媞祯的不适暈眩，自然引來了所有人關照與陪伴。她閉目和衣躺在床上，聽着庭前幾樹杏花的挾着風聲而入，不覺眉頭微蹙。
吳斌生跪在床前請脈良久，卻是一臉喜色，忙起身揖手道：“恭喜王妃，恭喜殿下，王妃并非身體不适，而是有喜了！而且已經三個月了。”
窗外的花影随風而動，欹然生姿。溫钰一臉驚喜，“果真？”
吳斌生笑着點頭，“鄙人以半生醫術擔保，絕對是真的。隻不過方才姑娘撞到了木桌上，又情緒激動，現在胎氣有些不穩，這些日子不移走動，得多多靜養。”
石父撫着心口，想着方才的争執自己的失手，一時後怕不已：“好好好！都聽你的，那就叫人把濯纓水閣再好好收拾一遍，讓姑娘好好養着。”
又對溫钰道：“正好，殿下也過來小住幾日，家裏熱鬧熱鬧也好。”
說着，他垂着頭在床上，握緊媞祯的手愧疚不已，“都是爹爹的錯，是爹爹沒控制住脾氣，差些傷到你，以後爹爹再也不會這樣了。”
媞祯看了一眼身邊臉上略有畏色的毓嬛，便說沒事：“本來就沒有多大的事，三妹妹她想給她姨娘盡孝也應該了，爹爹你又何必較勁呢？”
她淡淡歎了一口氣，“說實在的，我在家的時間并不長，對您照顧最多的還是老三。您看她曾經對您盡孝的份上，給薛氏辦個風光的喪事吧。”
此話說得石父不免觸動了心腸，一時想起毓嬛小時自己對她的疏忽和無視，頓時方才堅硬起來的心的也軟了。
“這事原先也是我恨的賭氣，不賭氣也不會讓你這般……”石父長歎一聲，臉色稍解，“罷了，曹休叫人好生給薛氏安葬吧，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他說罷又有疑慮，“不過隻有一點，移靈的時候往後門走，媞祯有孕在身，别沖撞了什麽。”
眼下已經退之又退的答案，毓嬛已然知道，即便她依舊有所不滿，但底線已經到了，力争過甚反而因小失大，所以答應的也很痛快。
各坐了一會，爲着媞祯安靜休息，都退散了去，隻留顯瑀在一邊替她換上寝衣。
各着一扇屏風，顯而可見毓嬛遲遲欲去的身影。
媞祯望着那影子，緩緩道：“去看看你二姐姐吧，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她很想你。”
毓嬛怔了片刻，依舊不失倔強，“你就算幫我，我也不會念你的情的。”
媞祯輕輕一笑，“你放心，我想做什麽隻是因‘我想’而已，你不必覺得欠我一個人情。”
默默裏舉眸坦然望着她，肅然道：“隻是有一點，我想你牢牢記住。石家的女兒可以争、可以鬥、可以有争執和不和，但是……面對外敵的時候必須要團結一緻，誰都不能做對石家不利的事。”
“所以鬧歸鬧，你也不要讓我失望。”
毓嬛站在原地略一沉吟，到底點了頭轉身而去。
顯瑀向來看不慣她那姿态，有些橫眉冷對，“這丫頭害死顧家三條人命，如今進京也不罷休。”便貼在媞祯耳邊道，“妹妹，你可不要養虎爲患啊。”
媞祯卸着手上的戒指和手镯道，“我雖跟老三相處不多，但是幾次接觸下來，她這個人我還是看得明白的。”
細聲慢語道：“她是個識大體的，也是聰明的，她不會做出對石家有實質性傷害的事，所以……還請姐姐放心。”
顯瑀略皺了皺眉，看着她眼睛到底有些似信非信。
媞祯拉過她的手，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的流蘇輕輕打在耳邊，“至于薛氏那個事就翻篇吧。倒是二妹妹那裏最近，我聽說些了傳聞……”
春天來得飛快，作爲自小跟老三毓嬛一塊長大的兄弟姊妹，老二是最交好的。
原先聽說毓嬛忽然遠嫁了，她心裏還是難過，尤其是聽說她半年來喪夫、喪家婆、喪家公，更是覺得毓嬛命苦，于是毓嬛放從前院回來，便急匆匆來了她的房裏。
毓姚敞開門，急忙飛到她身邊攥緊她的手道：“三妹妹，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她讪讪抹起眼淚，“我一直擔心你過得不好，如今看你容光煥發這顆心也安了，隻是顧家少爺……怎麽好端端就去了呢……”
毓嬛吸一口氣兒，拉她先坐了，“人各有命罷，閻王來了誰都擋不住，反正眼下也都不重要了。有錢就夠了。”
毓姚聽她平淡的說起這番話，微微一愣，“你以前從不會這樣想。”
毓嬛苦笑了一下，頗不以爲然，“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覺得天大地大情分最大，如今覺得隻有握在手裏的才是真的。”
便揮了下手，“罷了，不提了。”又複問：“倒是姐姐最近氣色很好，父親一直幫你看着好人家，可是最近有合心的了？”
一時說到這裏，毓姚的微笑盈然而生兩頰。
毓嬛似有意會的懂得，“是真的有合心的了？”便問：“是誰呀？”
毓姚扇起素紗的杏花扇子，“倒也不是大伯相看的，是元宵節看燈會的時候結識的。”
她溫柔地呢喃，是情意纏綿的低訴，“那時我跟随從走散了，不小心崴了腳，被人流擠到了喬尾，差點從護欄上摔進河裏，就在這時，他拉了我一把。”
她按捺一下心底的瑟瑟之意，道：“他拉我的時候，我覺得好安心，從未有過的那麽安然。”
毓嬛輕聲問：“是做什麽的？”
毓姚垂着眼睑道：“就是普普通通一個讀書人，叫蔣文才。”
毓嬛吸了一口氣，“讀書人倒是很好，進入仕途也算别有建樹。”
“是這樣說沒錯，隻是他家境一般。”毓姚愁起一片雲容，“他父輩靠賣酒爲生，到他這兒依舊是小本買賣。原先他爲了今年的春闱準備了許久，誰想天不遂人願，臨近到日子取消了，所以他也是抑郁不得志。”
毓嬛沉靜着氣息，倒也看得通透，“三年一春考，都這回事兒，今年延期到明年，明年一樣考便是。隻要有心準備，有何愁考不上呢？”
毓姚心裏卻有些疑慮，眉頭也忍不住緊蹙起來，“可眼下到底不一樣，若是錯過一年，且不是又得再等一年。何況……我也知道憑他酒販子的家境，大伯是未必同意。若是入了仕……還好說。”
她眼睛咕噜一轉，擠出一抹輕微的笑容，“聽說大哥哥和顧姐夫都是殿下舉薦的，若是殿下也能好心提拔一下他就好了。”
一時間，她心猿意馬：“你說……我要不要去跟大姐姐和殿下說說？”
毓嬛被她這話驚了住，“說什麽？”
“自然是求殿下提拔提拔蔣文才，我也算好事趁早呐。”
這話一落，立刻換來了毓嬛的質問：“是姓蔣的跟你說的？還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毓姚木讷了好一會，“我也隻是想要幫幫他。”
如滾熱的茶水流淌過喉嚨般灼熱，毓嬛極力抑制住心神，強自鎮定道。
“有句話我做妹妹本不該說，但是二姐姐，如果這件事是他主動跟你提的，你就該考慮他的心術是否不正了！”
毓姚聞言急忙搖頭否認，“他對我一直是很好很好，我了解他的爲人，怎麽會心術不正？”
過了會兒，又喪了底氣，“我知道他是實在沒辦法才求我的。”
毓嬛幾乎要切齒冷笑，“他實在沒有辦法才求你？可殿下那邊是随随便便就能給人升官發财的麽？”
她揚頭逼視她，“二姐姐，你也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如今殿下和石家緊緊連在一起，出了任何事都要一起分擔，你覺得他和大姐姐會把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提拔到自己身邊做事？”
她繼續解釋，“周解頤也罷，大哥哥、顧姐夫也罷，到底是知根知底的。”
她撂下手中的絹子，“依我看，你也不要想了。他若是肯勤加用功，好好讀書，憑自己本事考上才是真的，無才無德無底細……便是與你親厚又如何？”
“說實在的，嫁人娶妻，還是門當戶對最好。”
毓姚的神情倏然被凍住，喉頭溢出一絲嗚咽，“門當戶對？”
緊緊握住拳頭，“範家從前也算無可挑剔，可最後不還是猖狂得騙婚麽？有情飲水飽，即便不門當戶對又如何！”
“二姐姐你糊塗啊！”
毓姚臉上的肌肉悚然抽搐，乜了她一眼，“三妹妹，你怎麽現在跟換了個人似的，從前你從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
“從前二姐姐也不會爲了一個蔣文才不明是非呀！”
毓姚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像是絕不相信，茫然地睜大了眼，“但是我信！蔣郎絕非你口中心術不正之人！絕不是爲得殿下提拔才親近我！”
她站起身撂下裙子，“如今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大不了我親自去求大伯，讓他見過再說，等得了大伯的認可，你總要信服的罷！”
說罷，毓姚再未看她一眼，便以決絕的姿态背身離去。隻留毓嬛一個人怔怔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