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少女心事
從洛陽離去時,她走的那樣義無反顧,置司馬衷于不顧,将他弄的遍體鱗傷,如今她又要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重新回到洛陽,回到他身邊嗎?
不,不能回去。
她不敢回去面對司馬衷失望的臉,連遠遠地,偷偷地跑回去見他一面,她都是不敢的——甚至,單單隻是在腦子裏想了一下回到洛陽之後與她共處在一座城池,呼吸着一樣的氣息,便已是一種莫大的罪惡了。
離去時那般決絕,她又怎麽能将過往遺忘,又怎麽敢指望他還能心無芥蒂地重新接納她?
她,早已沒有臉面回洛陽去了!
獻容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躲避着陳念的目光,聲音雖小,卻十分堅定:“我,我不去洛陽,我要去蜀地!”
聽聞蜀地多山水,又有蜀道難于上青天一說,民風據說也十分開放,早在洛陽時,獻容便已對蜀地十分向往了。
與其狼狽地回到洛陽,到不如去山路難行的蜀地躲藏起來,将腹中孩兒産下,守着她與年輕時的回憶度過一輩子……
獻容便下意識地摸了摸微微凸起的小腹,那處溫熱的地方似乎感受到了來自母親的溫柔,便似回應地輕輕一跳。
這孩子,似乎十分懂事,自獻容有它在身上後,既躲避了許多麻煩不說,也從未折騰得他惡心嘔吐,甚至,就連在昨日那樣的險境中,它也絲毫沒有折騰的迹象。
這孩子,一定是個福澤深厚的孩子啊……
想到這裏,獻容便又忍不住歎了一聲。
原本,若她沒有這麽折騰,而是老老實實地待在晉宮中,這孩子應該平平安安地在晉宮降生,或是司馬衷與她的大子,或是一個小小的公主,無論是他,還是她,都該是錦衣玉食地在宮中被嬌養着長大,不必再嘗獻容曾經嘗過的酸苦,隻會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那才該是這孩子的命運……
而不是如今這般被她揣着身上,因她的意思沖動而飽受颠沛流離之苦,過着有今日沒明日的日子,還要擔心被别有用心之人捉去,成爲他們手中的棋……
思及此處,獻容頓時覺得心中一痛。
她這一生本已過得十分艱難,可稚子無辜,她不該讓自己曾經承受過的苦楚再叫自己的孩兒吃一遍,莫說當着那樣做,便單單隻是一想,獻容便覺得心痛難忍。
不過一瞬的工夫,獻容便已改了初衷,她捏了捏陳年的手,擡起頭來,直視着那張巴掌大的瑩瑩小臉:“阿念,你救了我,我本當傾力相報才是。可我如今淪落至此,實在身無長物,縱然有心,也并無他法……”
獻容将手腕上一隻綠瑩瑩的镯子褪下來塞到陳念手中,在陳念開口前便阻止了她,又道:“這東西,是我父親送與我的,雖不值什麽錢,卻是我貼身之物。阿念,你别急着拒絕。”
獻容看出陳念想要拒絕,連忙繼續道:“此物我不是送你的,隻是暫且放在你身邊……若你日後有什麽難處,便來洛陽興晉侯府尋我,屆時我定傾力相報?”
陳念的目光落在那隻綠瑩瑩的镯子上。
是最上等的冰種翡翠,被獻容按在她手心裏,沁沁涼涼的,卻并不刺骨,反而讓人覺得通體舒暢,那镯子的種水也好,她攤在手中,整隻手都被襯得綠瑩瑩的,如一塊最上等的美玉一般。
這隻手镯,用價值連城來形容,也不爲過。
陳念有些心驚,本能地便要推回去,可當她聽得獻容提到興晉侯府時,心中卻是一跳。
興晉侯羊玄之,出自泰山羊氏,雖是百年望族,但近年來卻有逐漸沉寂的架勢,那位興晉侯爺,原不過是小小中書郎,并不得聖眷,卻因他家中長女做了皇後,便一躍成爲千戶侯,如今正是朝中新貴,叫人實在豔羨不已。
泰山羊氏的富貴,已行到極緻。
家中祖父說,盛久必衰,羊氏這一門顯赫,又出了皇後,可自來伴君如伴虎,焉知那不是一場泥沼?
陳念年紀雖小,卻是族中最聰明的女兒,素有過耳不忘的本本事,這話不過是祖父在書房中練字無意間說的,可她聽了後,卻不知怎的記在心中,無人時那些話和祖父的歎息卻總是響在耳裏,像是帶着某種警告,又或是提醒,她将這番話牢牢地記着,始終都不肯忘。
是以,陳念一聽得獻容提到興晉侯,那番話便又重新響在耳邊,她心中登時便是一跳,“你,你是羊氏族人?”
她忽然想起來什麽,便又探出頭去,朝着後頭騎馬的郎君招手:“阿兄阿兄,我們不去蜀地了,我們去洛陽罷!”
少女聲音歡快,帶着幾分難以自抑的歡喜。
獻容聽在耳中,又是一愣。
這天底下,竟然有這般巧的事,她剛決定去蜀地,就發現原來陳氏兄妹竟也要去蜀地,可她剛剛轉了念頭,這小姑也跟着要去洛陽。
若她另說一個地方,陳念是不是也會跟着一道?
獻容苦笑了一聲。
這小姑子,還真是熱情的過分,也天真的過分,叫她一望,便忍不住心生羨慕……
陳氏兄長略有些無奈的聲音便響在了馬車外:“小妹,說要去蜀地的是你,若不是你在家裏哭天搶地的說要去蜀地,我又怎會送你出行?可如今不去蜀地的也是你,我們出來半月,如今還在南皮一帶打轉,你可想好了究竟要去何地?”
雖是抱怨,可獻容并未從他聲音裏聽出抱怨,反而覺得有濃濃關懷在其中。
她便忍不住看了陳念一眼,瞧着她因兄長的抱怨而氣鼓鼓的雙頰,卻忍不住想到:我若有這樣一個小妹,想必,也是會這般将她疼寵着的吧……
但獻容不知,她這一生,是注定不會有這樣一個妹妹了,她有的,是其他……
是她以爲自己窮其一生也遍尋不到的關懷和親情,是她追逐了半生才發現原來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在身邊的感動,也是她能夠将過去徹底放下,再不憶起的解脫。
這兄妹二人,果真十分有意思。
少女氣鼓鼓的:“阿兄别問了,我就要去洛陽。”
一想到洛陽,她便忍不住生出某種向往來:“惠娘,你是洛陽人?那興晉侯是你的叔叔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