道。

這個世界不算太大，但對于一個人來說已經不小了，對于楊明來說亦是如此，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被他投入感情的人終究隻是少數人，而對于楊明來說，隻有這些少數的人才能稱之爲真正的人，至于其他人？終究不過是一場夢的裝飾而已，哪怕他是秦王政亦是如此。

“那麽我呢？”熊啓問道。

“充其量算是有點特殊吧。”楊明無所謂地說道。

“那還不錯，我活着見到你，是想要拜托你一件事情。”聽到楊明不算肯定的肯定，熊啓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來，但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說。”

“我這裏有着一套當年楚王王收藏的典籍副本，我想将這些東西交給你，并希望你能保管好他們。”熊啓道。

“可以。“楊明道。

“你可知，我爲什麽放棄秦國的一切，而選擇了眼下這條的道路嗎？”見楊明答應的幹脆，熊啓反而有些不願意了，有些話，他若是不能說出來，哪怕是死也不能死的舒服了。

“你總有你的理由，那些理由對于你來說必然很重要，但對于我來說，卻并不重要。“楊明道。

随着楊明的話說出口，熊啓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隻覺得楊明的話實在是太毒了。

“不過，你既然想說，那我也不妨聽聽。”楊明又說道。

哪怕楊明已經改變了主意，但熊啓已經沒有了方才傾訴的心情，但有些話，終究要傳下去。

“我之前以爲秦王政要滅的隻是楚國，但是，在我來到睢陽後，我卻發現，秦王政要滅的是楚國不假，卻也是楚國的八百年，他要消滅楚國的文化，他要斷絕楚國的曆史，他要讓數十年、百年之後，楚人再也不知道自己是楚人，不知道自己的祖先，不知道自己的過往。”熊啓說着神色間浮現出瘋狂之色。

“他在楚地大規模的禁絕楚國的典籍，摧毀楚國的傳統，他要的不僅是天下，更深奴仆，他要的不僅僅是天下，還是永恒的秦國，他要讓秦國古往今來的唯一。”

“曾經的我以爲，天下大亂五百年，死于戰火的人不計其數，如果有一個國度，有一位王能夠終結這場持續了五百年的戰争，那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順應天道的事情，但在我看到秦國占領下的楚地後，我卻發現，秦王政要做的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他所要打造的天下不是我想象中的天下。”

“我曾經以爲一統是天道所趨，是順應天道之勢，是天下的發展之勢，但到了楚地後，我才發現，秦王政要的天下不是發展的天下，他是要将一統天下的秦國變成唯一，斬斷過去，禁絕未來，隻爲了他秦國的萬世之基。”熊啓說着說着已經是近乎聲嘶力竭。

“你說，這樣的秦王政我能不反嗎？”熊啓說到最後向楊明質問道。

“你說的我不知道，也許是對的，也許是錯的。”楊明道，秦王政所創造的大一統隻是一個開始，是其後其後的曆代皇帝們的共同努力才有了完整的意義，那有了那個被冠以神聖而自豪的意義，但隻是秦王政的話，還不足以冠以神聖，因爲其中本就有着許多弊端。

神聖的是大一統，而非秦王政，秦王政隻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他就是錯啊。”熊啓道。

“如果他錯了，會有天下人糾正他的錯誤。”楊明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