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二世魔咒
說到這裏,方孝孺突然接話道:“景永,你所言不差,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一旦君權旁落,确實大危之始,但聖上禁後宮、禁宦臣、禁外戚,又令諸皇子守四海,又何以使君權旁落?”
徐景永道:“方先生,你最後一句話,恰恰擊中要害,殿下,微臣想說的是,聖上令諸皇子鎮藩,實是最可怕的舉動,大明之危,便在于此!”
方孝孺目瞪口呆:“徐景永,諸皇子鎮藩以來,諸藩安定,百姓都對諸皇子贊頌有加,你卻要說諸藩是危機所在,你這是要離間太子殿下與諸王之間的骨肉之情?是要瘋了嗎?”
徐景永冷冷地道:“方先生,學生非爲語不驚人死不休,隻是徐家子孫一向忠于聖上,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爲了大明江山,縱然明日殿下誅我九族,我亦必犯上直谏。”
太子接話道:“景永,本宮知你非信口開河之輩,你語中如此驚人,必有原因,本宮想聽聽你的理由。”
徐景永搖頭道:“殿下,微臣并無原因,隻是以史爲鑒而已。
殿下,秦始皇後,胡亥逼死扶蘇而立;隋文帝後,楊廣設計逼死楊勇而上位;唐高祖後,李世民于玄武門襲殺太子建成、齊王元吉,直接把高祖逼成了太上皇;而燭影刀光之後,宋太宗謀取本該屬于侄子的九五之位。
自秦以降,二世中,唯一順利由太子即位唯有漢朝,但實際大權也由呂後把握,皇帝隻是一個傀儡,其餘劉氏子孫,更是人人自危,所以,也與被奪位無異。
殿下,二世之亂,實成魔咒,殿下身爲太子,更當警醒,偏偏今日聖上分封諸王,授以權柄,幾同放猛虎歸山,授以利爪,諸王若有異心,豈能安分守已?
微臣以此觀之,對殿下何言,其餘外憂也罷,内患也罷,何能及之十一?”
徐景永的話語一出,全場立時寂然一片,就連太子也目瞪口呆,不知該作何應對,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個最可怕的問題,徐景永所說的是對的,隻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這樣想,更沒有一個人敢這樣提。
更何怕的是,場内本來風和日麗,徐景永語畢之後,突然刮起一陣狂風,北方天空突然出現一大片烏雲,傾刻之間遮蔽了日光,整個會場内之内都變得冷冰冰的。
這時候,第一排座位上一個青年突然拍案而起:“徐景永,什麽二世魔咒?你這是要逼皇上與諸位皇上骨肉相食,還是要勸太子與諸位弟弟手足相殘?如此危言聳聽,究竟有何居心?”
他又向太子拱身道:“殿下,徐景永話才說話,天象突異,這是上天警示,臣請殿下懲罰徐景永,以平天怒!”
徐景永也躬身道:“殿下,唐太宗說過,以史爲鑒,可以知興替,何爲興替,改朝爲興替,換代爲興替,更換儲君亦爲興替,秦漢隋唐宋,五朝之中,二世皆出問題,如此高的比例,殿下作爲二代儲君,不可不防。”
方孝孺突然站起來道:“殿下,微臣以爲,阿谀奉承易,而忠言直谏卻難,徐景永不僅熟讀史書,而且能不拘一格,觸類旁通,總結這個二世魔咒出來,又不惜得罪諸多藩王,向殿下直谏此事,如此忠智雙全,殿下應該重獎!”
藍夜卻道:“什麽忠智雙全,諸王鎮守諸藩,忠心耿耿,從無過錯,徐景永卻主張讓太子問罪諸王,豈不是要殿下無故誅殺忠臣,殘害手足,這豈是人臣所爲?”
徐景永哼了一聲:“我隻是提醒殿下一個事實,藍夜,你來告訴我,我所提的事情不對嗎?這麽多前朝的教訓,還不足以引發警示嗎?
我倒是很不明白,我何時要逼皇上與諸位皇子骨肉相食,又何曾勸過太子與諸位弟弟手足相殘了?”
藍夜急忙道:“你提這個教訓,不就是要提醒皇上和太子殿下消除這些潛在的危險,先下手爲強嗎?”
徐景永搖搖頭:“原來你所能想到的消除潛在危險的辦法便是要先下手爲強,果真是武夫所爲,殘暴不仁。”
藍夜怒道:“那你告訴我,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好的辦法?”
徐景永施施然道:“這有何難,比如說,皇上可以下旨,讓各地的軍權與治權徹底脫鈎,藩王隻管地方行政,不得幹涉軍隊,不得領導衛所。
又或者說,皇上可以隻給藩王屬地,但不能幹涉地方,人人都做逍遙王爺。
再比如說,皇上可以實施藩王屬地輪換制度,每隔兩至三年,讓各位王爺随機更換屬地,免得某個藩王在地方浸淫太久,尾大不掉。
皇上還可以建立一支特别強大的中央方面軍,由太子掌握,任何其他皇子敢有異動,即行平定。
這樣的方法不勝枚舉,如果殿下願意聽,我可以再給你列一大堆出來。
藍夜,這些方法中,哪一條需要手足相殘,兄弟阋牆?”
他的話一說,旁邊的一群青年才俊都是頻頻點頭,藍夜卻是滿頭大汗,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答。
徐景永呵呵一笑,指指自己的腦袋道:“藍夜,腦子是個好東西,隻可惜,你沒有,所有除了打打殺殺以外,隻怕你是一竅不通!”
藍夜怒道:“徐景永,你别自鳴得意,我們大家雖然都是遊擊将軍,可是我這個遊擊将軍是從伍長開始積軍功一步一步升上來的,而你的遊擊将軍卻是靠着祖萌躺在床上撿來的。
雖然這朝中人人都誇你是個天才,其實不過是拍徐老王爺的馬屁罷了,就憑你一個靠祖宗保佑的人,有資格笑我嗎?”
徐景永卻一點不生氣,慢條斯理地道:“可我怎麽聽說,每次你出兵,藍大将軍事無巨細,都要替你安排得清清楚楚,否則你到了戰場上,就連東南西北都根本分不清楚。”
藍夜在桌子上一拍:“徐景永,你信口雌黃,實在欺人太甚!”
太子突然開口道:“藍卿家,你不必逞強了,要論口舌之争,你是不太可能赢景永的,而且今日我們在這裏辯論,所談的是治國之策,本宮剛才說過,不論今日說些什麽,都無罪,卿家若有想法,隻管暢所欲言便是。”
藍夜想要詳解什麽,終于隻是張了張嘴,躬身道:“是!”
太子又道:“景永,本宮素來知道你的才能,常人根本不會總結出這個二世魔咒出來,可是對你卻是不難。
對你而言,難能可貴的是,你明明知道說出這個二世魔咒來會得罪所有的王爺,可是你依然直言不諱,足可見卿家對本宮忠心耿耿,本宮心中甚慰。
不過呢,本宮以爲,本朝的情況不同于前朝,父皇對本宮的信任前所未有,而本宮的幾位弟弟對本宮也一向敬重,本宮相信他們不會亂來的。
當然,卿家所言甚爲有理,本宮一定将此事奏于父皇,看看能否慢慢調整!卿家還有何言需要補充嗎?”
徐景永也躬身道:“多謝殿下賞識,殿下剛才讓微臣抛磚引玉,微臣這才大逆不道,說這些大膽之言,相信有我的前車之鑒,其他的才俊必定能暢所欲言的。”
他說完這些,轉身坐下之際卻看了張十七一言,挑釁之情,溢于言表。
徐景永坐下之後,現場突然寂靜無聲。
在現場的除了一些世家子弟,其他的主要便是國子監中之人,這些人雖然早有準備,可是所準備的說辭無非禮義廉恥忠孝悌,所謂提建議,可實際上不過是變着法兒歌功頌德,大拍馬屁,可是徐景永開了這麽誇張的一個頭之後,其他人又能怎麽接?
終于,藍夜站起來道:“啓奏殿下,微臣一直跟随藍将軍領兵,關于我大明目前的軍事制度有一些自己的看法,特奏請殿下。”
太子點了點頭:“藍卿直言無妨。”
藍夜又行了一禮道:“啓奏殿下,我大明軍制的雛形是濠州的義軍,而義軍實際混合了前宋和前元兩種軍制,在我大明争奪天下之初,這種軍制具有十分鮮明的特點,也讓大明得以驅逐胡奴,剿滅宿敵。
但是,大明立國之後,軍隊的作用已經有了變化,一方面,軍隊需要繼續向西南以及北方作戰,恢複我漢人傳統疆土,鞏固大明政權,另一方面,還需要應付可以出現的小規模的地方叛亂和土匪。
而這個作戰方向,所需要的軍隊,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必須對現有的軍隊進行區分”
他開始通過一些戰鬥實例,講一些目前軍隊指揮制度和方法中的不足,并且大講藍玉如何在戰鬥中通過靈活的調動軍隊部署,從而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
太子聽了一會,終于打斷道:“藍卿家,你今日所提的建議十分專業,今日場中多是文人,隻怕能聽懂之人不多,這樣,改日,你和藍将軍一起來東宮,本宮再召喚幾位将軍前來一起商議,今日便不再繼續讨論了,卿家意下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