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墳牢坑(二)


第2章 黑墳牢坑(二)

張将軍很不情願地退了出去,牢門在他身後被關上了,他最多一個月下地牢一次,還得拉上七八個營地裏的哨兵一起。此刻,他看着蜿蜒的監牢地道,感覺膝蓋變成了水。

嬰之白仔細打量眼前的奴隸,可她就像完全沒看到他一樣。奴隸走到床邊,抱起死氣沉沉的少年,放在地上早已鋪好的髒兮兮的破布上。她拾掇起石床上那層吸收了排洩物的稻草,熟練地捆成一束丢在房角,再鋪上一層幹淨的草。

她又重新把少年抱到床上,從木盒裏取出一塊布和一罐水,以及一碗黏糊糊的粥。她伸手解開少年的褲帶,這時少年才有了一絲動靜,他雙手微微掙紮了下,仿佛想把奴隸推開。

“我說了很多次了,”奴隸低聲說,“不清理掉的話你的皮膚會爛掉。”

“我本來就要死了,别管我。”少年終于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奴隸沒有回答,用濕布仔細擦拭少年的下半身,并且從懷裏取出一根針紮破他小腿上一個凸起的紫色瘤狀物,暗紅色的血塊滴在地上。她幫他清洗幹淨,穿上一條備用褲子,然後一勺勺地喂他吃粥。少年不再掙紮,順從地吞咽着。

嬰之白看着這兩個人似乎入了迷,倒是奴隸先開了口,她頭也不擡地問,“你是誰?來找我幹什麽?”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獄深處,有個奇妙的體驗,在這裏一切身份,地位,權利,榮耀都被黑暗吞噬。嬰之白忽然感到一陣無助和恐慌,他也不過是個伏在某種大而可畏力量下的活物,再顯赫的功勳,再鋒利的寶劍都在這被廢棄的宇宙隔絕之處,成爲一堆糞土。

“我需要看一下你的隐底蓮戳記。”

奴隸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接着她繼續喂粥,少年這回咽得挺快。那碗粥見底之後,奴隸把少年安頓好,終于來到了嬰之白面前。

現在他終于能清清楚楚看見她了。真是奇怪,四個火把插在牆壁上,怎麽之前好像她的臉總是籠罩在淡淡的薄暮中,總是看不真切。

她的臉上好幾處都蹭破了皮,已經在結痂。威盛凱人從來不給女奴隸剃頭,因爲遇到美貌的還能賣個好價錢。可是眼前這位頭發和眉毛剃個精光。臉瘦的隻有巴掌大,五官線條不太柔和,灰色的眼睛倒是挺漂亮,可是瞳孔總像隔着一層水霧,叫人從裏面看不出她的想法。另外,鼻梁太挺,嘴唇太幹,皮膚太白,完全不是威盛凱人喜歡的女人類型。

何況她還是隐底蓮的賤奴,别說是女人了,連人都不配當。這片大陸上有十二個結盟的國家,其中屬大威盛凱帝國國力最爲雄厚,國土面積占據整個陸地的三分之一。除了這十二國,還有其他一些小城邦,十二國人一向看不起他們,輕蔑地稱他們爲自由邦,就連他們的王都要低人一等,隻能和十二國的臣子坐在一起。

隐底蓮在上古語言中是“被神厭惡的人”,他們不屬于任何國家或者城邦,據說混沌時期,神滅了他們的國家,燒着硫磺的火從天上降下來,燒死了所有的隐底蓮人。但是專門和神對着幹的惡魔,救下了幾個隐底蓮人。惡魔在他們身上灌注了邪惡,所以他們擁有與生俱來的戳記。無數個世代過去了,隐底蓮人據說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大多死得凄慘孤獨,活着沒人理,死了也沒人埋。

現在很難再看到一個隐底蓮奴隸,他們那匪夷所思的祖宗和不可思議的邪惡戳記使他們就像活化石一樣極其稀少,沒有人不知道隐底蓮的傳說,但是沒人見過他們。

難怪皇帝對這個奴隸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嬰之白想,她看着就和别人不一樣。雖然賽瑟皇帝不可一世,自命不凡,整個威盛凱把他看做神的化身,别人對隐底蓮的邪惡戳記避之不及,皇帝則對此嗤之以鼻;但是憑着嬰之白對皇帝的了解,他對她感興趣,恐怕還有另有隐情。

“你叫什麽名字?”奴隸問,“我叫隐心眉。”

“嬰之白。”

“沒人想看隐底蓮的戳記。”

“這是賽瑟皇帝的旨意。”

“你是皇帝的臣子?”

“鴿籠隊長,”嬰之白對她粗魯的語氣不耐煩,“時間緊迫,我需要看你的戳記。”

隐心眉皺起了眉頭,她上下打量嬰之白,他看起來非常年輕,比床上的少年略微成熟。他皮膚黝黑,非常英俊,不像大多數荒淫的威盛凱軍人,嬰之白像愛惜羽毛一樣愛惜自己的名聲,他從不逛妓院也很少喝酒,密密層層睫毛下的黑眼睛異常理智。

嬰之白被隐心眉的沉默激怒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少這樣了。床上的少年坐了起來,他睜着一雙大大的銀白色眼睛,目光空洞地望向他們倆,嬰之白這才意識到這僵屍般的人還是個瞎子。

一股莫名其妙的火席卷而來,嬰之白猛地伸手揪住隐心眉的衣領,把她拽到自己跟前。突然一聲尖叫襲來。

“别碰她!”

嬰之白腦子一驚,思維短暫停頓,等他回神過來隐心眉已經擒住了他的手腕,她中指上的指甲尖抵住他的動脈。床上的少年喘着氣,上半身倒在地上,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嬰之白。

“隊長,你聽好了,”隐心眉惡狠狠地掐着他的動脈,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嬰之白竟然掙脫不開,“我勸你好好考慮你的處境,你正在和一個隐底蓮奴隸以及紫雲花病人共處一室,你的勳章和皇帝在這個地方不管用。等我用指尖劃破你的皮膚,你猜你是被惡魔戳記燒死還是因感染紫雲花毒血管爆裂而死?”

隐心眉做好了準備,沒想到對方卻率先松了手,客客氣氣地說,“我想我忽略了一些事,不過”,嬰之白誠懇地說,“我真的需要親自驗查你的戳記,我不想像個酒鬼一樣撕裂女人的衣服,即使,恩,即使你是隐底蓮人。”

他這番話起了作用,他看得出她在猶豫,于是他進一步補充,指着石床上的少年對隐心眉說,“我向你保證,我可以說服皇帝,給閃密爾王子自由。”

一陣死寂,隐心眉似乎被打敗了,她低聲說,“我本來打算照顧閃密爾直到他死,”她看着那少年,神情愧疚,“這樣就算之後,我要被張将軍随便丢進一間牢籠當午餐,也沒什麽遺憾了。”

“那是你自作聰明,”閃密爾冷漠地說,“我不需要你照顧,我說過這樣的屈辱地苟活,我情願現在就死。”

隐心眉看着嬰之白的眼睛,他眼裏的光讓她覺得他值得信賴,他明白她的擔憂,再次作保。

“我向你發誓,我一定做到。”

隐心眉站起身,解開衣襟,她指縫肮髒的雙手上全是凍瘡,費力地解開胸前的扣子。那一瞬間,嬰之白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他有一種拔腿跑掉的沖動。

終于,她敞開了胸襟,嬰之白此刻恨不得瞎眼的是他自己,在那高聳的冰雪白和珊瑚紅之間,一個醜陋的印記正猙獰地看着他,他越看那個印記,就越感覺得到那邪惡。那一刻,火把似乎都熄滅了,惡魔在他周圍狂笑。

事後回想起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想像個女人一樣尖叫着逃跑,可是他卻不由自主地朝那個印記走過去。當他的右手放在那印記上,仿佛有火在他的手掌上燃燒,極其刺痛。

嬰之白怕得要死,卻沒辦法把手拿開,他也根本不敢擡頭看隐心眉的臉。

……

一陣歇斯底裏的狂叫傳來,緊跟着是似曾相識的撞擊聲。

“是張将軍,”隐心眉退後一步,重新扣上扣子,“他被籠子裏的東西吃掉了。”

嬰之白仿佛從深水裏爬上來,輕輕喘了口氣。

“收拾行李,我要帶你們離開這裏,”他躲避着隐心眉的目光,“……如果你們有行李的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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