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都不讓她管……這深意已經意會的很明白了。
總覺得腳下的台階清晰,可一步一步走上去,卻覺得眼前迷霧朦胧。
就如墜入夢呓一般。
天色尚未暗下來,王府裏便派人請她回去,石父隻是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逗留。
等人走了許久,石父才按着腦殼喘了口氣,面色雖沉靜如水,但已隐隐暗藏驚濤。
曹休垂目看着自己腳尖,“姑娘太聰明了……”
“是,”石父默默思索,“畢竟誰養大的孩子像誰,韫容聰明,霍家的也聰明。我隻願這份聰明,不會讓她慧極必傷。”
曹休笑了道:“媞者聰慧,祯主吉祥,當年夫人給姑娘取名,便是意在姑娘‘慧而不傷,逢兇化吉’,想來姑娘不會如此。”
“媞祯……媞祯……”石父怔怔出了會神,終于端起茶碗呷了口,“隻願如此吧。”
是夜裏月亮淺淺一鈎,月色如水銀傾洩下來,仿佛整個庭院都如籠在淡淡水華之中。
莫名的心悸難平,輕輕一翻身,夾了薰衣草的枕頭悉悉索索的響,不想驚醒了溫钰。
他半夢半醒道:“怎麽睡不着?”
“聽見外面起風了……要變天。”
她說着,可外面卻出奇的平靜,一絲響都沒有。
他默默撐起半個身子,“有心事?”
“沒有。”她頓了頓,到底還是靠着枕頭坐了起來,“隻是怎麽覺得,日子越過越迷糊了,從前本不該有秘密的人,一下子都有了說不清的秘密,叫你怎麽都猜不出來。”
溫钰攬着她身體的手松開了幾分,目光輕漫,卻有思考的意味,“人生在世,難免有說不出的話,父母如此,兄弟如此,姊妹如此,夫妻……亦如此。”
他擡眸看向她,“就像是你有心事也不是每件都對我說呢?”
媞祯聽着心漏了一拍,他卻安撫的拍了她的手,“所以既然不想說,就随它去吧。無關痛癢的事情,知不知道又沒什麽大礙,既無大礙又何必追究,有時候,偏偏糊塗……才能長久。”
或許是起風了,绡帳輕動,紅燭亦微微搖曳,照得媞祯臉上的神情明滅不定。
終究呼了一口氣,已然了然。
他悄悄低頭,看她還皺着眉,像是想起什麽,食指擡起她的下巴,長目微睐,有重重笑意:“瞧這是什麽!”
便從枕頭下拿出一折文書遞給她。
媞祯微微好奇,展開一瞧無不震驚,“你打算向皇帝請封我父親爲一等承恩公,封我母親爲代國夫人?!”
溫钰欣然點頭,“且不說這是你們應得的,何況如今安陽石氏的身份早已昭告天下,名義上你們也算招安于大魏,該疊加封号,不然此番也太便宜皇帝了。”
他一笑,“憑皇帝能在韓嬰一事上惡心人,就不許咱們得寸進尺惡心他,這個請封皇帝不答應也得答應,不然咱們還不幹了呢。”
媞祯把文書合上噗嗤一笑,頰上如飲了酒般熱:“那這樣說安陽石氏便不止是個虛爵,而名副其實的氏族了。”
他的手一分分加力,讓她盡可能跟自己靠得近一些,吻細細碎碎落在她額頭,“我隻是覺得你總是有些不安,卻也不知道你爲什麽不安,也不知怎麽安撫你的不安,如果這點權利和地位能讓你高興,那便也求得其所了。”
懶懶的靠在他身上,聽他的聲音似飲了酒樣沉醉,不覺她也心靜了許多,“世俗的榮耀誰不想要,隻是以後這些榮耀會一直屬于我嗎?”
“卿卿,”他耳語,帶着一種堅定的味道,“咱們是夫妻,别忘……”
所以在他構思裏,他的一份,也總有她同享,再無任何人可竊取。
她笑了笑,以指頑皮刮他的臉,“我沒忘,隻是想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秦王殿下就會給别人眼色瞧,真真不知,以後妾身還有使喚殿下的餘地麽?”
他握住她的手指,在她耳邊輕輕道:“那你發号施令試試看。”
她無聲而笑,佯裝薄怒推他一把,“去,給本王妃彈一曲《相見歡》來,彈不好不許睡覺!”
溫钰依言起身給她揖了下手,“妻主想聽,在下自然願意助興。”
揚聲叫宋桧把他的琴取來,試了試調子,一時間琴音淙淙,滿室燈馨月明,風光旖旎。
曲畢,他朝她溫柔一笑:“怎麽樣,小小曲調是否怡情?”
她端着小小的百合盞踱步,“大道至簡,欲說還休,難得一首粉紅詞,倒被你彈出來超脫凡塵的清淨與淡然。”
她忽然擡頭一笑,“如果陶淵明會彈琴,大概亦如此。”
他認真的點着頭,“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陶淵明的田園之情,确實極好,但對于我而言,眼下更好。”
他擡手示意她過去,“情緻正好,要不要我教你彈兩下?”
媞祯“啊”了一聲,卻還順着他的手勢過去坐下,“可我不會,我一點也不會,我連琴弦都沒碰過。”
他攏她在身前說沒事,用手指彈了幾個簡單的音調給她示範,然後默默看她。
動作确實很簡單,媞祯腦子會了,一上手頓時像關節錯位一般,連搭哪根弦都忘了,支支吾吾彈不動,最後随便劃了個破音,就坐不住了。
“我都說我不彈,我一彈就破音,唱歌還跑調,爲實在音律上沒什麽天賦。”
她欲欲起身,他又重新把她按回了懷裏,“我覺得挺好的,誰說古琴一定要以婉轉爲美,铮铮豪邁之音也是有的。”
他捏着她的手,蜻蜓點水似慢慢來,才要漸入佳境,門上“笃笃”兩下響,驚詫之餘,琴弦竟也跟着崩斷了!
莫名的心慌用上心頭,外面是央挫嘶喊的嗓音,“殿下,姐姐!”
媞祯連忙起身披上外袍,溫钰開門把人放進來,卻見央挫滿面崩潰的神色,與往日極其不同,連忙扶起他道:“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央挫勉強控制抽噎的的嗓音,“周哥哥……周哥哥找到了!”
媞祯猛地一驚,一把掀開帳簾失聲道:“找到了?真找到了?!”
央挫摸着淚點頭,卻不是興奮的眼色,媞祯心瞬間涼一半不知,“怎麽……找到了還不好,你哭什麽?到底怎麽了?”
央挫抱着她的腿,焦惶惶道:“姐姐先别問了,您去了自然就知道……”
隻覺得不妙,足下一滑摔到溫钰懷着,忙喚起曹迩去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