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羔羊對毒蛇的控訴
賽瑟拿過剛才她翻的書,“這是你身上戳記的沒有被雷擊中之前的樣式嗎?”
隐心眉伸頭一看,點點頭,“沒錯,就是這個樣子。”
“你還認識多少隐底蓮人?”
“除了我,目前沒有其他人。”
“目前?”
“七歲前,我和父母住在一起,除了我們一家三口,我并不知道其他隐底蓮人。”
“分開的原因是?”
“您問的是十七年前發生在風靈洗巴杉省那個小村子裏的事嗎?”隐心眉這樣的回答是非常危險的。衆所周知,賽雷斯皇帝極端暴戾的性情和對隐底蓮人超乎尋常的仇恨。一旦搜集到相關線索,無論哪國哪邦,他就會進行劃定範圍内的圍捕或屠殺,就算是友邦風靈洗也不例外。十七年前正是夜間突如其來的襲擊,讓村子裏的人幾乎全部被殺,在逃跑的過程中她與父母被迫分開,不久後便被奴隸販子帶走。
沒有人敢當着賽瑟的面評價他父親的作爲,就算是贊美或緬懷也不被鼓勵,這是存活的首要法則。隐心眉覺得這法則和上次能小米無意中透露的關于賽瑟的可怕傳聞不謀而合。不管弑父這事是不是真的,但生活在賽雷斯這種父親的陰影下的痛苦一定假不了。
果不其然,她這句話立刻觸動了皇帝的怒火,使他從還算平和的審判官頓時變成了露着利齒的獅子。
“小心你口裏的話,别讓它變成你的網羅。”
“有時候很難做到兩全其美呀。”
“你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您想不想聽實話?您若是想得到有用的信息,就得壓着點怒氣,因爲但凡與隐底蓮人相關,我們肯定會談到先皇;如果我句句繞開您的父親,說明我所說的并不屬實。所以,您得幫我做個選擇,我是提供我所知道的全部真實信息給您,還是隻要讨您喜歡就夠了?”
賽瑟一字不漏地聽完她的話,沒有說話,不過看得出他非常生氣。她等着他叫人來把她毒打一頓再重新送回黑墳牢坑,或者直接處死。
突然,皇帝站起身,向她走來。
“你想抛開身份好好聊聊嗎?那麽我們就來好好聊聊。”賽瑟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她往後踉跄幾步,隻得重新坐回長凳。
“何等榮幸,求之不得。”她幹巴巴地說。
“坦白說,你恨我先皇或者恨我嗎?”他不等她回答繼續說,“你當然恨,所以你以及那些抱有和你一樣想法的隐底蓮人,或者非隐底蓮人,或者是看熱鬧的人,都巴不得毀了我,毀了皇室,毀了整個威盛凱,是不是?”
“不是。”
“承認吧。你們忍辱苟活至今難道不是爲了消滅所有敵人?幾千年的血仇如果得不到公義的審判你們難道會善罷甘休?承認吧。”
“我并沒有這樣的想法,你搞錯了。”
“你了解你們的曆史吧?你了解這個世界上關于隐底蓮的所有記載和傳說,或者不如說你渴望了解這些。我說得沒錯吧?”
“你又搞錯了。”
“我錯在哪裏?”
“或許有些人對隐底蓮的所有都相當着迷,看我們的樣子好像是活化石。但是除了屈辱悲慘的流亡史,莫名其妙的戳記和萬人唾棄的遭遇,我們到底和其他人有什麽不同?你們想得着我們或我們的遺産爲己所用,然後再把我們剝了皮挂在樹上任人朝我們的屍體丢石頭。所以,這樣的隐底蓮曆史對我有什麽用呢?我已經爲這幾個字付出了全部代價,對我來說已經夠了。至于我們的曆史,無論是輝煌是榮耀是興盛是不可摧毀,還是邪惡是咒詛是鮮血是任人宰殺,我一點都不想了解得更多。”隐心眉看着皇帝的眼睛,相當平靜地說,“既然我們要開誠布公,促膝長談,那麽我不如老老實實地告訴你,别把我當成你,我既不想得到什麽也不想征服什麽。那些你們覺得很重要的東西,我他媽的一點都不在乎。”
“所以,”賽瑟傾向她,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現在的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局外人咯?”
“如果你願意讓我當個局外人,”隐心眉同樣靠近他,“我非常感激。”
“所以你一點也不比七歲時了解得更多?”
“讓我來回憶一下往事——”她做了個諷刺意味的假動作,“當然!你覺得我能怎樣了解更多?一邊戴着腳鐐幹活一邊背曆史書嗎?”
“所以你不想知道也不想查找更不想殺人報仇?”
“看來我們終于開始互相了解了。”她笑着低聲說,“所以那個血月十二星預言你可以放心了。”
賽瑟沒有說話,隻是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她原以爲他要麽如釋重負要麽殺心再起,可是他現在的表情她解讀不了。
賽瑟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她,本來這麽近的距離就帶來入侵感,再被他這樣看着,她忽然覺得有些眩暈想吐,就像過去奴隸販子把她交給她的新買主時,她每次都想吐。
“看來我是真不用擔心,”過了好一會,賽瑟終于開口,帶着極度輕蔑的冷笑,“畢竟你是這麽個,呵,這麽個人。”
“什麽?”她被他的語氣弄得有些茫然。他的話音裏頭除了蔑視,好像還有些别的東西。
“你知道我爲什麽花時間和你面對面談這些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事情嗎?你覺得我很閑嗎?”
難道不是嗎?她心裏這麽想,不過沒張嘴。
然而她的表情出賣了她,她的心裏話一五一十都寫在臉上。可令人驚訝的是,賽瑟的怒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疲憊和低落。
“真令人失望”賽瑟喃喃地說。
失望?她困惑了,他到底在說什麽,在失望什麽??
“呲——”
壁爐的火快燃盡了,偶爾迸出幾個火星,溫度已經開始下降,屋子裏安靜極了。
眩暈的感覺再次襲來,好像血液一齊飙到腦袋上,隐心眉的太陽穴突突的跳得厲害。賽瑟此刻還在看着她,她不喜歡他眼裏那種神色,于是幹脆扭過頭去。
“當你我面對面時,我沒有稱呼你爲奴隸,”賽瑟重新開了口,“你知道爲什麽嗎?”
“呃,爲了讓我感覺好點?”她說完就恨不得咬舌自盡,這回答簡直不能太蠢。
“真對。别說皇帝,帝國存在的目的都是爲了呵護你們這些人的脆弱情感。”賽瑟果然又挖苦道。
“到底是爲什麽?”隐心眉老老實實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們背後怎麽評價我嗎?”賽瑟仿佛沒聽見她的話,自顧自繼續說道,“或者說,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們怎麽談論我父親嗎?禁令是必須要有的,但你們以爲我真的相信你們會因此而閉嘴嗎?”
隐心眉沒吭聲。
“但是我不在乎,我真他媽不在乎。”賽瑟聳聳肩,“我實話告訴你,高高在上的感覺,大權獨攬的感覺棒極了!我不在乎别人靠近我是爲了得到錢還是權,因爲我看透他們,我掌控他們。我了解帝國運行的法則,就像我了解我自己以及我的職責。”他突然走到她面前,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但是你不一樣,就像你說的,你大概從沒對什麽東西産生過熱情,你他媽的也不在乎,不是嗎?”
隐心眉點頭承認。
“你是唯一有迹可查的隐底蓮人,你父母還有可能活在世上,你的族人你的戳記,還有那些夢和預言——難道你不曾得過奇特的夢或預言?别告訴我你沒有。如果這麽多獨一無二的标記都沒有讓你觸動,那麽你爲什麽要活着呢?”她想起那個約定号角,但是她沒啃聲,賽瑟在她頭頂上咄咄逼人地繼續說,“在我走進這個屋子的時候,我并沒有把你當女人,也沒把你當奴隸。我曾經把你看作敵人,但是我錯得離譜,你不是奴隸,更不是敵人,”他彎下腰,對準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說,“你是一條蟲,一條不折不扣的蟲,一條逃避責任躲在棺材闆後面還覺得全世界都虧欠了你的不折不扣的可憐蟲。”
她搖搖欲墜,覺得膝蓋發軟,頭疼得厲害。羞恥感一波又一波襲來,她感到身上一陣熱一陣冷,腦袋像被火烤,肚子裏翻山倒海,她試圖辯解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你在七歲的時候就該死了。”他輕輕地說,給了她最後的緻命一擊。
他毫不留情地扯下了她賴以爲生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是啊,我何止七歲就該死了,在你把我送去參加噩夢之煉之後我就應該死了。”隐心眉苦澀地說,心裏既悲涼又絕望。
“我已經爲你做了我該做的,而且遠遠超過了一個皇帝對奴隸該做的事,”賽瑟面無表情地回答,“蘇請特意爲你制作的藥膏,隻要你堅持按照醫囑每天塗抹,你全身的每一寸皮膚都會恢複到試煉之前的樣子,包括你的戳記也會複原。”
“可是複原又有什麽用呢?”隐心眉走進賽瑟,雙手撐在桌子上看着他,“能彌補我受到的屈辱嗎?”
“屈辱?什麽屈辱?”賽瑟一臉驚訝。
“你的寵臣,了不起的桑階大人,在噩夢之煉結束之後,”隐心眉面無表情,可是眼淚卻像斷了線了珠子,“在亞施塔神廟的暗室裏對我做了什麽,你知道嗎?在把他當成神崇拜的衛隊長藍鳥把我的皮剝掉之前,你的宰相在他的卧室裏對我做了什麽,你知道嗎?”
賽瑟的臉色凝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