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獻容之憂
“阿容阿容，”他不住地喚着她，“阿容，你在擔憂些什麽？”
獻容這才回過神來。
她将眼前這個人望着。他分明還是之前的模樣，眉眼動作都與往常别無二緻，但不知怎的，她卻覺得他與往日有了顯著的不同。
明明仍是這個人，但内裏的瓤子，卻像是忽然被掉包了一樣。
在這樣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她忽地有了一種避無可避的驚慌——
就像是她所有的秘密都忽然毫無掩飾地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她在人群中瑟瑟地發着抖，控制不住地哈出一口又一口冒着白霧的氣。
她想起不久之前在司馬衷的私庫中所見到的那幾個潦草的字來，不由更多了三分恐慌——
皇後身份有瑕。
他知道了多少？
他會不會早已知道了真正的羊氏獻容實則另有其人，他會不會知道自己其實不過是阿兄的一顆棋……
獻容的心忽地就覺得涼了一下，面上，更是突地多了幾分苦澀。
司馬衷一直都在沉默地将她望着，自然，也将她所有的表情都盡收眼底，如今見她這幅模樣，又豈會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麽？
他手不過微微一擡，伺候的宮人們頓時便走了個幹淨。
他這才将獻容的手重新拉了，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讓她感受手下那顆心髒那麽堅定有力地跳動着：“阿容，你在擔心些什麽，不妨直白地說與我知曉，如何？”
說出來？
她怎麽能說？
她的那些秘密，一旦說出來，便是會震驚朝野的事——這是欺君之罪，是罪該萬死，要被夷滅九族的罪！
尤其是她的身世，是那麽驚世駭俗的事。
真相一旦被大白于天下，首當其沖的，便是羊氏一族。
她出自羊氏，是羊氏名義上的嫡長女，一個百年士族所出的嫡長女……
可若她不再是她呢？
羊氏一族中遠的不說，近的，卻是父親與羊五郎。
這兩個人，對自己從來都是甚爲維護的——無論是自己做了什麽，他們總是會在第一時間沖出來爲自己擋去所有即将到來的危險和難堪，是自己冷冰冰的人生中爲數不多的一點點溫暖……
還有祖父。
祖父将他手中最得力的紅玉給了自己，讓她成爲自己的左膀右臂，也不過是因爲對自己這個嫡長孫女的維護……
他們那麽毫無保留地對自己好，自己并非頑石，又怎能恩将仇報地對待他們呢？若是……若是自己一旦出了任何事，他們便都會因自己的欺君之罪而死在司馬衷手中，這種事，她又怎麽能幹得出來？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她是爲了阿兄。
若是自己的身份果真被司馬衷察覺，以他在處置孫秀之事的手段上來說，她又焉知司馬衷是否會繼續深究下去呢？
若是查到阿兄的頭上，那又該怎麽辦——或者，不僅僅是阿兄。
所有曾經與她有過牽扯的人，甚至是僅僅有過點頭之交的人，或者都會被震怒的天子查個底朝天，甚至爲此而遭殃。
她做不出來這樣顯而易見的，殘忍的事。
她不能爲了自己一事的痛快，就對司馬衷毫無保留地将一切都說出來——幾番權衡之下，她更是戰戰兢兢地，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她隻沉默地站在那處，将司馬衷望着，思緒早已悄然飛遠了。
司馬衷看清她越來越冷淡的臉，不知怎的，心中忽地覺得像是被她劈頭蓋臉地澆了一瓢涼水一般，從裏到外都透露着森森的寒氣。
原本想要說的話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也罷。
他在心中暗暗地歎了一口氣。
到底來日方長，也不必急在這一時半刻。
至于那些事，都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罷了。隻要蘸一點水，輕輕地一捅，便能發現其中的貓膩和不堪。
又何必再深究呢？
再挖下去，痛苦的人不過是自己罷了。
他将一直都放在古琴旁的一個小小的瓷瓶鄭重地按在獻容的掌心，一根根地掰着她的手指，讓她牢牢地将那瓶子握住，确保不會掉到地上時，才将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地抽離了。
“阿容。”陽光斜斜地透過輕紗落在他面上，襯着他因添了三道新傷而顯得有些滑稽的面，不知怎的，卻忽地多了某種叫獻容看不懂的情緒。
或者，不是她不懂。
她愣愣地将面前這個望着，望着他面上的傷口和他微微張合着的唇，也望着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同她說着話：
“阿容。你别怕。”
他将她望着，聲音裏忽地比往常更加多了幾分溫柔和耐心：“阿容，你别怕。咱們尚且還有幾十年的時間，你的故事，我并不急在這一刻要聽。”
于晨曦中，他的聲音裏比往常多了更多了幾分溫和，似有些循循善誘的意味在其中：“我如今不過三十歲，人的一生至少有六十年可活，所以，我還有至少三十年的時間……”他微微地笑着：“阿容，我還有足夠多的時間等你，當真不必急在這一刻。”
他該知曉的，早已經知道了。
但從她嘴裏說出來的，似乎較之旁人的轉述要多一些溫情。
不過，不急。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他還有三十年的時光，來一點點的發掘她的過去，甚至是參與她的未來——待他和她都老了，白發蒼蒼地，牙齒也落了，面上更被歲月刻上了無數的痕迹。那時，他們的膝下或已有了幾個小孫子小孫女，他們或她們正是牙牙學語的年紀，抱着她和他的腿要聽故事。
這比過去要有意思得多。
單單是這樣一想，司馬衷便恨不得立刻地老去，就這樣握着獻容的手，直到生命的盡頭——
不過，如今不是享樂的時候。
他接下來所要面對的，還有一場更加嚴峻的大事。
想到這處，原本喜悅的心情卻又忽地多了幾分沉重。
他将獻容的手放了，又輕輕地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如在安慰一個小孩子一般，聲音裏，也充滿着憐惜和關懷：
“阿容，時辰不早，我得先去上朝了。”他想一想，又道：“阿容，你若在弘訓宮中一人待得不耐煩了，不如将宣華喚來。”
他的聲音随着他的人一道離去。
事實上，早在他将那個小瓷瓶按在獻容的手中時，她便已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說些什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