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求他平安,百事無憂
顧恒舟在說完那句話以後,氣勢全開,手上用力,将彎刀又壓得沒入暮客砂肩膀半寸。
殷紅的血順着彎刀冷銳的弧度滑到刀尖,日頭升高到頭頂,飽滿的血珠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晶瑩潤澤,有好看的細碎的光亮折射出來,暮客砂的腿控制不住的微微彎曲,身體被壓得下沉。
暮客砂的臉色不再像一開始那麽輕松,他自恃力大無窮,在整個東恒國都不一定有人能勝過他,所以一開始根本沒把顧恒舟放在眼裏,但交手幾個來回之後他發現,這個叫顧恒舟的昭陵少年,身手極強,雖然力氣沒他大,但每一次攻擊都能落在最刁鑽的地方,讓他很難躲避。
這事處理起來有點棘手,但……暮客砂并不覺得自己會輸。
暮客砂舔唇,勾唇笑笑,故意挑釁:“世子殿下,你就隻從你爹那裏學到這點本事嗎?”
顧恒舟眼眸幽黑,頭頂的陽光這麽大,他的眸子卻黑沉沉的透不進一點光亮,在聽到暮客砂提到他爹的時候,他的眸光微閃,擡腿給了暮客砂當胸一腳。
那一腳極用力,暮客砂直接被踹出屋頂,往下墜了一截,暮客砂用彎刀勾住旁邊屋子的牆壁,用力一拉,躍上旁邊屋頂。
剛站穩,顧恒舟便如同離弦的箭氣勢如虹的襲來,暮客砂沒有思考的機會,立刻提刀去擋,顧恒舟的招式變化卻比剛剛快了一倍,暮客砂根本沒有時間去想該怎麽拆解招數,隻能憑着本能不停地格擋,被顧恒舟逼得連連倒退,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地。
兩人的移動速度和出招的速度都太快了,沈柏和周珏隻看到迸濺的火星和兩個快速移動的人影。
周珏帶着楚應天來到沈柏所在的屋頂,被顧恒舟和暮客砂的對戰驚住,忍不住讷讷的開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顧兄這麽認真的跟人打架。”
這不是廢話嗎?
顧兄身手這麽好,若是在太學院武測也這麽認真,不是幾招之内就把人弄死了?
沈柏翻着白眼腹诽,丢開唢呐大口大口的喘氣,緩過來一些了才問周珏:“少爺現在在哪兒?”
沈柏這一路上對趙徹雖然很狗腿谄媚,但也是十分用心的,她一個人單獨去見暮客砂,其他人卻直接走了,管都沒管她。
周珏心裏有愧,表情不大自然,小聲說:“被那其他人護着出城了,如果順利的話,應該已經回到睦州。”
沈柏松了口氣,隻要趙徹安全回到昭陵就好。
腦袋暈得厲害,沈柏有點撐不住,耳邊突然響起悠長厚重的鍾鳴聲,和他們剛進城那日一模一樣。
是又要來風暴了?
沈柏神色一凜,清醒過來,苗若溪跑到樓上焦急的說:“有人在往街上倒酒!”
倒酒?
沈柏趴在房檐邊緣往下看,看見清澈的酒液小溪一樣奔流而來,醇香的酒氣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
周珏沒好氣的啐了一句:“這裏的人都瘋了吧,這麽好的酒就這麽倒了,是不是撐飽了沒事幹?”
撐飽了沒事幹?
不,這些酒倒下來一定是有用的。
正想着,不遠處的街道冒起濃煙,火光迅速蔓延開來,沈柏暗道不好,兇猛的大火已順着剛剛的酒瞬間燒到他們所在的街道。
家家戶戶門外都挂着紅綢,還堆着幹柴,兩邊的房屋很快也燒起來,火焰蹿得很高,沈柏站在樓上都感受到了灼人的熱浪。
周珏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難以置信的問:“他……他們想幹什麽?”
沈柏低聲說:“屠城!”
周珏覺得自己出現幻聽了,舌頭打結:“什……什麽玩意兒?這些人全都不想活了?”
話音剛落,清靈的笛音卷着火浪緩緩蕩開,吹奏的是上一次祭祀長老吟唱的聖歌,也是昭陵軍中禦用的安魂曲。
聲音是從城主府方向傳來的,祭司長老在那裏,這次的祭祀點應該也在那裏。
這裏很快就要變成一片火海,沈柏沒時間去探究這裏爲什麽會有這樣一場以整座城池數千人性命爲祭品的祭祀,沈柏拔出長靴裏的匕首在自己手上劃了一刀,血立刻湧出來,周珏瞪着她怒罵:“你小子又發什麽瘋?”
沈柏繃着臉沒說話,扯下汗巾把手腕纏住,對之前受命保護苗若溪的兩個将士說:“保護好五公主,跟我走!”
他們必須盡快從這裏出去,她不能成爲拖累。
沈柏帶頭往城門方向奔去,顧恒舟派給苗若溪那兩個将士,一個背上苗若溪,一個背上楚應天,緊跟在沈柏身後,周珏暗罵了一句瘋子,最終還是乖乖跟上沈柏。
一行人跑了一刻鍾的時間,眼看快到城門口,這邊城牆上卻也站滿了士兵,他們手裏都拿着弓弩,不許任何人離開這裏一步。
沈柏停下,側身避開破空而來的一支利箭,在心裏爆了句粗口,正想找其他路出城,懷柔山頂傳來震天的一聲巨響。
循聲望去,山頂經年不化的積雪在空中炸開一朵巨大的花,無數雪花飛舞,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斑斓,美得驚心動魄,沈柏感覺自己腳下踩着的屋頂都在輕輕震顫。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絢爛的奇景吸引,然而片刻後,恒柔山山頂的積雪微微傾斜,如同一個巨大的怪物,在沉睡多年以後突然被驚醒。
怪物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發現世間滄海已變桑田,于是怒火滔天,打破絢爛的雪花,氣勢磅礴的朝着暮祀城奔騰而來。
雪崩了!
那些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滾落,山上密密麻麻的樹木無法阻擋它,連又高又厚的城牆也不能阻擋它分毫。
雪崩的速度比火勢蔓延的速度快多了,來不及多想,沈柏大聲吼了一句:“趴下!”
周珏被吼得回過神來,第一反應撲過去把沈柏護在身下。
下一刻,奔湧而來的積雪重重的撞在城牆上,發出巨大的極其沉悶的聲響,冷寒的雪花在狂肆的疾風卷挾下瞬間席卷整個暮祀城。
沈柏他們離城門很近,身上直接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肺腑被兇悍的寒氣和雪花入侵,瞬間傳來尖銳的刺痛。
“咳咳!”
等呼嘯的風聲停下,周珏先撐着起身劇烈的咳嗽起來。
沈柏被他護着,吸進去的冷氣比較少,擡起頭來發現高大的城牆被磅礴的積雪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城樓上覆了一層厚厚的雪。
城中剛剛燃起的火被呼嘯的冰雪撲滅,化作蒸騰的霧氣籠罩在暮祀城上空,在陽光的照射下竟還有一條若隐若現的彩虹。
周珏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忍不住罵:“這是什麽鬼地方,一會兒是火一會兒是雪,簡直就是冰火兩重天,不會是他們突然又不想死了吧?”
“不是。”沈柏輕聲說,“是少爺來救我們了。”
透過城牆上的缺口,遠遠的看見恒柔山上,有一個墨色身影帶着七八個人在積雪橫肆過的山間疾行,在他們身後,不斷有穿着甲衣拿着長戟的灰衣将士從南恒棧道沖出來。
那是他們昭陵的儲君,是他們未來很多年要用性命和熱血效忠的王。
他做主讓人炸了恒柔山頂,用頂上的積雪救了這一城的百姓。
雖然趙徹這樣做不是特意救沈柏他們,但他們确确實實是因爲趙徹得救了。
周珏也認出趙徹,胸口發熱,很想扭頭沖這裏所有人宣告:都看見了嗎?這是我們昭陵的儲君!今天他能炸山救你們,日後君臨天下,便能讓八方來朝!
趙徹從睦州帶了兵馬過來,事态就可以控制住了,沈柏安心了些,正想看看顧恒舟在哪兒,耳邊傳來苗若溪的驚呼。
苗若溪被一個穿着白色鬥篷的人用長鞭卷走,鬥篷帽子很大,把那人的臉完全擋住,看不到面容。
沈柏和周珏同時命令:“放開她!”
那人并不說話,扛着苗若溪就往城主府的方向跑,沈柏和周珏立刻跟上,那兩個将士從雪堆裏爬起來緊随其後。
那人速度很快,沈柏發着燒,周珏又受着傷,兩人很快被甩開一段距離,眼看這人馬上就要進城主府,一把長劍斜飛出來,逼得那人停下腳步,下一刻顧恒舟躍到屋頂攔在那人面前。
暮客砂不見蹤影,除了右胳膊上那條傷口,顧恒舟左臉添了一道細長的傷口,他擡手接住長劍,站在一片霭霭的白雪上,衣袂翻飛,如同一把剛飲過血的絕世名劍,鋒芒畢露。
沈柏看得胸口滾燙,立刻大喊:“顧兄,快揍他!”
話落,那個穿白鬥篷的人搶先一步揮鞭,顧恒舟不避不讓,直接抓住鞭子,用力一拉,那人便被拉得朝前撲去。
知道力氣不敵顧恒舟,那人馬上松手棄了鞭子,堪堪在屋頂邊緣停下。
那人還想找其他路逃跑,沈柏幸災樂禍的開口:“兄弟,别逃了,識相點就乖乖放下你背上扛着的那個姑娘,不然我們可不保證你能留個全屍哦。”
周珏也很相信顧恒舟的實力,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别掙紮了,就算十個你加起來,也打不過面前那個人的。”
兩人剛說完,顧恒舟拿起剛剛繳獲的長鞭輕輕一揮,直接一鞭打在那人臉上,抽得他後退幾步。
顧恒舟這一手相當利落,沈柏和周珏立刻拍手稱好,那人進退不得,正想把苗若溪放下,顧恒舟突然發力沖到那人面前,一手揪住那人的衣領,屈膝上頂,苗若溪被丢到地上,那人身體弓成蝦子,直接噴了一口血在顧恒舟身上。
朵朵豔紅的花在銀灰色錦衣上暈染開來,如同妖冶異常的彼岸花,給顧恒舟染上冷戾可怕的死氣。
沈柏心頭一顫,突然覺得顧恒舟不大對勁,大喊一聲:“顧兄,住手!”
已經晚了。
顧恒舟直接一劍砍了那人的腦袋。
滾燙鮮紅的血自光秃秃脖頸噴濺出來,在雪白的房頂畫下猙獰可怖的痕迹,苗若溪吓得驚聲尖叫,顧恒舟偏了偏頭,沈柏又叫了一聲:“顧恒舟!”
顧恒舟頓了一下,像丢破布袋子一樣把那個人的屍體丢開,而後将目光投向沈柏。
直到這個時候,沈柏才發現顧恒舟的眸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詭異的紅色,那裏面一點光和熱都沒有,隻有不停翻湧的血腥殺戮,和平時那個冷靜自持、疏漠有禮的顧恒舟截然不同。
下意識的,沈柏握緊手裏的匕首,周珏也發現顧恒舟狀态不對,咽了口口水問沈柏:“是不是我眼睛出問題了?我怎麽覺得顧兄連我們也想殺?”
沈柏咬咬牙,壓低聲音對周珏說:“一會兒我吸引顧兄的注意力,你抓住機會,趁他不備打暈他!”
周珏:“……”
從背後偷襲顧兄和直接送死有什麽區别?
周珏眼角狠狠的抽了兩下,沈柏拍了下他的肩膀,朝前發足狂奔,顧恒舟一直盯着她,幾乎是在她動作的瞬間,就像早就蓄勢待發的獵豹一樣猛沖過來。
周珏躲到旁邊,顧恒舟分神看了他一眼,周珏被看得一個激靈,差點直接跪下來抱住顧恒舟的腿求饒。
“顧恒舟,有本事來追我!”
沈柏大喊了一聲,直接從房頂躍下,消失不見,顧恒舟收回目光,直接追過去。
沈柏跳下去以後,直接闖進旁邊一個房子,抓起鐵勺敲了下鍋蓋,直接從窗戶翻出去,發足跑了一段路,又和剛剛一樣躲進一間房,還沒找到用什麽東西敲,柏木做的房門直接被一劍斬成兩半。
木屑在金色的光輝下翻飛,顧恒舟手持長劍一步步走進屋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雖然冷峻黑煞,卻絲毫不影響俊美。
沈柏把匕首藏到身後,不動聲色的往窗邊挪,幹笑着開口:“顧兄,我知道那天晚上親你是我不對,咱們有話好好說,别動刀動槍的,行嗎?”
顧恒舟不說話,一步步逼近。
沈柏緊張得手心直冒冷汗,她握緊匕首,沒把握能在這麽近的距離順利翻窗出去不被顧恒舟逮到,更沒把握能在跟顧恒舟動手以後全身而退。
眼看顧恒舟已經逼到眼前,外面傳來一記響亮的鑼聲,沈柏眼睛一亮,立刻翻窗跑出去。
她本來受了寒身體就軟綿綿的,跑了這麽一通,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兩條腿也有點使不上勁兒。
身後的鑼聲越敲越密,沈柏咬着牙不敢停下,隻能祈禱顧恒舟能被周珏多吸引一會兒注意力,讓她趕緊找到一個能設伏的地方。
可惜沈柏的祈禱沒有生效,跑了沒幾步,沈柏看見頭頂多了一團陰影,幾乎是本能的往旁邊一滾,顧恒舟落在她後面半步的地方,直接一劍劈在地上。
兩寸厚的地磚直接被劈裂,長劍也崩成兩段飛出去。
沈柏一陣後怕,要是她沒看見那團影子,或者動作慢那麽一點,現在已經被顧恒舟劈成兩半了吧。
重活一世,她除了占了顧恒舟一點便宜,也沒幹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怎麽他老是莫名其妙想弄死她?
沈柏有點想哭,周珏拎着鑼追出來又敲了兩下,無奈的對沈柏說:“顧兄他不理我,好像認準你了。”
沈柏:“……”
顧兄,我是想讓你認準我喜歡,沒想讓你認準我砍啊。
這麽跑是跑不掉了,反正顧恒舟的劍已經斷了,沈柏沖周珏大喊:“我跑不動了,你注意找機會!”
周珏完全沒做好準備,無措的啊了一聲,沈柏從地上爬起來,顧恒舟立刻舉着斷劍朝她刺來,沈柏後退一步矮身避開,斷劍插進身後的牆上。
周珏看得心跳都要停了,往前跑了兩步問:“姓沈的,你沒死吧?”
沈柏說:“沒死!”
說完直接丢了匕首,整個人八爪魚一樣跳到顧恒舟身上,雙手緊緊抱着顧恒舟的脖子,雙腿夾住顧恒舟的腰。
反正跑哪兒都要被他抓到,還不如直接蹦到他懷裏最安全。
沈柏越過顧恒舟的肩膀看着周珏喊:“還不快過來動手?”
周珏牙疼,警惕的站在離顧恒舟十來步的地方:“就你那小身闆,就是挂十個在他身上他也能把我打得滿地找牙,我過來送死嗎?”
沈柏破口大罵:“周珏,你個狗孫子,說話不算話,小爺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在生死緊要的關頭,周珏豁出面子不要,大聲回答:“是你讓我趁機行事的,我認爲現在的時機不适合動手。”
沈柏說:“你放屁!”
沈柏火冒三丈,正想把周家祖上的先輩都問候一遍,周珏疑惑的說:“诶?顧兄好像冷靜下來了。”
周珏這麽一說,沈柏也發現自己跳到顧恒舟身上以後,他好像就站在這裏沒有動作了。
沈柏小心翼翼的動了動腦袋,仰頭卻隻能看見顧恒舟冷硬如刀削的下巴,看不到他的表情。
沈柏試探着開口:“顧兄,你認出我是誰了嗎?”
顧恒舟腦袋動了一下,微微低頭,沈柏看到了他僵冷的臉,和那雙紅得妖冶的眸。
這麽近的距離,沈柏可以清楚的看見那雙紅眸裏不斷翻湧的霭霭血色,卻看不見自己映在眸底的影子。
這是一雙沒有溫度沒有感情沒有理智,隻有獸性的眸。
這不是她認識的顧恒舟。
盡管知道顧恒舟現在不認識自己,沈柏還是抱着一線希望說:“顧恒舟,我是沈柏。”
顧恒舟的眸子動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識别她到底是誰。
沈柏心髒一跳,有點激動,顧恒舟是不是還沒完全失去理智還認得她?
這個認知讓沈柏很激動,她繼續說:“顧兄,我……”
沈柏剛起了個頭,一道寒光突然閃過,腰上一緊,顧恒舟用力箍住她的腰肢,帶着她後退一步,警惕的看着匆匆趕來的趙徹。
趙徹是循着周珏剛剛的鑼聲趕來的,見沈柏這麽挂在顧恒舟身上,眉頭擰起,冷聲質問:“你們在幹什麽?”
殿下,你來得可真是時候!
沈柏暗暗叫苦,大着膽子捧住顧恒舟的臉掰向自己,迅速跟趙徹解釋:“顧兄被歹人所害現在喪失了理智,少爺你快離他遠點!”
趙徹還沒理解那句“喪失了理智”是什麽意思,顧恒舟就抱着沈柏向他發起攻擊。
顧恒舟手裏沒有兵器,直接用拳頭,趙徹側身避開,顧恒舟一拳狠狠砸在牆上,牆磚碎裂,顧恒舟的指骨破皮,牆上染了血。
沈柏顧不上心疼,抱住顧恒舟的手臂對趙徹說:“我有辦法困住他,少爺你快走!”
剛說完,沈柏直接被顧恒舟抓着腰帶從身上扯下來,直接砸到旁邊牆上,然後重重落地,半晌沒爬起來。
這叫有辦法困住他?
趙徹提劍主動攻向顧恒舟,顧恒舟躲了兩下,雙手合十夾住趙徹的劍,用力一掰,趙徹的劍瞬間折成兩段。
趙徹一驚,被顧恒舟一腳狠狠踹在胸口,飛出很遠,顧恒舟撲過去,抓着斷劍就要刺下,趙徹瞳孔微縮,沉聲厲喝:“顧恒舟,你敢!”
劍尖在離趙徹脖子一寸遠的地方停下,沈柏心髒跳到嗓子眼兒,周珏抓着鑼跳到顧恒舟身後,拼盡全力對着顧恒舟的後腦勺砸下。
铛!
銅鑼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周珏虎口發麻,他不确定這一下能把顧恒舟砸暈,正要抓緊時機再來一下,顧恒舟栽倒在地。
周珏連忙把鑼丢到一邊,伸手去探顧恒舟的鼻息,探到溫熱的氣息以後,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還好,還有氣。”
周珏最近手勁兒長了不少,這一下不知道會把顧恒舟打成什麽樣,沈柏擔心得不行,卻還是先把趙徹扶起來,關切的問:“少爺,你沒事吧?”
趙徹捂着胸口咳了兩聲,眉頭痛苦的皺起。
顧恒舟那一腳力道不小,隻怕他胸骨受了些傷。
沈柏沒敢在這個時候替顧恒舟開脫說情,隻對趙徹說:“少爺,我們先去睦州療傷吧。”
趙徹站起來,揮手推開沈柏,壓下胸口的刺痛沉聲道:“我沒那麽脆弱,今天就要看看弄出這麽多事的到底是什麽人!”
趙徹說話底氣很足,就算受傷應該也沒有很重,沈柏暗暗松了口氣,周珏解下腰帶把顧恒舟綁起來,背着他和趙徹他們一起往城主府走。
顧恒舟帶來那些精兵已經把城主府的人解決了,這會兒都集中在城主府。
趙徹帶着沈柏他們走進大堂後,其中一個人上前說:“暮客砂的屍體已經找回來了,屬下在裏面發現一個天然洞窟做的地牢,城中百姓都集中在裏面,他們中了一種不知名的幻藥,全部在裏面割腕自殺,鮮血吸引了洞窟裏的血鴉,有一部分人被血鴉生吃了。”
所有人都在裏面割腕自殺,讓洞窟裏的血鴉生吃自己?
沈柏想起之前在地牢裏的場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那些人間煉獄一樣的場景,周珏也皺眉有些惡心。
趙徹隻是輕輕皺了下眉,那人繼續禀告:“屬下用迷藥将他們迷暈,已解救出了一部分人,在場負責祭祀的長老有十八人,屬下趕到時,他們正準備自殺,屬下拼盡全力,隻救下一人,殿下可要見見她?”
趙徹說:“帶過來!”
那人退下,趙徹掩唇咳嗽了一聲,胸口還是很痛,沈柏連忙幫他拍背順氣,腦子裏迅速琢磨着晚點要怎麽幫顧恒舟開脫。
剛剛顧恒舟可是千真萬确差點殺了昭陵未來的儲君,這事要是被恒德帝知道,隻怕整個國公府都會有滅門之禍。
沈柏想着,兩個将士把唯一活下來的祭祀長老擡上來。
和被顧恒舟剛剛殺死的那個人一樣,這個祭祀長老也穿着一件寬大的白色鬥篷,現在這件白色鬥篷已經完全被血浸濕了。
那血不是别人的,而是他自己割破喉嚨流出來的。
今天的祭祀,他們是抱着必死的決心,打算和整個暮祀城中的人同歸于盡。
怕他還要尋短見,他的手腳都被捆起來,連嘴裏都塞滿了棉布。
其實他脖子上的傷很重,就算不繼續尋短見,很快也會因爲失血過多死亡。
沈柏之前很好奇爲什麽有人要處心積慮做出這樣的事,現在看見這個人,突然有點不敢知道了。
如果不是經曆了極度絕望極度悲傷的事,他們怎麽會拼盡全力去做一件事,然後在達成這件事後連自己的生命也一起終結?
趙徹讓人扯開那人嘴裏的棉布,沉聲問:“你是東恒國人還是昭陵人?爲什麽要坑殺暮祀城中所有的百姓?”
那人安安靜靜的躺在地上,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隻有輕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着,不是一具死屍。
已經抱了必死信念的人,就算是用酷刑也不一定能撬開他的口。
沈柏思忖了一會兒,輕聲開口:“暮客砂死了,城中的百姓也死了很多,你們的仇算是報了一半,但當初那些坐視不理的人還在昭陵享受榮華富貴,難道你打算就這麽放過他們嗎?”
沈柏說完,那人的眼睛猛地睜開,眸底迸射出滔天的恨意。
果然,他們是故意選擇用軍中的安魂曲做祭祀的聖歌,他們是昭陵人!
沈柏并沒有因爲這個猜測被證實而感到開心,相反,心頭壓上沉甸甸的凝重,深吸一口氣,沈柏平靜的說:“坐在我身邊的,是昭陵未來的儲君,今天是他親自從睦州帶人,阻止了你們屠殺城中無辜的百姓。”
那人的呼吸變得急促,嗆得吐了血,沈柏走到他身邊蹲下,幫他壓住脖子上的傷口,指着一邊還昏迷不醒的顧恒舟繼續說:“這位是鎮國公唯一的兒子顧恒舟,今天是他帶着一百精銳趕回城中,親手殺了暮客砂,你如果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可以直接說出來。”
那人面容蒼老,看上去已經五十多了,在聽見鎮國公三個字以後,努力偏頭想要看看顧恒舟,他空洞的眸子漸漸聚起一點光亮,像是想起了什麽開心的事,而後眼底浮起水光,悲怆至極。
滾燙的血不斷從指縫湧出,沈柏知道他快要死了,低頭湊近一些問:“你想說什麽?”
那人的唇顫抖了兩下,拼盡全力嘶吼:“國公明鑒,是昭陵負我等在先!是昭陵負我等在先!!!”
那人越喊越激動,腦袋拼命向上昂着,脖子青筋暴起,眼睛也瞪到最大,眼角卻滑下兩行熱淚。
這兩聲飽含委屈不甘,趙徹噌的一下站起來,追問:“昭陵怎麽負你們了?”
那人保持着昂着腦袋的姿勢,眼角熱淚未幹,卻已經停止了呼吸,沈柏的手就按在他的脖子上,根本感受不到他的脈搏跳動。
胸口沉得厲害,沈柏伸手蓋住那人的眼睛,掩下翻湧的情緒,仰頭看着趙徹說:“少爺,他死了。”
趙徹薄唇緊抿,神色一片晦暗,耳邊不斷回響着這個人最後嘶吼的那兩句話。
是昭陵負他們在先,所以他們才會暗中潛入暮祀城中,做出屠城的事。
但直到這個時候,趙徹都不知道他們姓名,也不知道他們在昭陵曾經曆過什麽。
趙徹失神的坐下,片刻後對旁邊的人說:“把這十八位祭司長老埋在恒柔山頂能看見睦州的地方。”
“是!”
立刻有人上前拖走那人的屍體。
沈柏一隻手染滿了血,她撩起衣擺随意地擦了兩下,掩下翻湧的情緒問趙徹:“少爺打算繼續去恒陽還是先回睦州?”
暮祀和睦州隻有一山之隔,暮祀滅城之禍多半和睦州脫不了幹系,現在回去查也許還能查到一些蛛絲馬迹。
但趙徹調動睦州的兵馬,不是亮了自己的昭冤使身份就是太子身份,睦州的官員必然已經引起了警覺,這時候去查,有些事必然不能像在谌州對江浔山那樣順利的查出來。
趙徹掀眸看着沈柏:“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走?”
沈柏垂眸,眼觀鼻鼻觀心,淡淡的說:“我覺得少爺應該繼續去恒陽,少爺炸了人家的山,顧兄殺了人家的城主,總該給人家一個說法,不然可能有傷兩國的交情。”
山已經炸了,人已經殺了,這個時候才送上門去跟人家道歉,怎麽都不像是誠心求人家原諒的樣子。
趙徹挑眉,沈柏繼續說:“而且南恒棧道作爲東恒國和昭陵唯一的來往要塞,是昭陵無數工匠苦修多年的成果,若是有一方哪天生出變故想要單方面燒毀,對兩國都隻有壞處沒有裨益,經此一遭,我覺得雙方都應該駐兵在棧道兩頭把守,少爺此行可先與東恒皇室商議一下。”
這才是沈柏要說的重點,南恒棧道是昭陵重要的對外商貿通道,昭陵要強兵煉器,國庫不充盈是萬萬不行的。
趙徹沒有立刻回答,沈柏也沒有催促,轉而道:“顧兄不知道爲什麽突然失去理智,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讓他恢複正常才行。”
沈柏剛說完,苗若溪被人從外面帶進來,她恰好聽見沈柏說的話,柔聲開口:“我知道該怎麽做。”
趙徹還不知道苗若溪的身份,沈柏主動幫她解釋:“少爺,這位是東恒國五公主苗若溪,她之前被暮客砂關在地牢就救了我一命。”
想到苗若溪以後要嫁給趙徹做皇後,沈柏下意識的沒說苗若溪是被送來嫁給暮客砂的,怕趙徹知道心裏會膈應。
沈柏對趙徹的态度很恭敬,叫的卻是少爺,苗若溪沒聽過昭陵還有這個職位,好奇的多看了趙徹兩眼,颔首緻意,然後看着沈柏繼續說:“暮客砂應該是中了一種慢性毒藥,這種毒藥可以讓人的性情漸漸暴躁,體能也越來越強,但在體能達到最強盛的時候,渾身的筋脈就會爆裂。”
這毒可真夠強橫的。
周珏因爲砸了顧恒舟一下一直惴惴不安,連忙追問:“那顧兄也會筋脈爆裂嗎?”
苗若溪搖搖頭:“他應該是沾染了暮客砂的血所以受到了影響,中毒不深,隻要采幾種草藥回來熬制解藥喝下就可以恢複如常了。”
周珏松了口氣:“這倒是簡單,那我現在就陪公主去采草藥。”
苗若溪剛想答應,趙徹冷聲開口:“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躺在這裏的人可是我們昭陵鎮國公唯一的兒子!”
趙徹的眼神充滿審視,苗若溪由着他打量,坦然道:“暮客砂已經死了,我沒有辦法找人試藥,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請别人給他治。”
城裏面其他人還不如她可信呢,沈柏連忙開口:“少爺,我替她擔保,她不會傷害顧兄的!”
沈柏知道苗若溪對昭陵人沒有敵意,不然上一世她就會藏毒害死趙徹了。
僵持片刻,趙徹揮手讓周珏帶人和苗若溪一起去采草藥。
城裏昏迷的人太多了,一直到晚上,地牢裏昏迷的百姓才全部被搬到外面。
沈柏讓人把城裏的兵器都收回來,吃過晚飯以後,特意叫上楚應天,帶着那幾把斷劍和一把彎刀去了趙徹屋裏。
趙徹正準備休息片刻沐浴,見沈柏帶着楚應天和一堆破兵器進來,眉頭微擰:“又有什麽事?”
沈柏把斷劍全部放到桌上,說:“少爺,這三把分别是顧兄的佩劍、周珏的佩劍,和您的佩劍,你們三位在瀚京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用佩劍也都是内務府和城中有名的鋪子打造的,但今日一戰,這些劍卻明顯配不上你們。”
趙徹隻當沈柏又是在拍馬屁,冷冷道:“再好的劍也經不起顧恒舟折。”
沈柏搖頭,去門外守衛那裏借了一把劍進來讓楚應天拿着,抽出腰間别着的彎刀,讓楚應天拿劍用力砍自己手裏的刀。
楚應天照做,砍了一會兒停下,沈柏拿着那把劍和彎刀走到趙徹面前。
不用沈柏說,趙徹都能看見那把劍被砍出了好幾道缺口,而那把彎刀卻毫發無損。
趙徹眉心擠出褶皺,沈柏淡淡的說:“這把彎刀是暮祀城中一個普通的守城将士用的,這把劍則是顧兄這次帶的精兵用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器物不利,在戰場上吃虧的是我們的将士。”
雖然昭陵多年沒有發生大的戰事,沈柏的話還是讓趙徹瞬間警惕起來。
楚應天不知道沈柏爲什麽會叫自己來聽這種事,卻還記得自己是要替趙徹辦事的,認真思索了一會兒說:“應該是劍打造的時間不夠,太脆了,韌性不足。”
沈柏點頭,又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劍身立刻搖擺起來:“這把劍的韌性就很好,但力量又很不足,隻能做暗器用,攻其不備,若遇強敵,還是會落下風。”
這的确是個問題。
趙徹耐着性子聽到這裏,掀眸看着沈柏:“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柏咧嘴一笑:“我有辦法幫少爺解決這個問題。”
趙徹眸光微閃,眼神已經洞悉一切,問沈柏:“你想求什麽?”
沈柏彎眸,眸子亮如星辰:“我想求少爺不要怪罪顧兄今日的無心之舉。”
她沒什麽好爲自己求的,隻求一個顧恒舟平安順遂,萬事無憂。
“如果我拒絕呢?”
趙徹問,眼眸冷沉,比堆在城門外還沒化掉的積雪更冷,沈柏眨巴眨巴眼睛,特别随意地說:“如果你拒絕,那就當我沒說過咯。”
趙徹:“……”
……
從趙徹那裏出來,和楚應天分開後,沈柏直接去後院找苗若溪,問了她熬藥的注意事項以後,便讓她去休息,自己坐在爐子旁邊專心的幫顧恒舟熬藥。
這藥和昭陵一般的藥方子不同,不僅一點都不苦澀,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又花了大半個時辰,終于熬好了藥,沈柏倒了一大碗,等藥放得涼一點才端着去看顧恒舟。
不知道顧恒舟什麽時候會醒過來,怕他發狂傷人,周珏還把他捆着沒有松開,隻是幫他把頭上的傷口處理包紮了。
算姓周的有點良心。
沈柏腹诽,又把藥吹涼一點,舀了一勺子喂給顧恒舟。
顧恒舟暈得很死,嘴嚴絲合縫的閉着,藥根本喂不進去,全部從嘴角流出來。
沈柏用袖子幫他擦幹,眉頭一皺,直接喝了一大口藥,低頭給他喂進去。
喂到第三口的時候,沈柏剛貼上顧恒舟的唇,顧恒舟突然睜開眼睛,眸子還是一片血紅,沈柏吓了一跳,咕噜一聲把藥咽進自己肚子,噌的一下跳起來就跑,身後傳來布帶崩裂聲。
下一刻,衣領被揪住,整個人被掀飛扔回床上,腦袋摔得七葷八素,然後被死死壓制。
沈柏對下午的事心有餘悸,連忙開口:“顧兄,饒我狗命!”
顧恒舟低頭與她額頭相抵,鼻尖輕輕嗅了嗅,像某種動物在辨認氣味,而後啞着聲開口:“沈柏?”
聽見這一聲,沈柏都要哭出來了,忙不疊的回答:“是我是我,顧兄,你醒了?”
話音剛落,嘴巴被堵住,沈柏錯愕的瞪大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