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沈姑娘,您餓了(二更)
禦書房的夜,終于是過去了。
打更人敲着梆子拖着調兒吆喝着穿過大街小巷,成爲無數人的安眠曲。
姬無鹽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帳幔,卻是始終無眠。夜色如輕紗微籠,晚風從開着半扇的窗戶裏吹進來,帶着些許熟悉的翠竹香。
窗下軟塌之上,那人呼吸輕微又綿長,睡得很沉。
隔壁廂房久不住人,尚未來得及打掃,自然是不好住人的。姬無鹽偏又硬不起心腸将人趕去住客棧……席玉說,主子爲了盡快趕回來,幾宿幾宿地不睡覺都是尋常。
其實不用席玉說,姬無鹽就能想得到,那人一臉輕松惬意的樣子,偏偏蓋不住的眼底烏青。
江南密诏,走官道,卻不走飛鴿——消息重大,飛鴿雖快,安全性卻不高。但即便走快馬,卻也是輪班換人換馬,并無停下休息的時間。
甯修遠一人,隻比走官道的消息晚了半日光景,其中艱辛不必明說。
目光落在幾步開外的那人臉上,她隻是靜靜看着,無意識地,微微眯起了眼……這張臉,當真好看呢。
……
今夜漫長。
晨曦剛起,天邊剛剛亮起一線魚肚白的時候,李裕齊就急急忙忙披了衣裳叫來了下人,“如何了?人回來了嗎?”
這句話,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昨夜到底問了多少遍。
可對方仍然隻是沉默着搖了搖頭。李裕齊見此,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事情,敗了?
雖非一等一的高手,但李裕齊覺得對付一些普通的侍衛已經綽綽有餘,殺雞焉用牛刀?最重要的是,這人足夠臉生,就算被人瞧見了相貌也沒有關系……可李裕齊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人連逃都沒能逃地出來。
“再探!”他沉聲吩咐,“讓人留意着姬家。昨晚出了那麽大的事情,即便主子守口如瓶,也一定會有下人嚼舌根的!一定要知道這人是不是被抓起來了,有沒有被拷問,還活着沒……對了,還有那個錢嬷嬷,也派人盯着,本宮……有用。”
“是。”下人行禮退下。
北方的秋天,清晨總是涼意沁人,但周遭空氣卻又顯得格外幹淨。李裕齊靠在回廊的欄杆上,閉着眼緩緩的吸了一口氣,隻是那氣還未呼出,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就快速靠近,是桑吉。
還未待李裕齊開口詢問,桑吉已經言簡意赅地用一句話将昨夜禦書房裏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争執和反轉總結陳詞,“殿下……左相大人被陛下禁足了。”
李裕齊一把抓住了身旁欄杆,“何時的事情?”
“昨夜。張公公親自安排的太監去各府傳的口谕,悄悄出的宮,悄悄入的宮,誰都沒來得及反應,消息便延遲了。聽說,工部尚書白大人也被禁足了,工部侍郎郭文安犯的事。”
“郭文安……”李裕齊喃喃念着,大抵是在腦子裏搜腸刮肚地找這麽一号人物,工部……他倏地眉頭一擰,“瀛州?!”
“是……貪沒三十八萬兩赈災銀。卷宗證據已經呈送陛下面前,證據确鑿,如今已經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了。”
李裕齊死死摳着那柱子,“如何來的證據?”
“甯将軍親自呈上……帝師甯修遠被郭文安推入洪水之中,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蔔,甯國公府……盛怒之下,郭文安怕是……廢了。不僅如此,陛下已經将此事全權交由甯家來調查,殿下,這一回……”
桑吉未盡的話,李裕齊明白。
這一回,甯家必然大動幹戈,借着調查郭文安之事的借口,如何都要将左相、東宮一脈連皮帶着血肉地撕下一大塊來……
“隻是失蹤了?”他又問,“沒死?”
“說是生死未蔔。不過這次三爺隻帶了一個席玉,那日席玉被郭文安差走了,甯三爺不會武功,在那樣湍急的水流裏,怕是……活不下去的。”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李裕齊緩緩閉了閉眼,松開抓着的欄杆,半晌,低聲說道,“若是死了……倒也劃算。甯修遠,若是你死了……這一局,便是我赢。”
……
于李裕齊來說,這一夜足夠漫長到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而對姬無鹽來說,似乎才剛剛閉上眼,就被一聲尖叫聲吵地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
“哇偶!”
那聲音足夠高亢,姬無鹽似夢似醒間皺着眉頭,還未睜眼先是聽到了沈洛歆誇張地尖叫,“天呐天呐天呐!這一夜之間發生了什麽,你倆、你倆……”
“閉嘴。”另一人聲音低沉,緊接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響起,“她還睡着,再吵把你丢出去……”他也剛醒,聲音裏帶着些許鼻音,入耳隻覺得有些異樣的悸動。
于是,剛剛醒過來還有些恍惚的姬無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昨夜做了什麽——她将一個男人,留在了自己房裏,并且就這麽一直看着他看到自己睡着……最重要的是,破天荒的,還被沈洛歆給撞見了。
這大嗓門都能吼到大門口去。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姬無鹽就徹底清醒了過來——到底該不該繼續裝睡?若是現在睜開眼睛,就要同時面對沈洛歆和甯修遠……算了,還是睡吧。
她眼皮子沒掀,眼珠子卻在狂轉,呼吸都急促,耳後根更是通紅一片。
欲蓋彌彰。
甯修遠站在床邊,看着鴕鳥般的姬無鹽,就這麽看着,半晌,開口喚道,“席玉。帶沈姑娘去用早膳。”
“哎?!不是、我又不餓……”
席玉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做了個請的手勢,含笑提醒,“不。沈姑娘。您餓了。”
沈洛歆太陽穴都跳,咬着後壓槽沖着席玉笑,一邊盤算着要不要去陳老那弄點強力瀉藥來……當真是什麽樣的主子帶什麽樣的手下……她堂堂沈家大小姐,兩世爲人,第一次知道“餓”這件事需要别人來告訴自己。
她皮笑肉不笑地走到門口,錯身而過之時,輕聲說道,“席玉。本小姐觀你印堂發黑,需服通便排氣之物。”
席玉當機立斷地,後退一步,隻覺得脖頸子都發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