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帶少爺去個好地方
沈柏問的正是寒辰想不明白的地方。
這個人明明是活生生的人,他卻怎麽都推演不出他的命勢,這在之前可是從未發生過的。
寒辰又不說話了,他帶着面具,沈柏看不到他的表情,這會兒天黑了,連眼神也都看不清了。
沈柏不知道寒辰在想什麽,僵持了一會兒,寒辰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心底的不安瞬間消散。
這個大祭司也要像凡人一樣吃喝拉撒睡,小爺有什麽好害怕的?
沈柏勾唇笑起,熟稔的用胳膊肘撞了寒辰一下:“真的煮好吃的給你吃,小爺廚藝可好了,吃不吃?”
沈柏說着還沖寒辰一個勁兒的挑眉,寒辰沒見過面部表情能靈活到這種地步的人。
大祭司這個職位在東恒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甚至很多時候比主君的權力還要大,所有人都敬他怕他,也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
寒辰抿着唇沒能說出拒絕的話,最終還是被沈柏拉到廚房。
城主府的廚子隻會做東恒特色的飯菜,晚飯是沈柏做的,周珏帶着兩個人給她打下手,一大鍋湯,四個炒菜,全部吃得幹幹淨淨,隻剩了一點米飯。
時辰不早了,沈柏不打算弄什麽花樣,準備切點肉絲給寒辰炒碗炒飯,拿起菜刀,沈柏扭頭看向寒辰:“對了,大祭司,你吃葷嗎?會不會破戒?”
怕寒辰不知道破戒是什麽意思,沈柏立刻解釋:“在我們昭陵,幹你們這一行的,都叫做和尚或者是道士,他們有很多戒律清規,不能吃葷,也不能好色,更不能殺生,你們呢?”
寒辰淡淡地說:“我們沒有這些規矩,和正常人一樣。”
那就行了。
沈柏低頭切肉,又忍不住好奇:“那你們是怎麽選出下一任大祭司的呢?是世襲制還是推舉制?”
沈柏是真的話多,寒辰不大想回答,沈柏切了一會兒肉自言自語:“難道是靠天意?隻要出現長出一頭銀發的小孩兒,就是上天安排的下一任大祭司。”
沈柏自以爲自己發現了其中的秘密,歡喜的看向寒辰,然後皺了眉頭:“不對,如果那個小孩兒是和尚,頭發都被剃光了,就看不出來發色了呀。”
沈柏又想不通了,寒辰太陽穴輕輕跳了兩下,沉沉開口:“我不是天生銀發。”
沈柏瞪大眼睛,脫口而出:“難道你是鶴發童顔,其實已經七八十歲了?”
她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見過寒辰的臉,反正她看的時候,他非常年輕,眼角一絲皺紋都沒有,怎麽看都不像是個糟老頭子。
大祭司在東恒國存在了數百年,所有人已經習慣大祭司的神秘和異乎常人的能力,從來沒有好奇過這些能力到底從何而來,寒辰無法用沉默打消沈柏的好奇,隻能回答:“我今年剛及冠,頭發是四年前推演出暮祀城中這場祭祀後,一夜之間白了的。”
一夜白頭?難道這就是推演命勢要付出的代價?
沈柏心裏咯噔一下,照這麽算下去,那這些大祭司不就是在用自己的壽元換取對未來的探知?
沈柏一時不知道該再問些什麽,同情地看着寒辰,寒辰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冷聲問:“你在看什麽?”
沈柏收回目光,歎息着說:“你看你頭發都白了,以後還怎麽讨老婆,反正東恒國又不會打仗,你好奇心不要那麽重,沒什麽事就不要去看人家的命勢啦,人各有命,一切都應該順應道法自然,強扭的瓜終究是不甜的。”
沈柏神神叨叨,牛頭不對馬嘴,寒辰接不上話,沈柏已經把肉切好,覺得他杵在旁邊礙事,把他拉到竈前摁着坐下,手把手教他燒火。
火很快生起來,沈柏一股腦塞了一竈木柴在裏面。
寒辰安安靜靜坐在竈前,火光将他那一頭銀發染成溫暖的橘色,沈柏突然覺得這個大祭司有點過于乖巧聽話。
怕寒辰無聊,沈柏又洗了兩個紅薯用樹枝叉着讓寒辰幫忙烤,然後撸起袖子洗了鍋準備炒飯。
她身量嬌小,袖子撸起來以後,手臂更顯瘦弱,寒辰注意到她右手手腕上有一圈牙印,被咬的時間有點久了,傷口脫了痂,牙印淺淡了些,但還是很明顯。
寒辰舉着紅薯問:“手被誰咬的?”
沈柏滿不在乎:“被我們同路那個叫楚應天的先生咬的。”
寒辰疑惑:“爲什麽咬你?”
寒辰下意識的覺得是沈柏話太多,惹人厭煩了才會被咬,卻聽見沈柏幽幽的說:“楚先生想死,我不讓他如願,所以被咬了,也是我活該。”
她分明是救了一個人的性命,卻說自己活該。
寒辰不太能理解這句話。
油已經燒熱了,沈柏把肉絲裹上澱粉下鍋,油煙騰地一下起來,将她的表情攏在其中,變得有些不真切,她自言自語的說:“楚先生的妻兒都死了,他想随她們去,是我因爲私欲強留了他,故人已逝,一個人活在這人世間,要承受的痛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沈柏的語氣一下子滿是哀傷,好像她也曾失去至愛,體會過一個人活在世上的痛苦。
心念微動,寒辰輕聲問:“你愛的人死了?”
沈柏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下子炸了:“呸呸呸,你愛的人才死了,我愛的人活得好好的,會長命百歲、萬事無憂!”
沈柏瞪大眼睛很是較真,寒辰仰頭看着她,冷聲道:“你把唾沫吐鍋裏了。”
沈柏叉着很是蠻橫:“吐鍋裏又怎麽樣?愛吃不吃,你再咒小爺喜歡的人,小爺饒不了你!”
沈柏理直氣壯,一點沒把他這個大祭司放在眼裏。
若是放在東恒國,她這樣的早就被拖出去砍了幾十回腦袋了,寒辰抿唇和她對視了一會兒,淡淡開口:“我沒有咒她。”
沈柏把冷飯倒進鍋裏,一邊翻炒一邊強調:“随便說說也不行!”
那是她拼了命要守護的人,不容許有任何不利于他的因素存在。
心裏憋着氣,沈柏後面一直沒再說話,把飯炒好以後盛了一大碗給寒辰,搶了紅薯坐在竈前慢慢烤。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耍小性子,寒辰有點無措,想了想問沈柏:“那個人叫什麽名字?我可以幫你推演一下,看看以後你們會不會在一起。”
你他娘的要是算出他娶了别人做老婆怎麽辦?
沈柏翻了個白眼:“你連我的命勢都推算不出來,還敢算他的,小爺不信,吃你的飯去!”
沈柏氣性大,寒辰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端着那碗炒飯走到旁邊坐下,慢吞吞的吃着。
沈柏的廚藝确實很不錯,炒飯的味道比寒辰想象中的好,之前在東恒國都是吃的亂炖和肉馍,第一回吃這種食物,寒辰感覺有點新奇。
紅薯烤得很快,沒一會兒便飄出香甜的味道,寒辰偏頭看向沈柏,沈柏立刻瞪着他:“别看了,這是烤給小爺心上人吃的,沒你的份!”
寒辰意外:“她在這裏?”
廢話,他一直跟我們同路,不在這裏還能在哪裏?
寒辰到底是外人,沈柏沒跟他解釋那麽多,等紅薯烤好,興沖沖的舉着紅薯去找顧恒舟。
顧恒舟還是住的之前的房間,隔着老遠沈柏便大聲喊:“顧兄,你睡了嗎?我有個寶貝要給你看!”
沈柏說着也沒敲門,直接推門闖進去,屋裏顧恒舟和趙徹面對面坐着,明顯是在談正事。
沈柏把紅薯藏到背後,嘿嘿的笑了兩聲:“殿下,這麽晚了,你還沒睡呢。”
話題被打斷,趙徹意味深長的看着沈柏:“寶貝呢?本宮在這兒就不打算拿出來看看了?”
沈柏搖頭,義正言辭的說:“殿下,我絕對沒有這樣的想法,若是真有什麽寶貝,我一定第一時間獻給殿下!”
趙徹不說話,平靜的看着沈柏,沈柏能把紅薯拿出來給趙徹看:“其實沒什麽寶貝,就是我烤了兩個紅薯,想着顧兄平日應該沒吃過這種東西,所以想讓顧兄嘗嘗。”
暮祀日照時間長,紅薯比昭陵的甜,烤出來的香甜味道很是誘人,沈柏的火候又掌控得很好,紅薯一點沒糊,一看就很香軟。
趙徹掃了一眼,認真的說:“本宮也沒吃過這種東西。”
沈柏咽了咽口水:“殿下你是萬金之軀,怎麽能吃這種粗鄙之物呢。”
本來就隻計劃了我和顧兄的,殿下你突然跑出來湊什麽熱鬧?
沈柏很不想跟趙徹分紅薯吃,趙徹看得分明,也不跟她繞彎子,坦然的說:“本宮想嘗嘗。”
沈柏:“……”
在圍場的時候你就喜歡搶小爺的吃的,這一世陛下是少你吃還是短你喝了?殿下你就是見不得小爺吃東西是不是?
沈柏不斷在心裏腹诽,面上卻不得不賠着笑分一個紅薯給趙徹,還要周到的提醒:“殿下,小心燙。”
趙徹接過,揭開紅薯皮,烤得金黃香軟的内裏便展現在眼前,香甜的味道随着騰騰的熱氣奔湧而出,沈柏饞得直咽口水。
趙徹嘗了一口,香甜軟滑的紅薯味道在味蕾炸開,頭一回吃,倒是比禦膳房精心琢磨的糕點更好吃。
趙徹意外的挑了下眉,難得稱贊了沈柏一句:“烤得還不錯。”
沈柏硬擠出一抹笑:“謝殿下誇獎。”
一共隻有兩個紅薯,分了趙徹一個,剩下這個沈柏也舍不得自己吃,便送到顧恒舟面前說:“顧兄,你也嘗嘗吧。”
顧恒舟眉眼未動,伸手似乎想拿紅薯,卻抓了個空,沈柏一拍腦門詫異的問:“顧兄,你眼睛還看不見呢?”
顧恒舟面不改色的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隻是偶爾會有反複。”
那就是現在看不見!
沈柏連忙掰了一塊烤紅薯遞到顧恒舟嘴邊:“我幫顧兄掰開了,你快嘗嘗。”
趙徹咀嚼的動作一頓,看見顧恒舟就着沈柏的手吃了一口烤紅薯。
顧恒舟吃完,沈柏立刻用自己的袖子幫他擦嘴,趙徹咽下嘴裏的紅薯,冷聲提醒:“沈柏,本宮眼睛不瞎,你想找死?”
沈柏縮回手,一臉無辜的嘀咕:“顧兄看不見,我也是一時情急忘記了。”
趙徹把剩下的紅薯放到一邊,繼續剛剛的話題:“本宮之前雖然已經向睦州州府表明了身份,但昭陵境内知道本宮微服出巡的人并不多,明日行遠和周珏先帶這些人馬和大祭司在睦州驿站歇息,本宮還是以茶商身份,先在睦州觀察幾日,然後跟在你們的隊伍後面回京。”
提到正事,沈柏嚴肅了些,眼眸發亮的看着趙徹問:“殿下要查五年前發生在暮祀城中的那場祭祀?”
這件事牽連二十個孕婦,四十餘條人命,趙徹身爲一國儲君,既然已經知道這件事,便不能讓這事就這樣遮掩過去。
趙徹正要說話,顧恒舟堅定的開口:“混入暮祀城中那十八個祭司将昭陵軍中的安魂曲奉作聖歌,他們多半是軍中的人,父親不在,我要替他查明此事,我要與殿下同行!”
那些祭司如果真的都是軍中的人,顧恒舟必須要弄清楚他們遭遇了什麽。
他們跟着鎮國公血染沙場,朝廷就算不能給他們高官厚祿,也該保證他們離開軍中後,生活安然無憂。
趙徹猶豫,沈柏立刻幫顧恒舟說話:“殿下,你也知道我身手不怎麽樣,睦州地處偏遠,窮山惡水出刁民,若是出現什麽意外,我定是護不住殿下的,有顧兄在會安全很多。”
趙徹冷冷掀眸,橫了沈柏一眼:“那本宮要你何用?”
沈柏理直氣壯的說:“我要爲殿下鞍前馬後啊,殿下總不能像使喚我一樣使喚顧兄吧?”
趙徹:“……”
這話确實讓人沒辦法反駁,别說顧恒舟有鎮國公世子這個身份罩着,就是沒有這層身份,以他的性格,也不會随便被人呼來喝去。
見趙徹不說話了,沈柏咧嘴笑起:“那殿下,就這麽說定喽。”
趙徹抿唇默許,說完正事也沒其他好說的,拿着烤紅薯站起來,見沈柏還坐着,沉沉問:“還不走?”
沈柏說:“可是顧兄還沒吃完。”
趙徹臉黑得厲害,直接把沈柏拎走。
趙徹走得快,沈柏被他拎得一陣趔趄,連聲說:“殿下,松點松點,要喘不過氣了。”
趙徹松開沈柏,眼神冷寒的警告:“給我離顧恒舟遠點!”
沈柏被勒得咳嗽兩聲,無辜的說:“殿下,我已經很努力的克制了,我隻是有點情不自禁,你沒有喜歡的人,所以不知道,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沒辦法克制住的,腦子一有空就要想他,一見到面就想靠近他,和他距離越近,呼吸就越甜,這怎麽可能完全克制住?”
越聽沈柏說的話趙徹的臉色越難看,他一字一句的問:“你覺得這就是喜歡?”
沈柏歪着腦袋反問:“不然呢?難道殿下這麽想一個人的時候,隻是想殺了她?”
趙徹朝沈柏走了一步,眼底浮起黑沉的狠戾的殺戮,如果他手裏拿的不是烤紅薯而是一把劍,沈柏甚至覺得他現在是想一劍把自己劈成兩半。
沈柏不敢後退,隻微微後仰拉開和趙徹的距離,惴惴的問:“殿下,我說錯話了嗎?”
趙徹垂眸睨着沈柏,眸光冷寒如萬年不化的寒冰,沉沉道:“你說得對,本宮這麽想一個人的時候,隻會想殺了她!”
殿下你想殺人就殺人,吓我做什麽?
沈柏有些無語,谄媚的拍馬屁:“殿下是昭陵的儲君,昭陵的萬裏河山和數以萬計的子民以後都是殿下的,殿下到時想喜歡誰就喜歡誰,想殺誰就殺誰,誰也不敢多說半句不是!”
趙徹向來讨厭沈柏拍他的馬匹,但這會兒沈柏說的話很好的取悅了他,他阖眼斂了眼底的殺戮,再睜眼,眸底已恢複素日的平靜冷然。
他後退幾步,将沒吃完的烤紅薯丢掉,淡淡的說:“你知道就好。”
沈柏點頭如搗蒜,她怎麽不知道?
他登基以後,親自監斬了丞相九族三百餘人,那天的劊子手從最午時砍人頭一直砍到傍晚,鮮血将菜市口那條街幾乎全部染紅了,圍觀的百姓全都吓得瑟瑟發抖,他就坐在監斬官的位置,連眉梢都沒皺一下,隻有她站在他背後,将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個心軟的帝王,但他殺起人來,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趙徹大步離開,沈柏心疼的看了一眼地上沒吃完的烤紅薯,暗暗罵了句暴殄天物,也回了自己房間。
趕了這麽久的路,沈柏也累了,回房間後沒有點燈,直接一頭栽在床上睡了。
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把她撈進懷裏,現在夜裏越來越冷了,那人懷抱寬厚溫暖像個火爐,她很自然的蜷成一團縮進他懷裏。
遵循本能找了舒服的位置睡下,她滿足的哼了一聲,胸口又傳來熟悉的脹痛,她小聲嘟囔:“疼。”
“哪兒疼?”
對方問,聲音冷沉,還帶着一分喑啞,她覺得很熟悉,眼皮卻重得睜不開,潛意識裏覺得這人可以信賴,便如實回答:“胸口疼。”
對方沒再說話,她自己不安分的拱了兩下,氣憤的說:“等我回京,立刻就找藥喝下,讓它再也不能長了礙事!”
她發自内心的覺得胸口的軟白除了礙事再沒其他作用了。
抱着她的人沒再說話,隻輕輕歎了口氣,像是無奈到極點,拿她沒辦法。
意識實在困頓得厲害,沈柏沒能再琢磨其他,終究還是沉沉的睡去。
一夜無夢,第二日一大早,沈柏、顧恒舟和趙徹先出城從南恒棧道進入睦州,周珏和寒辰則帶着一百精銳跟在後面。
周珏也還記得這場祭祀,想跟着一起去一探究竟,但趙徹下了命令,他也隻能遵循,不過在知道自己能穿顧恒舟那身暗金色铠甲的時候,周珏受傷的心靈勉強得到一點安慰。
這路已經走過一遍,三人很快通過南橫棧道,下了山低調進入睦州城中。
入了秋,睦州城接連下了半個多月的雨,睦州的秋雨不似東恒國的秋雨那般磅礴,綿柔如雲霧,将整座城池籠罩一片朦胧的煙雨中,于荒蠻之中添了幾分溫柔缱绻。
三人入城找客棧住下,跟夥計打交道的事自然由沈柏去做。
趙徹既然想以茶商的身份回瀚京,沈柏和顧恒舟就還是他随行的小厮,知道趙徹忌諱自己和顧恒舟走得太近,沈柏問夥計要了一間上房兩間下房,得到的結果卻是沒了。
沈柏不由好奇:“這幾日應該才剛過秋收,怎麽城中客棧就如此緊張?”
秋收是大事,一般商客都會趕在秋收之前回家收割糧食,就算要行商,也該是秋收結束半個月左右才會出門。
夥計上下打量了沈柏一會兒,問:“聽你口音像是京裏人,難道不知道下個月馬上就是陛下的五十大壽嗎?到時瀚京城會連着三日不閉城,城中卯時開市,一直到亥時末才會散市,所有的商客都要趕在這個時候前往瀚京,希望在這三日賺個盆滿缽滿。”
夥計不說沈柏倒是差點忘了,上一世這三日瀚京城中熱鬧得很,她在市裏都淘了不少新奇好玩的玩意兒。
沈柏恍然大悟,不死心的問夥計:“那現在城中還有什麽地方有空房嗎?”
夥計說:“早就沒有了,不止是房間沒有了,連車馬也早都被人買完了。”
沈柏笑着抱拳道謝:“有勞小哥幫忙。”
沈柏轉身去跟趙徹和顧恒舟說明情況,趙徹擰眉,完全沒料到回到睦州城會沒有地方住。
沈柏看了兩人一會兒,試探着開口:“少爺,我知道城中有個地方不僅能住人,而且還能打探消息,就是不知少爺願不願意去了。”
有這種好地方她還藏着掖着不敢說?
顧恒舟直覺不好,趙徹狐疑的問:“什麽地方?”
沈柏眨巴眨巴眼睛,笑得無辜:“花樓!”
話音落下,周遭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全昭陵,敢提出帶儲君逛花樓這種提議的,隻有沈家少爺一人。
顧恒舟和趙徹的眼刀子都不停往沈柏身上紮,沈柏也有點心虛,畢竟這兩人要是聯手胖揍她一頓,她毫無還手之力不說,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不過眼下情況就是這樣,趙徹如果不想去花樓,就得亮明身份,去驿站或者睦州州府那裏住。
沈柏壯着膽子勸說:“少爺,咱們過去也不做什麽傷風敗俗的事,就隻是借宿一夜,再打聽點消息,正好也可以見識一下這裏的風土人情,你說是不是?”
顧恒舟聽到沈柏這個提議就已經想揍人了,見沈柏還敢找借口,擡手就要給她一記暴栗,趙徹沉沉開口:“去看看。”
沈柏抱着腦袋準備挨打,聽見趙徹這話,立刻蹿到趙徹背後:“顧護衛,少爺都同意了,你可不能對我動手。”
沈柏膽子大,還敢伸手抓着趙徹的衣擺,顧恒舟放下手,沉着臉命令:“過來!”
顧恒舟面色冷沉,一點也不像是消了氣,沈柏有點猶豫,趙徹開口:“走吧。”
分明語氣平靜,卻多了兩分維護之意。
顧恒舟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前走去,沈柏從趙徹身後出來,重重的舒了口氣,拱手對趙徹說:“謝少爺信任!”
路上沈柏找兩個人問了路,三人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終于到達睦州花樓,清韻閣。
這名字倒是比瀚京城中的攬月閣更雅緻一些。
睦州的商客果然都心急火燎的想去瀚京撈金,沒有心思來花天酒地,他們到清韻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城中各處都點上燈籠,閣裏也一片燈火通明,但裏面隻有悠揚的琴音,卻沒有幾個人在,清冷得很。
三人剛到清韻閣門口,閣裏的人便得了信兒,兩個穿着輕透薄紗長裙的姑娘裹着香風輕盈盈的從屋裏沖出來,黃鹂似的嗓子打着彎兒的喊:“三位爺,快來玩兒呀~”
聲音雖然好聽,卻是刻意捏造的俗媚,趙徹皺眉,顧恒舟更是瞬間繃緊身子抓緊腰間的劍。
怕顧恒舟出劍傷人,沈柏上前兩步,一手攬住一個姑娘的腰,将兩人攔下,再用巧勁兒一推,将兩個姑娘推開。
兩個姑娘轉了個彎,沒弄明白自己怎麽沒撲到人,反而被推開了。
沈柏溫和的笑起:“兩位美人兒别着急,我家少爺是斯文人,不喜歡這種調調,美人兒含蓄一點兒,樓上可還有包間,我們去包間慢慢玩兒可好?”
沈柏聲音柔柔,臉上帶着笑,很是讨巧。
她年歲尚小,兩個姑娘笑了一下,目光便越過她落在趙徹和顧恒舟身上。
兩人都穿着普通的錦衣長衫,一身的貴胄氣度卻怎麽都遮掩不住,加上容貌俊美不凡,瞬間捕獲兩個姑娘的芳心,兩人臉上染上紅暈,皆是心動不已,将沈柏的話聽進去,不再熱情的撲上來,柔柔的說:“樓上包間還有很多,郎君們請。”
兩個姑娘讓開,請三人進去。
趙徹和顧恒舟走在最前面,沈柏和兩個姑娘走在後面,很快打聽到這兩個姑娘一個叫綠尖,一個叫茶白。
睦州盛産茶葉,花樓姑娘們也都愛以茶葉起名。
進了清韻閣,裏面的姑娘一看到趙徹和顧恒舟,立刻像餓狼見到了肥美的肉,扭着腰胯嬌笑着就想撲上來,不過都被沈柏和綠尖、茶白兩個姑娘擋了去。
好不容易招攬的貴客,自是不能讓旁人輕易分一杯羹去。
一行人上了二樓,直接去了清韻閣最大的包間。
甫一進門,沈柏便支使綠尖去準備吃食,扭頭看見茶白想脫衣裳,忙不疊的開口:“茶白姐姐,我家少爺喜歡先聽聽歌兒,你能先表演點才藝嗎?”
茶白把脫到一半的薄衫又穿上,歡喜的說:“奴家會彈琵琶,郎君且坐,奴家爲郎君彈兩首曲子助興。”
茶白哼着歌找來琵琶試調,沈柏總算松了口氣,保住了自家少爺的清白,撩起袖子擦了擦汗。
清韻閣包間布置得很雅緻,分内外兩室,中間有圓形拱門串珠簾隔開,簾子裏面是一張巨大的黃花梨大木床,外面則放着桌子、軟塌,還有香案燃着熏香。
沈柏之前吃過虧,第一時間走過去把熏香滅掉。
做完這一切,沈柏又折返回來幫趙徹和顧恒舟一人倒了一杯茶。
兩人忙着打量周圍的環境,并不打算喝茶,沈柏便自己先喝了一大杯。
這兩人一個高貴冷矜,一個沉默寡言,她說得口幹舌燥,他們倒是真的不渴。
稍坐了片刻,綠尖婉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下一刻房間門被推開。
循聲望去,沈柏嗆了口口水。
綠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着一群身形婀娜的姑娘,姑娘們個個都除了外衫,上半身隻穿着一件肚兜堪堪遮擋住重要部位,下半身更是隻有一條薄透的裏褲。
姑娘們身材傲人,胸口鼓囊囊的尤爲惹眼,一人手裏端着一盤菜緩緩走來。
綠尖和茶白兩個就已經讓人招架不住了,再來這麽一群,是真的要生生活吃了他們啊。
在局面失控之前,沈柏一個箭步沖到門口,把綠尖放進去以後,迅速堵住門将其他姑娘擋在外面。
爲首的姑娘戳着沈柏的胸口,嬌嗔的質問:“郎君們不是餓了麽,爲何堵着門不讓我們進去?”
沈柏嬉皮笑臉:“我們少爺相中了綠尖和茶白兩位美人,今晚就讓她們伺奉,幾位美人招呼其他客人去吧。”
那姑娘踮着腳往裏面看了一眼,不依:“奴家瞧三位郎君都是年少氣盛、體力精悍的人,綠尖和茶白怕是不能讓三位郎君盡興,怎麽也還得再要三個姐妹才夠吧。”
再來三個?你們可真看得起他們。
那姑娘見沈柏是個好說話的,說完就要往裏闖,沈柏嘴裏一口一個美人的叫着,就是不讓她進來,鬧了一會兒,後背出了一層汗,那些姑娘不但沒有生出退意,反而覺出樂趣來,還以爲沈柏故意在跟她們玩兒,全都笑作一團,正要硬闖,面前寒光一閃。
顧恒舟拿着劍站在沈柏身後,劍尖直指那些姑娘,一臉冷峻的命令:“少爺不喜歡吵鬧,想活命的,進來把菜放下就離開!”
劍刃鋒銳,顧恒舟繃着臉,周身寒意似乎要将空氣都凍成冰,姑娘們的笑聲戛然而止,有些害怕。
顧恒舟揪着沈柏的後衣領把人拎到身後,大大方方讓開。
趙徹安安靜靜坐在桌邊,表情高深莫測,明明沒有像顧恒舟這麽繃着臉動怒,卻也讓人感覺很不好惹。
姑娘們面面相觑,不敢造次,依次進來把菜放下就走。
等菜上完,顧恒舟把門關上,拎着沈柏到桌邊坐下,綠尖和茶白都吓得噤若寒蟬,臉色有點白。
清韻閣的廚子廚藝不錯,一桌飯菜色香味俱全,沈柏試着打破沉寂的氣氛,對顧恒舟說:“顧兄,你太兇了,這些美人兒都是嬌滴滴的姑娘,你瞧你都把她們吓壞了。”
顧恒舟冷眼觑着沈柏:“我若是不出手,你隻怕會和她們玩兒到天亮。”
我不是我沒有我不可能,顧兄你不要血口噴人!
沈柏梗着脖子爲自己辯解:“顧兄,我那叫憐香惜玉,姑娘都是水做的,要悉心呵護才是。”
顧恒舟無動于衷,半個字都不信沈柏的。
沈柏也不白費口舌說服他,對綠尖和茶白笑笑,熱情的招呼:“二位美人莫要害怕,這位顧護衛是我們少爺特意帶在身邊随身保護的,他就是看着冷冰冰,其實心地很善良的,這麽多吃的我們也吃不完,二位也坐下一起吃吧。”
沈柏笑得很親切,很有安撫人心的力量,看在兩人如此俊美的份上,綠尖和茶白壓下心底的害怕走到桌邊,卻不坐下吃東西,綠尖走到顧恒舟身邊幫忙倒酒,茶白則撸起袖子幫趙徹夾菜。
這兩個大爺一直繃着臉裝黑面神,小爺臉都快笑抽筋了,你們倒是一點都不害怕,上趕着要伺候他們,小爺難道看着就這麽像奴才?
沈柏作爲上一世京中最受花樓姑娘歡迎的第一公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被伺候的兩人也并不領情,顧恒舟直接擡手擋了綠尖幫忙倒酒的動作,冷冰冰的說:“我不喝酒。”
趙徹看也不看茶白夾的那些菜,冷聲說:“讓你坐你就坐下,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綠尖和茶白被兩人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寒意凍得打了個冷顫,沈柏看不下去,開口解圍:“兩位美人,我家少爺和護衛都是正經人,這是他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你們太熱情了他們不習慣,咱們先坐下聊會兒天吧。”
頭一回遇到有人來花樓不找姑娘玩兒,專門吃飯聊天的。
綠尖和茶白互相看看,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詫異,沈柏歎了口氣,拿了一錠銀子放到桌上:“美人兒快坐下吧,銀錢可不等人哦。”
沒人會跟錢作對。
兩人見了銀子,立刻抛開疑慮挨着沈柏坐下。
沈柏站起身,幫趙徹和顧恒舟,還有兩個姑娘各斟了一杯酒。
如清韻閣這麽久,綠尖和茶白還是頭一回被人斟酒,渾身都不自在起來,綠尖忍不住說:“小郎君有什麽事盡管問,别這樣折煞奴家,怪吓人的。”
世人對花樓裏的姑娘多鄙夷,進來的客人也都不把她們當人看,沈柏這舉動着實讓她們害怕。
沈柏給自己倒了酒然後才坐下,溫和的說:“都說了是随便聊聊,二位美人不必太緊張,我如此待二位美人,也是希望一會兒有什麽問題,美人不要有所隐瞞。”
沈柏客客氣氣,把禮數做到最好,綠尖有些動容,認真的說:“三位郎君與那些滿腦子龌蹉心思的臭男人不同,不管郎君要問什麽,但凡是我知道的,我一定毫不隐瞞!”
沈柏肚子餓了,拿起筷子邊吃飯邊問:“兩位美人是睦州人士嗎?進清韻閣多少時日啦?”
綠尖說:“我是蘅州人士,父親嗜賭,十歲的時候将我押給賭坊,十六歲的時候被賣進清韻閣,如今已有三年。”
茶白說:“我是睦州人士,六年前天幹,糧食顆粒無收,爲了養活幼弟,自願進了清韻閣,兩年前開始挂牌接客。”
兩個姑娘說得很細緻,沈柏點點頭,給二人一人夾了一筷子菜,又問:“睦州城中這一個多月有發生什麽重大的事嗎?”
綠尖和茶白互相看看,均是一臉不解,綠尖輕聲說:“我們晚上接客,白日都在睡覺,除了生病要看大夫,平日鮮少有機會去街上逛,對城中發生的事聽聞得很少。”
花樓裏的姑娘基本都是被拐賣來的,擔心她們逃跑,閣裏一般都會雇一些身手高強的壯漢對她們嚴加看管,幾乎沒什麽自由可言。
沈柏知道她們說的都是實話,咽下嘴裏的飯菜給出提示:“能進這裏的人多少也算是睦州城的有錢人,你們可有從他們口中聽說城中的官員有突然生病的?”
如果有人瞞報了睦州人口失蹤的事,突然滅口會顯得太突兀,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死掉,這個時候“發病”是最好的時機。
綠尖和茶白沒有立刻回答,仔細回憶思索,沈柏也沒有催促,吃着飯耐心的等着。
過了好一會兒,茶白說:“前日我聽王公子說,睦州校尉頭痛症發作,已經卧床四五日了。”
沈柏眼睛發亮,來了興緻:“王公子怎麽會知道睦州校尉營的事?”
茶白說:“王公子的姑父在校尉營裏當差,他也是聽他姑父說的。”
沈柏有點興奮,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飲盡,繼續追問:“你們見過睦州校尉嗎?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沈柏問完,綠尖肩膀抖了一下,小臉發白,像是想起了什麽可怖的事。
十六歲到清韻閣,三年過去她如今也才隻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沈柏放下筷子,輕輕握住綠尖有些冷的手,溫聲鼓勵:“小綠兒别怕,有我們在,沒人能傷害你,你可以放心大膽的說實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