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命中劫難
連續一個多月,獻容都未曾踏出過房門一步,今夜陳念歸來,她被陳三郎這般輕易帶下樓,及至站到了小院帶着淺淺坑窪的地闆上時,都還有一種恍然如夢的不真實感。
一入了小院,陳三郎便松了獻容的手,又重新離她遠遠的,仿佛此前那個情急的少年不過是獻容孤寂太久所臆想出來的一般。
獻容擡頭,看自己房間的窗戶。
那處隐約有人影晃動,獻容知道是陳三郎吩咐了下人收拾殘局,但正是因爲這樣,她才更加覺得不解。
“三郎,”她問陳三郎,“你,你如今這般,是因爲陳念嗎?”
“不……”陳三郎本能便要否認。
他怎會是爲了陳念?
縱然陳念是他的妹妹,他也想在獻容面前替陳念開脫,但,那種開脫,不過是對獻容解釋一番,至于替獻容順氣……
陳三郎覺得自己心上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獻容的孕吐來得很突然,他還不及反應過來,身體已循着本能去替獻容順氣,甚至于帶獻容下樓,也不過是一時沖動。
可這種事,這種,幾乎可稱得上是大逆不道的事,他又怎能宣之于口?!
“是,”陳三郎苦澀地笑了一聲,“睿此番作爲,正如殿下所想那般。”
他擡起頭來,直視着月光下那個大腹便便的婦人。
那個婦人多美啊。
她尚且懷着孕,挺着肚子,卻不如尋常婦人那般面孔粗鄙,那張瑩瑩小臉在月光下似泛着某種神秘的光暈,叫他隻随意地掃她一眼,便再也不肯移開目光了。
他想,自己一定是中了南方傳來的某種蠱毒,這才會對一個婦人如此念念不忘。
也正是因爲陳三郎清楚地認識到獻容與他之間那座幾乎可稱得上是永不可逾越的鴻溝,他才會覺得如此痛苦。
曾經在天竺時,他有過舍下一切,跳出紅塵的想法——甚至不惜爲此付諸行動時,梵音寺的主持卻與他說過一番話。
那番話,正是促成他重新回到家中的原因。
阿彌陀佛。
老主持的眼裏又大徹大悟的清醒,也有堪破一切的包容和睿智。
施主六根未清淨,縱然出家,也習不得大乘佛法。施主若果真想跳出紅塵,不妨在府中修一座家廟,帶發修行。
那番話,已擺明了老主持的态度。
陳三郎當時雖然接受,心中卻始終覺得不甘。但及至今夜,及至見着這婦人之時,他才終于發現當年的老主持所言并非空穴來風。
施主這一生,還有一場大劫。
老主持眉目間帶着慈悲:如施主劫難可過,縱老衲将所有佛法都傳于施主又如何?
陳三郎隻當當年的老和尚不過是推诿,但他如今方知,原來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
獻容是劫。
是他注定遇上的一場劫難,也是整個陳氏一族的劫難。
若那日,若陳念不曾将獻容從密林裏救出,也會有另一個更大的劫難在等着他,等着他的自投羅網。
阿彌陀佛。
陳三郎在心中念了一聲佛号,再睜眼時,便已恢複了往日那個清冷貴公子的模樣。
“睿今日這番作爲,隻是爲了舍妹。”他看那個庭院中大腹便便的婦人,看她面上閃過一絲驚訝,心中歎息,面上卻始終不顯,隻道:“不知殿下可否原諒舍妹?”
他說得十分誠懇,但不知爲何,獻容卻敏銳地在他的話裏聽出某種言不由衷來。
若細究下去……
獻容不肯再想,隻定了定神,道:“三郎這話有些重了。”她說,“阿容的命,是你們兄妹救的,自然對你們心存感激。至于阿念……”
她擡頭看了一眼陳念住過的房間。
那處亮着燈,燭光搖曳,便投射出一個纖細的人影在窗上。
她回過頭來,對陳三郎微微一笑,“阿念那些話,不過是一時沖動,再說,無論如何,那都是她與我家五兄的事,無論是三郎還是我,都不過是局外人,又何必摻和進去呢?”
她這一笑,十分坦然,襯着月光,隻讓陳三郎覺得色若春曉般。
仿佛她這一笑,千樹萬樹的花都開好了。
真好。
陳三郎想着。
今夜月色這般美麗,她這般笑容,隻對我一人綻放,真好。
但面上,陳三郎卻仍強作出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既如此,睿便多謝殿下了。”
他深知二人之間的鴻溝,隻敢将那份不該有的感情放在心底,面上卻始終顯山不露水的。他鄭重朝她行一禮,聲音仍如往日溫和,又多三分對獻容的無限感激。
“陳睿多謝殿下。”
見他如此禮遇,獻容反而有些意外。
似乎,這個從來不肯對她假以顔色的陳三郎今夜有什麽不同似的。
但具體什麽不同,獻容卻猜不出。她隻覺得夜深了,兩個人這般獨處實在不好,又在心中估算着房間被整理好的時間,不過坐了片刻,便對陳三郎道:“夜深了,我有些困,三郎也請早些休息的好。”
她說着,便打了一個呵欠。
陳三郎卻并不在意她是否僞裝,隻對獻容做一個自便的手勢,獻容見得他這般态度,不知怎的,心中竟隐約松了一口氣。
房内已被人重新打掃過,熏了甯神香,又開着窗戶,污穢盡除,便顯現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整潔和暢意來。
她便去關窗。
合上的那一瞬間,幾乎是鬼使神差地,獻容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陳三郎仍靜靜站在那處,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隻一個人站着,沉默着,看起來十分孤寂。
像是久行的人,始終尋不到同伴,隻好一個人孤獨地踏上旅途。
但這趟旅途,注定是不會有她的。
獻容關了窗,仍覺得沒有睡意,又覺得有些口幹舌燥,身邊無人,隻能自己親力親爲去倒水來。
不知是否出自陳三郎的授意,此前的甜茶被換成了清茶,雖然孕婦不能多喝,但淺嘗辄止,始終是可以的。
她聞得沁人心脾的茶香,這才覺得一直緊繃着的神經終于放松了一些。
好像,陳念一回來,她便卸下了一個大包袱,整個人都顯出一種輕松和怯意來。
但想到陳念,獻容又忍不住皺眉。
不知她這些時日究竟經曆了什麽,會變成這般模樣。
獻容覺得,自己有必要必須要去找陳念好生談一談了——
她目光落在自己腰間仍未來得及摘下的玉令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