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修遠一噎,這小丫頭,責任倒是推得極快,失笑搖頭,“哪有什麽風流債,這些年下來,我同她說的話大抵十句都不滿,倒是有個小丫頭,年紀輕輕,抱負卻不小,想着十七八個白面書生……還要比我皮相好的,啧,甯某不才,身無長物,偏偏一副皮囊,甚是優秀。”
“不要臉!”
甯修遠笑地一臉霁月風清,低了頭摸着她翹着的碎發,正色叮囑,“這燕京城,沒有你想象中那麽簡單。這水太渾濁,你一條初入這池子的小魚兒尚未真正摸清這池子深淺,千萬不能再輕舉妄動了,明白嗎?”
她颔首道好,半晌,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之上,“姐姐說,太子娶她,是爲了上官家的寶藏……可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那封信,語焉不詳又似是而非的……而且,很多迹象都表明,上官鸢那個傻子,是自己将一衆宮人囚禁在崇仁殿裏,然後一把火連人帶屋子燒了個幹淨。”
“當真?”甯修遠倒了茶杯遞過去,聞言又皺了皺眉頭,“彼時知道你身份,我便尋思着這上官家是無人了嗎,這樣的事情讓你一個小丫頭過來,千裏迢迢背井離鄉的……如今看來,上官當年舉族遷出燕京城,可能隻是順勢而爲。”
彼時左相勢大,可到底不如如今近乎于隻手遮天,就算上官家力有所不敵,但那時候的四大世家還算團結,倒也不至于因爲貴妃一人遁走燕京……這是甯修遠一直以來的疑惑之處,隻是他出生地晚,當年的事情并非親身經曆,許多也都是口口相傳、亦或史官寥寥數字的記載。
“既允了你查案,上官老爺就該将那些事情和盤托出才是。”甯修遠眉間擰巴并不贊成,“不若你寫封信給上官楚那小子,讓他去打聽打聽,也不至于這般一頭霧水的發懵連是敵是友都不知道。”
“我……”姬無鹽張了張嘴,抿了一口茶,斟字酌句着,“我與祖父往來甚少,從我記事開始,我就一直都在雲州生活,受教于外祖母膝下,打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我未來會成爲一族之長,獨自一人,肩負起整個家族的興衰榮辱……是以,我潛意識裏很少會去依賴什麽人。”
甯修遠安靜地聽着,聽到這裏突然擡了擡眼皮,突兀地問了句,“除了古厝?”
“嗯?”她沒聽明白,“什麽?”
甯修遠慢條斯理地半起了身子給她茶杯裏添了茶,待緩緩落了座,才狀似不經意地說道,“我瞧着你似乎很依賴古厝……”
大約是帝師大人隐藏地太好了些,姬無鹽并沒有聽出這話裏别樣的情緒來,她隻是格外真誠地點了點頭,“嗯……古厝于我,亦師亦友,總是不大一樣的。”
聽着這丫頭親口承認,這心頭多少有些酸溜溜地冒着泡兒,又像是有些漏風,總之,分外地不對味兒。
但姬無鹽大約是沒有看出古厝的心思,甯修遠便是再不對味也不可能傻兮兮地表現出來提醒了姬無鹽,聞言也隻是神色如常地“嗯”了聲,又道,“往後你要試着依賴其他人,譬如上官楚,譬如……我。古厝年紀不小了,總要娶妻生子,若是你事事麻煩依賴于他,他的妻子會多想。屆時影響夫妻感情,你便是罪人了。”
似乎從未意識到過這個問題,姬無鹽微微一愣,半晌,才應承道,“的确是這個道理……”
甯修遠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才說道,“自然是這個道理。二哥之前有個手下,是個姑娘家,長相一般,隻是是個開朗的,話比較多……二嫂單單爲此事就鬧過幾次。你想着,若是這姑娘再漂亮一些,交情再好一些,可不得鬧得更厲害?當真是家宅不甯,你說是不?”
“嗯……看來往後得注意些才是。”姬無鹽實誠地應着。
甯修遠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抵在唇邊輕輕抿了一口,眼底眸色微閃……知己。他始終記得彼時後山之上,古厝如此形容自己和姬無鹽的關系。
小丫頭不是不可以有知己,可古厝那樣的知己,着實讓人忌憚了些。
當天,姬無鹽反複思量之後,還是給上官楚寫了封信過去。
甯修遠說得對,她應該試着去依賴一些人。什麽都自己一個人吭哧吭哧地扛起來的話,自己和上官鸢那個傻子,又有什麽區别呢?
……
随後沒幾日,纖月懷孕的消息就傳到了姬無鹽的耳朵裏,随之一起傳出來的是葉家意欲和宋元青聯姻的消息。
聽說媒婆已經上門,讨要了宋大人的生辰八字,如此看來,在這個動蕩不安的水面下,葉家倒是意外地雙喜臨門——如果,妾室懷孕對葉家來說,的确算是喜事的話。
對此,甯修遠卻持不同的意見,他堅定地相信,這婚事成不了。姬無鹽問他緣由,他隻搖搖頭,沒解釋。
再問,才輕歎一聲,端過一旁一小碟松子剝了,“宋元青家中有個老母親,不在燕京城裏。宋元青又是出了名的大孝子,這葉家請的媒婆着實不講道理,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上有老母,這生辰八字就該問過了長輩才可,怎地直接就問宋元青拿了呢?”
姬無鹽吃着他剝的松子仁,拖着凳子湊了過去,一臉八卦,“可不是說宋元青給了嗎?畢竟也老大不小了嘛,聽說葉小姐長得不錯……”
說完,嘻嘻一笑,狐狸般狡黠。
這腦袋湊地有些近,大眼珠子滴溜溜地瞅着你的時候,像是上好的琉璃中嵌了自己的影子,莫名地讓人怦然心動。甯修遠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伸手去推她的腦袋,“道聽途說的事情,誰說得準呢?宋元青也算是燕京城裏不錯的青年才俊了,葉家若要他答應,似是而非的輿論也是不錯的手段。”
“啊……”懂了。
姬無鹽一顆一顆吃着松子仁,半晌,無限綿長地嘀咕道,“這葉家……不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