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當斷則斷


第89章 當斷則斷

紀寶钏手中正持着劍架在了對面那華服男子的脖子上,林陽公主自身後一陣穿堂風過,紀寶钏的一襲素衣被風吹起,倒真有幾分女俠的風範。

“你們……這是?”

還在狀況之外的林陽公主驚愕的看着十分狼狽的北樞密使,還有英姿飒爽的紀寶钏,難道是她記憶錯亂了?

她明明記得紀寶钏進全聚齋之前,還是個溫柔似水,懂禮數,知進退的中年女子,怎麽須臾之間,就變成了力拔山兮氣蓋世的絕代女俠了?

紀寶钏見林陽公主闖了進來,隻好冷哼一聲将劍撤了下去扔在一旁。

那劍在石闆上發出一聲脆響,那男子尴尬的神色取代了狼狽,隻好往後挪了幾步,生怕紀寶钏再發瘋似的從他身上抽出佩劍,追着他在房間裏面亂砍。

林陽公主屏退了下人,隻帶了近身會武的婢子走了前去,這才看清北樞密使的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血痕正往出滲血,不由驚呼一聲,“你!你脖子出血了!快-”

北樞密使沈貴經林陽公主提醒才意識到脖子上的痛意,下意識将手捂在了傷口上,一縷像是被蟄的痛感瞬間沖上頭皮,“嘶!”

紀寶钏看沈貴痛苦的神色,又是冷哼一聲,“這點傷也喊痛,真是矯揉造作。我隻恨自己力氣不夠,沒法一劍要了你的狗命!”

林陽公主轉身吩咐身後的婢子快去請大夫來,卻被沈貴急聲喊住,“公主莫要聲張!這點小傷,沈某還受得住。”

“那你--”

沈貴從懷中掏出個小金瓶來,倒出裏面的粉末,從旁邊厚厚一沓帕子中抽出一條來,将粉末倒在帕子敷在了傷口上,苦笑道,“行軍之人,身上多有金瘡藥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

林陽公主看紀寶钏憤懑不平的神色,心下也生出幾分怒火來,剛剛還裝的十分淡然大度,怎麽一進了這門就換了副嘴臉,這要是赫連部的北樞密使真死在了她公主府上,這讓她怎麽交代?!

紀寶钏此時也知自己今日是殺不了沈貴了,起身拜在了林陽公主面前道,“當日公主來皇莊理清賬目,妾助公主成事,公主問妾,妾所求爲何,公主還記得妾是如何說的嗎?”

林陽公主緩了緩怒火,盡量平靜道,“你說,你如今唯有一願,便是探知夫郎的生死,若生,這些年他是身處何方:若死,他的屍骨又存在何處?”

“妾不怨他杳無音信、一去不回,他就算另娶妻生子,妾便隻求下堂而去,可妾深恨背棄家國之人,妾的夫君,可以是販夫走卒,可以是殺豬屠狗之輩,但,絕不可是賣國求榮的不忠不孝之徒!”

“赫連部屢屢進犯我朝,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你可還記得當初你入伍時是如何承諾的麽?!”

“不破胡夏終不還!”

紀寶钏疾言厲色之下,沈貴的氣勢也一寸一寸矮了下去,嗫嚅着說不出什麽來。

林陽公主清楚沈貴剛剛定然是讓着紀寶钏,可她還是暗暗歎服于紀寶钏的心性,驟然得知丈夫已是敵國的重臣,一無讨好親近之意,二無立刻表露恨意,隻等她帶着紀寶钏進了這全聚齋,才伺機而動,亦是爲自己出氣。

隻怕剛剛一從她嘴裏聽到北樞密使這四個字時,紀寶钏心裏的計劃就已經成型了。

甚至…在這之前,她就已經有了這個設想。

不過,身爲北涼公主,她自然不能讓沈貴死在北涼,更何況,沈貴的身份也并不止是一個北樞密使。

紀寶钏又轉過身對林陽公主道,“妾自公主告知妾沈貴在赫連時,就對今日之事有了預料,當年他沒能因着妾攀上紀氏,以後也會因着别人攀權富貴,實在是不足爲怪,妾既然做的出,也不會砌詞狡辯,妾願一力承擔,但憑公主責罰!”

林陽公主心下動容不已,紀寶钏果然是個烈性女子,轉頭問沈貴道,“樞密使可有什麽要說的?”

此時的沈貴也冷靜下來,剛剛實在是被突然暴起的紀寶钏吓了一跳,他也算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卻也沒在旁人身上看到過這樣駭人的氣勢。

“外臣,無言以對。”

“但寶钏說外臣是賣國求榮之人,外臣不認。”

紀寶钏聽沈貴自稱外臣,更是冷笑不已。

“外臣本就是赫連之人,又何談賣國?北涼雖召我入伍,背後卻暗害于我,臣這才投靠赫連,又何談背信棄義?”

林陽公主站的有些累了,自走上了主座,将那柄劍撿起遞給了身後的婢子,選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了下去。

“這麽說來,你投靠赫連,倒是合情合理了?”

紀寶钏冷眼瞥向沈貴,“真是胡言亂語,不知所雲,妾同你成婚三載,怎麽不知道郎君還是赫連人?”

沈貴咬咬牙道,“此事事關重大,還請公主屏退左右。”

林陽公主看向身後的婢子,那婢子有些不情願,低聲在公主耳邊耳語道,“公主,婢子擔心他會借機行不軌之事…”

林陽公主擡手制止了婢子,“無妨,你先下去吧。”

那婢子便隻能退下,臨行前帶上了沈貴的劍,連同搜過沈貴身上之後,才轉身退了下去。

“現在可以說了?”

沈貴點了點頭,“公主如今以敵國視赫連,自然也以敵國視南景,可在百年前,這三國也曾經是一家。”

林陽公主笑道,“沈樞密使怎麽教起本宮曆史了?錦朝之後,天下三分,我北涼盤踞北方,南景卧居江南,而赫連則在西關之外,虎視眈眈。”

“外臣生于渤海,長于盛樂,年少遇戰亂,流入北涼,那年紀丞相繡樓招親,若非外臣偶然路過,搶下了那枚繡球,外臣也無緣得遇寶钏。”

“後來,寶钏設宴款待于我,我那時以爲,她是要來退婚的。我便胡吃海塞一通,權當搶了這繡球的報酬。”

紀寶钏聽沈貴說起這段過往,表情也漸漸僵硬了起來。

“可她隻等我吃完才問我,我這輩子就打算這樣活下去麽?”

“受人嗟來之食,備嘗世人冷眼,我,不願意過這樣的日子!可我有什麽辦法?北涼選官,唯有世家子弟者才能入朝,我這樣的乞兒,窮其一生也不過勉強糊口,我雖不願,可也奈何不得。”

“寶钏便說,既然無法爲官,那便入伍,憑着軍功,也能掙出一番天地來。”

紀寶钏漠然道,“你倒記得清楚。”

沈貴苦笑着說,“寶钏所言,某永志不忘。”

“隻可惜,我心裏始終惦記着寶钏相府千金的身份,想要紀丞相能爲我謀一份體面的差事,行伍之人,整日打打殺殺,實非我之本願。”

“可紀丞相查明我赫連人的身份,不肯相助,甚至還趁我遠征讓我手下之人暗害于我,企圖讓我死在戰場之上。”

“我那時身負數箭,躺在戈壁灘上,周圍都是殘肢斷臂,我甚至聽見有冤魂的哀嚎在我耳邊打轉,空中盤旋的秃鹫隻等我一咽氣,就會一擁而上,吞噬我的屍體。”

“那天的夕陽真美啊,就跟鮮血染過的一樣,我以爲那便是我人生看過的最後一次日落。”

“等我再次醒來,我躺在赫連人的營帳中,熟悉的馬奶味讓我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兒時,遠處的草原一望無際,營帳的主人在篝火旁唱着赫連的史詩,祁連山下的人們,還有雄壯的赫連鐵騎,守護在帝國的邊境線上。”

“生我養我的是赫連人,救我的是赫連人,而害我的是北涼人,公主覺得,我會如何抉擇?!”

沈貴說着愈發激動,語氣也急厲了起來,剛剛的傷口也被扯開,沈貴不得不再次用勁摁在脖子上。

紀寶钏震驚道,“你不許污蔑父親,父親怎會派人暗殺你?!”

“父親一生光明磊落,怎會如此?!”

沈貴苦澀道,“寶钏,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可你沒有爲人父母,不懂得父母爲了子女,會付出怎樣的心思與籌謀。”

“當初你嫁給我,紀丞相便十分不悅,若是我死了,你便能光明正大的擺脫我,以你的身份,再嫁達官貴人也不是什麽難事。”

紀寶钏垂下頭去,低聲道,“你懂什麽……”

林陽公主也是不信這是紀文宣幹出來的事情,在她的眼裏,紀丞相老雖然謀深算,卻也不會用這麽低劣的手段,

很快,她就反應過來,這件事最大的不對勁在何處,“那按你所說,寶钏再嫁并非難事,如果紀丞相想要寶钏再嫁,那你看,她再嫁了麽?”

沈貴被問的啞口無言,過了許久才踟蹰問道,“寶钏,我走的這麽多年,你都沒有再嫁麽?”

沒等紀寶钏回答,林陽公主頭一個憋不住怒火,“好你個小子,你隻顧着在赫連享福,何曾想過寶钏在北涼的境地?!背負罵名嫁給你的相府千金,丈夫又失蹤數年,你潇灑的時候,可有一分一毫的想過讓她如何做人?!”

沈貴自知理虧,“外臣那時想着一定要建功立業,活出個名堂來,又想着寶钏自有父親照拂,虎毒尚且不食子,紀丞相都對我下了死手,那應該已經也爲寶钏尋到了退路。”

過了一會,沈貴仿佛又想起了什麽似的,銳聲道,“臣也曾派人來過的,可他們都說寶钏已經改嫁,所以我就……”

紀寶钏怒極反笑,順手抄起手邊的酒樽來,向着沈貴砸了過去。

紀寶钏經年累月在莊子上做農活,手上的力氣已經是閨閣小姐的數倍,這一下過去,沈貴的額上又添一道新傷。

林陽公主無奈,将手邊的帕子丢了過去,沈貴更是無奈,又從懷裏掏出金瘡藥來,如法炮制了個藥條敷在了額頭的傷口上。

太後這先見之明還真是,歪打正着。

沈貴心中暗道,寶钏多年不見,手勁倒是見長,他後來這許多年在戰場上拼殺,都還沒受過今日這麽重的傷。

見兩人話已說開,林陽公主也不欲将事情鬧大,便問兩人道,“那如今你們打算怎麽辦?”

“妾隻求和離。”

“外臣想帶寶钏前往赫連。”

紀寶钏和沈貴兩人同時開口,卻說了兩種截然相反的方案,林陽公主更是頭疼,果然清官難斷家務事,她自己後院都亂成一團,更别提斷别人的家事了。

“此事事關重大,要不還是問問紀丞相的意見?還有當年有人暗害沈貴一事,本宮想,還是盡快查清,還紀丞相一個清白才好。”

紀寶钏此時卻苦笑了出聲,“若是父親知道我肯和離,怕是高興的要加餐了。”

林陽公主卻不這麽以爲,紀文宣那個老狐狸,若在從前,沈貴隻是個小小乞兒,他倒是會盼着寶钏和離,可如今沈貴已經是赫連北樞密使,這和離……怕是難辦了。

沈貴乖覺道,“外臣但憑公主安排。”

“那你們就先在公主府住下,過些日子,等本宮查清此事,再給你們一個交代,如何?”

紀寶钏和沈貴雙雙拜下點頭稱是。

林陽公主出全聚齋門前還不忘提醒他們,“你們最近還是少見面爲宜,本宮府裏的東西沒幾樣,你們别給本宮禍害完了。”

當夜,林陽公主就又沖進了宮裏,這麽大的事情,她可做不了主,還得要太後拿個主意才是。

盛少青此時剛要睡下,林陽公主的信就先行傳到:人在路上,勿睡等我。

盛少青隻好強打起精神來,等待着林陽公主帶來所謂的驚天大八卦。

隻可惜盛少青對此并不十分感興趣,這故事還用公主講嗎?

不過,爲了照顧林陽公主的小情緒,她盛少青也就豁出去,再給公主表演一個難以置信、慢慢接受、回味無窮的驚訝三連招吧。

林陽公主剛一進門,茶都沒顧得上喝,就火急火燎的将下午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盛少青。

其實除了某些細節出入外,盛少青已經知道故事的大緻走向,隻不過她倒沒想到女主角紀寶钏是這樣一個有氣節的女子,竟然把劍架在了沈貴的脖子上。

“太後以爲,他們之間該如何?”

據盛少青所知,在原本的故事裏,紀寶钏如果去了赫連,大概率活不過十八天,所以,本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原則,盛少青果斷道,“哀家覺得,當斷則斷,和離爲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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