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棄暗投明
那她就更應該幫他一把了!
盛少青喚進連翹吩咐道,“今日紀丞相來時,都有何人知道?”
連翹偏了偏頭想了一會道,“除了太後您,公署中當值的人應該都知道。”
“那禮部的劉侍郎在否?”
連翹點頭,“這個婢子有印象,婢子去請丞相時,丞相還專門同公署中的人打了招呼,好像是有劉侍郎這麽個人,那時,丞相正叮囑他将曆年春耕的儀程整理出來呢!”
盛少青暗歎紀文宣算無遺策的同時,也漸漸放下心來,劉侍郎最愛打聽的就是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情,不消她出手,明日就會有大半的人知道紀文宣同女兒鐵了心般的斷絕關系,太後苦勸無果了。
“沒事了,你先下去吧。”
連翹疑惑的行禮退下,盛少青這才轉過頭去想起這屋子裏還有個李夫人了。
“你接着說。”
李夫人一臉疑惑,心下卻焦急,剛被太後這一打斷,她剛剛說到了哪來着?
盛少青看李夫人張着嘴想說話,眉頭卻緊緊蹙在一起,沒發出一點聲音來,想了想接着道,“你剛說到此事事關重大,已非李家一家之事。”
李夫人這才明白過來,“想來太後追蹤贓物,已經知道有不少世家子被牽扯進去,不然也不會在陛下伴讀名單中加上那幾家的嫡子之名。”
盛少青愣了愣,“你的消息倒還靈通的很。”
她把宜蘭院的人換了個幹淨,也沒攔得住消息。
李夫人苦笑道,“妾的身邊,已無可信之人。”
李淩江也注意到了太後的舉措,特地讓她來試探試探太後是否也注意到了李氏。
“那你覺得哀家此法是否可行?”
李夫人想了想道,“此法雖有效果,卻也隻能管這一時。”
“他們不過盤上棄子,就算将他們全部下獄,再以一時之利相誘,等他們醒過神來,仍會同朝廷作對。”
“更何況,太後若是去查,已經有不少人被偷龍轉鳳,就算人在獄中,也同在家中一般無二。”
盛少青:?????
李夫人看盛少青的表情就知道太後不知道此事,隻好耐心爲太後解釋道,“妾尚在閨中,就曾聽過,這牢獄之災,也分文武。”
“文獄,一則是家中十分顯赫,二則是花大價錢賄賂,便能讓坐牢的人如同在家一般,頓頓好酒好菜招待,住的是高枕暖衾,穿的是绫羅綢緞,除了身份是犯人外,其他與常人無異。”
“那這武獄,則剛好相反,是爲家中貧賤的人準備的,環境奇差不說,常常也不給飯吃,所以,許多人挨不到審決就已經被活活餓死。”
盛少青怒道,“他們怎麽敢的!”
李夫人黯然道,“錦朝後,許多世家由此沒落,可瘦死的駱駝到底比馬大,朝廷雖不重用這些世家,世家也能在一方稱雄稱霸。”
欲壑難平,永不知足!
特權至此,還要讓朝廷都聽他們的不成?!
一心做他們光複錦朝半朝世家的春秋大夢去吧!
“臣妾說句大不敬的話,我朝根基同南景、赫連相比,實在是太弱了。”
這點不光李夫人明白,這北涼上下但凡有點知識文化,明白北涼因何立國的人,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南景雖是篡了錦朝的位,卻也繼承了錦朝的所有,所以就算那些世家當初是被迫南遷,如今也都以正統自居,暗暗貶低北涼世家。
赫連部更不必提,自古以來,就在一望無際的草原和沙漠之中縱橫。
隻有北涼先祖,是自關外而來,一路攻城略地,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建立了北涼。
可這土地上的人,都是漢人。
所以,隻有北涼的群衆基礎最薄弱,就這樣不尴不尬的過了幾年後,最終還是學着南景模樣,建立了朝廷六部,統管天下諸事。
但關外舊臣們仍保持着草原部落的一些習性,就算身居高位,基本素質也沒有得到很大的提升。
不過,這話經李夫人的嘴而出,倒讓盛少青有些驚訝。
就算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實,可一旦說出來,惹來的可能就是殺身之禍。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李夫人肅然道,“妾自然明白。”
“妾來前已經想的十分清楚,與其聽天由命,再被人當作棋子一般,倒不如放手一搏,落子無悔。”
“妾出身李氏,自然可以做太後在李氏裏的一雙眼睛,替太後時時打探着。”
“李岚清”,盛少青忽然問道,“你,先帝,若今日換作是先帝,你還會說這些嗎?”
李夫人數年都沒有被人喚過全名,愣了許久才苦笑道,“若是先帝,妾怕是沒命說這些。”
要是先帝知道自己私盜宮中之物,都等不到詢問緣由,她就已經得了一根白绫,哪還來的命說這些。
李夫人繼續道,“又或許,不等先帝賜死,江州李氏就已經将妾懸梁,說成畏罪自盡了。”
總歸是無活路可走了。
盛少青被李夫人的冷幽默逗笑,卻又感到一陣刻骨的陰寒散開,她承認她有設計李夫人的成分,可那也是她不忍要李夫人性命之後想到的最好補救方法。
她連一條魚都不敢殺,要她要别人的命,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可未來,她會不會也變成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又或者,完全被同化成漠視生命的怪物?
李夫人在盛少青愣神的功夫繼續道,“妾如今已經沒了退路,江州李氏同妾有親的隻有妾的弟弟了,妾隻求太後在李氏覆滅時,留他一命。”
“你就這麽相信哀家會成功?”
李夫人支吾道,“李氏就算聯合不少世家,可大多都是烏合之衆,隻要太後秉雷霆之勢而下,李氏一垮,其它自然也就樹倒猢狲散,不足爲患了。”
反正李氏也沒把她當人看,她又何苦爲他們賣命,還要被他們牽累。
盛少青笑了笑,“你以爲哀家沒想過麽?”
“你想過沒有,若是直接對李氏下手,他們反倒因此團結起來同朝廷對抗,又該如何?”
這些世家散落各地,在各地都是能稱霸一方的存在,若聯合起來,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星星之火尚且可以燎原,更别提這些龐然大物了。
不然,她爲什麽不直接把那些世家子弟拎出去砍了頭完事,何至于舉棋不定這麽久?
“這”李夫人猶豫道,“這妾沒想過。”
她一向如此,說幹就幹,從前李氏客氣,她也勉爲其難的幫他們做事,可她自從事發下獄,身邊李氏的人一個都沒來救她的,既然他們不仁,那就休怪她無義了。
看李夫人的表情,盛少青就知道自己沒猜錯,李夫人絕對是個炮仗性子,隻管沖就完了,根本沒怎麽考慮過後果。
“你先回去吧,你今日的來意哀家已經明白,隻是,哀家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的,你明白嗎?”
李夫人點了點頭,默默退了出去,下回再也不用跪求這招了。
見李夫人過了這許久才出來,思雲忍着膝蓋的痛意趕忙上前問道,“太後她?”
李夫人漠然道,“太後沒疑心李氏,隻怪我貪财,這才讓王翠鑽了空子,還栽贓給我,其他的怕是别處走漏了消息。”
思雲聽完松了一口氣,攙着李夫人回了宜蘭院。
出來相迎的綠珠看兩人一瘸一拐的走了回來,心裏猛然一沉,難道是太後不肯見夫人?
“思雲,你去打些熱水來,本宮要沐浴,再去太醫院尋些藥膏來,你也陪本宮跪了許久,送過來後就去好好歇着吧。”
思雲聞言就去照章辦事,綠珠趕緊接過李夫人,扶着她走進了内院。
李夫人剛踏入房中,立刻轉身關緊了大門,快步拉過綠珠,走到了内室。
“夫人,您的腿.?”
“本宮沒事,太後賞了軟墊,雖說跪的時間長,緩了一會就好了,隻有思雲那個蠢貨,非要替了你去陪我,白白受了一場難過,她那雙腿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那麽久怕是要廢了。”
綠珠聞言啞然,“那太後她.”
李夫人點了點頭,“你說的果然不錯,太後果然有别的打算,不過,多虧了你的主意,你我的性命可算是保住了。”
綠珠皺眉道,“當初婢子就勸過您,小郎君圖謀的事太危險,您又何必牽扯進來,後來您出事,他哪在乎過您的死活。”
李夫人險些流下淚來道,“我我真是養了個白眼狼,養他不如養條狗,狗還知道對着主人搖搖尾巴,他,當初父母早逝,族中親眷哪個不是看我們姐弟好欺負,是我求到了外祖家,才有了我們倆一口飯吃,可他最後反過頭來居然跟着族中那群人一起.”
“那太後可答應了打壓李氏?”
李夫人搖了搖頭,“太後仍有顧慮,不過,太後言語之間已經有了動搖世家之意,既有此意,就不怕等不到這天。”
“婢子是怕.”綠珠話沒說完,隻往外輕飄飄看了一眼,李夫人就明白過來,接話道,“思雲一時三刻怕是動不得,太後換幹淨了我身邊的人,這個思雲是李氏派來的第一個人,若是換了,怕不知道又有多少送進來,倒不如留着,倒省了不少麻煩。”
“隻要太後肯相信您,王翠再一死無對證,您以後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李夫人點點頭道,“王翠也是倒黴,落到了阿弟手中,那本宮自然不能讓她吐出什麽來。”
“不過,本宮如今看太後還真有點發怵,氣勢淩厲起來,倒比先帝厲害幾分。先帝就已經夠難揣摩了,太後竟比他的心思還難以捉摸。”
綠珠笑笑沒說話,要不人家成太後呢?
李夫人喃喃自語道,“從前也沒看出太後有這般氣勢啊。”
綠珠接道,“從前也沒看出小郎君有如此反骨啊。”
小時候的小郎君多可愛啊,跟個小肉球一樣跟在主子身後叫姐姐,族中旁的弟兄姐妹欺負夫人,他還會第一個沖上去擋在夫人身後。
一切,都是從那次小郎君墜湖後開始發生了改變,後來,小郎君居然跟那群曾經欺負他們的人打成一片,日子是好過了不少,夫人的首飾也越來越華貴,可夫人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少。
李夫人聽到綠珠的話驟然沉寂下去,綠珠也知道自己失言,連忙找補道,“夫人勞累這麽久,婢子給夫人在小廚房熱了參湯,夫人趁熱飲下好好歇息吧。”
李夫人何嘗不知自己的弟弟反骨未清,可到底是自家兄弟,她從前也隻是自欺欺人罷了,如今不得不直面血淋淋的現實,說不難過也是假的。
自李夫人走後,盛少青就在思考,如今林陽公主要除去衛振,那便是打壓關外舊臣,可李夫人這邊的世家若是作亂,也不容小觑,這兩者之間的跷跷闆如今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動蕩,如何抉擇,就在她一念之間。
鄰居赫連又生異心,她這可真是内憂外患不斷啊。
“系統你丢給我的到底是個什麽爛攤子啊!!!”
系統沒有應聲,盛少青知道那個人工智障應該還沒上線。
不過,李夫人倒又提醒了她一點,給澈兒選伴讀的事一直被耽擱到了現在,本想趁着除夕宮宴看看那些孩子,卻沒想到常大監安排的那個好位置讓她一個都沒看着。
正想着這件事,元澈就一溜煙的跑了進來,邀功似的讓盛少青看他手中的小木馬。
“這是……小木馬?”
元澈喜滋滋點了點頭,“母後猜猜這是誰做的?!”
盛少青假意思考了一會道,“莫非是澈兒?”
元澈重重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母後隻說對了一半。”
“那,還有旁人同你一起?”
元澈羞赧一笑,對着後面招了招手,“快進來!”
一個同元澈差不多大的小孩走了進來,顫顫巍巍跪在了盛少青的面前。
“臣…臣拜見…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長樂未央。”
元澈接過小太監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汗,對着地上跪着的孩子道,“阿甯,你别怕,母後很溫柔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