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碧落
華淵殿
千懿和安佑對坐着,面前的茶爐上輕袅袅地冒着熱氣。
“姑娘,從前總是聽容淵說起你,說他有一個心思缜密,出手又果決的謀士,今日一見果然不凡。”安佑的眼神掃過千懿的臉。
雖然并未見過這位王妃,可憑着容淵的秉性和從前聽說的容嫣的故事,這位王妃也是清明坦蕩之人,不會不好相處。隻是在看到她的時候會想起自己的母後,她的墓碑原封不動地還在和苑裏,心中多了份安定。
“王妃過獎。隻不過是志向相投,都想爲楓宴城做些事情,千懿能做的實在是微不足道。”
兩人寒暄着,千懿倒是覺得很自然,安佑常年在宮中,容淵又總是忙得不見人,容嫣嫁去東瀾海之後,便沒什麽人可以說話,宮娥爲兩人做好了茶,順便就也聊到這些小雅趣,千懿從前看嘉甯做過茶,邊說着話,千懿才發現這安佑王妃說起話來,眉目之間有生動靈秀的神情,更頓生好感。
容淵起先坐着的,随後看兩人聊得投機,便起身走去銅牆鐵壁之前兀自欣賞那些懸在空中的兵器。
“姑娘真是有意思,什麽都懂一些,這麽久除了女兒容嫣,我少了人跟我說話。”安佑笑,瞥了一眼銅牆鐵壁前那個身影:“容淵倔得要死,但凡決定了的事情就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樣好,也不好。可能有時候也照顧不到你,你會受委屈。”
有嗎,千懿心裏一動,好像沒有,她想不出來。
“此時不同往日,需要我們多出些力,有時候甚至連自己的安危也顧不得。”千懿端起面前的小茶碗聞着香:“等這段日子過去了都會好的,沒什麽委屈不委屈。”
“你喜歡寶珠山茶麽,我那兒有好多好看的花,若是姑娘空了便來我宮裏,我也寂寞。”安佑道:“千懿小友。”
“從前母親也喜歡花草,但從未親自侍弄過。她總說自己性情疏懶不适于做那些細緻的活計。”她說。
“姑娘想過日後要做什麽麽?”安佑問。
“還是做靈士,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靈力。”千懿道。
“好啊。”安佑點頭。
“聊得可還盡興?”不知何時容淵走了過來。
“對了,你有那麽多靈術擂台,帶千懿去玩玩啊。”安佑說:“我知道你們現在沒有心思想旁的事情,但總不能就一直耗着,我以前總說你那些是雜七雜八的,不足爲意,但現在我覺得若是能一直操持那些雜七雜八的,實在是省心多了,我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要強。”
說罷起身,拍拍容淵的肩膀:“我走了,有任何事情,及時告訴我,還有你上次問我的事情,你自己定就好,要看千懿姑娘的意思。”
“是,母妃。”容淵攙着安佑手臂:“您沒事常來。”
安佑轉頭看了一眼陰森森的銅牆鐵壁:“我才不來,這些東西看着就瘆人。”
安佑緩步出了殿門,千懿站在原地,沒跟上去,直到容淵回來。
“你母妃剛剛在說的是?”
“是這樣的。”容淵坐在她對面:“我告訴我母妃,我有想要娶的女孩子,而後你剛剛聽到的她的話,就是她的回答。不過從小到大,我的事情,都是我來定的。”
可我還沒有答應你。千懿差點就沖口而出:“可我還沒……”
“所以要看你的意思。”容淵笑:“别擔心,我隻是告訴我母妃而已。”
千懿這才松了一口氣,讓他看了出來
“你不願意?”
“我沒有。”
“那就是願意。”
“啊?”
“你答應了。”他正色道:“我不開玩笑。”
怎麽感覺自己被擺了一道。
她低下頭不去看他:“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啊、”
“不是,但我要告訴你。”
千懿心定了一定,低頭一笑,本想是今日可以躲過去,但奈何這個男人已經鐵了心要将她融化,她不是個喜歡逃避的人,要給他一個答案。
“王子,千懿是孤女,隻有自己。故而對于自己之外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沒有念想。”她擡頭對上他的目光,微風從窗口吹進來,已是春日,拂過她的臉:“因此上次才要問王子是否想過天下大定之後你我會如何,或許突兀,可對于王子的真心,是誠摯一問。隻是你我身世相差懸殊,我爲星辰,王子是遙遠的月亮,世迦族的規制如何嚴格我是知道的,也明白對于王子這樣的人,聯姻或無法避免。千懿并不想一輩子望着月亮活着。除卻當下,也不想再卷入任何沒完沒了的戰争裏。”
他目光閃動,是聽到。
“答應我一件事。”她說:“在塵埃落定之前,王子和我就像現在這樣。”
“好。”
“至于我的身世王子日後自會知道。”千懿說:“我不會辜負真心對待自己的人,隻是現在,我想試試看,過去的事情我是否能化解于心。”
“你的仇人還是在神族裏。”容淵不是在問,這是個确定的答案,他心裏有數。
“是。”她點頭,卻是微笑着的:“其中鈎沉恕我不能直言。”
都問到了這一步,若是她不再往下說,他也不會再問了。
“背着這些東西太沉,但我也沒法勸你放下,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他說:“若是你打算複仇,要告訴我。”
“恕我不能。”她很果斷:“但我不會傷害無辜的人。”
氣氛忽然沉默下來。
容淵更果斷:“你必須告訴我。”
她暫且先答應下來:“我答應你。”
又是一陣沉默,緊繃着的對話,還是沒有放下來。
他忽然笑,千懿看着他,跟着也笑了。
“你笑什麽?”他問。
“那你笑什麽。”她反問。
“我笑你。”容淵說:“想不想去靈獸擂台看看。”
“安佑王妃方才說你有很多靈獸擂台來着。”千懿想起來,這也算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之一:“不過今天去不了,我得回去幫丘玥姑姑的忙。”
“哪兒都有啊。”他說着在椅子上坐下來:“我今天也沒空帶你去,下午要去一趟城内,有些事情要處理。”
“那你是問假的哦。”千懿起身在殿裏随便走着,聽到靈獸擂台,她高興了一下:“不過要麽你告訴我,或者給我張名帖,我自己去哦。”
“你又沒有靈獸,去那兒做什麽,去送銀錢?況且靈術擂台是要由靈士之約方能進入,你好像沒有。”他将長劍從空中拔出,寒光一閃。
“可我就是差一個認證,明日去趟軒轅學宮就能拿到。”千懿才發現這把劍是真的漂亮,況且這種能夠隐形,可以真正和容淵融爲一體。
器物永遠隻是器物,不能與人的靈力相提并論,除非是覓得天地靈氣的東西,才能與靈士彼此呼應,融爲一體。
那碧落石碎片一如寶石,從劍柄上浮起。
“你不能自己去,我帶你去。”他擡都沒擡眼,将幾顆碧落石浮在空中,手指輕輕撥動着散開的光線:“就這麽定了。”
千懿看着那幾顆石子,忽然來了主意,輕擡起右手一撥,那些散開的光束合成一道,穿過那幾顆碧落石,三顆是不一樣的大小,在那束光的穿透下排成整整齊齊的一列,菱形,圓形和方形,如果細看的話,似乎顔色還有深淺的區别。
容淵松開手中控着的勁。
“最小的反倒是能量最的大的。”最小的那顆碧落石在最中間,牢牢地将其他兩顆差不多大的環在兩側。
容淵雙臂抱在胸前,就看着她會如何動這幾塊石頭:“我現在都還沒數清楚,這些石頭究竟有多少種排放的方式,不一樣的排列,碧落天刃的力量就會有改變。”
“不然随便放試試看。”千懿走上前去撥散了石頭,開始興緻勃勃地和容淵讨論起碧落石的放置方式。
“都試試。”容淵指着碧落天刃的劍柄,像個大男孩般一笑:“這把劍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想怎麽用就怎麽用。”
千懿動了動手指,幾顆石頭被打亂了順序,重新落在劍柄上,容淵将劍柄打開。
“這些是什麽?”千懿趴在桌子上才看到劍柄之内有很多小彎刀一般的脈絡,容淵撥動了其中一根,而後将劍柄合上。
“這些都是碧落天刃中的機關,可讓碧落天刃具有各種形式的戰力,尤其是在複雜的戰況下,比如在水中使用火或者水靈術,不過我沒太多時間去鑽研這個。”他向後一靠,靠在椅背上:“你有空的話,幫我看看好了。”
千懿示意容淵打開劍柄。
她看着那些複雜交錯的曲折彎鈎,靈機一動,将其中一個撥到另一邊。
“你試試看。”她說:“是不是削鐵如泥。”
容淵拿過碧落天刃放在一邊,漸漸隐形,微光閃爍,好像舍不得從這兒消失。
“我不需要削鐵如泥。”他笑:“這把劍跟了我五百多年,它也累了,不需要再鋒利了。”
“那不是浪費了這把劍。”
“你不覺得,很多東西,原本就很多餘麽。”他說。
倒也是。千懿從桌面上擡起頭來,水荷色的衣袖垂下來,那是夏漠來的絲綢,柔軟得幾乎握不住。
偷得浮生半日閑,這種感覺的确是來之不易,千懿有些困了,最近她發現了,隻要一放松,或者一沒有事情,那些困意就像蟲子一樣從各處鑽出來,她趴在桌子上,盡量不讓自己變得懵懵懂懂,可眼神還是朝着一個方向,漸漸變直。
“王子,我先走了,我實在是太困了。”千懿揉了揉眼睛:“昨天晚上看靈經來着。”
“你回去吧。”容淵道:“若是我能去天印,就不會叫你來,最近辛苦你了。”
“謝謝你今日跟我說的話。”千懿起身,望着坐在那兒的他,陽光隻照亮了他的半面,此刻跟他說什麽都好像很日常,她已經習慣在這個重生之後的世界,至少在這些時間裏,他這麽一個人就在她面前。
“我就是不喜歡聽你說謝謝。”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不過我想說的話都告訴你了。”
他走到她面前來,又很自然地将她抱着,這一次很輕,兩個人都在适應着對方,全新的關系,不同于以往,也隻不過是以往那層隐着的羁絆終于浮出水面。
“我不想讓你走,我想要天下人都知道林千懿,但我要保護你,我隻想着你。”容淵貼着她耳邊:“從前我不知道自己這麽固執地往前走,直到遇見你,這些才有意義。”
她心中一動,自己亦是如此,有時候甚至忘記複仇的意義,卻唯獨想要和他在一起。
經曆了跌宕起伏的命運,她竟然也懂得了何爲滄海桑田。昔人已逝,唯一的初戀,在碎裂與痛苦中的怦然心動,似乎松手就會錯過,又好像一瞬間就能地老天荒,此生不複。
“如果時間可以停住就好了。”她嗓子有些啞:“就停在這兒,哪怕是一個下午都好。”
“千懿是最勇敢的。”他已經摸透了她會哭,也摸透了她的性子,這樣子并非是出于難過,還有可能是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情緒:“不如你用用看時間靈術,看會不會停住。”
“我不要。”她還沒忘反駁他:“我不會。”
他輕輕拍着她的背:“以後想哭的時候就告訴我。”
擡手給她把流下的眼淚輕輕拭去,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此前他幾乎所有的時間中都是獨行者,且很少發覺孤獨或寂寞,但現在看着她卻忽而懂得情感總是貫通的:“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攔着我不讓我殺掉洛楓,可是你自己都已經快要暈過去了。”容淵說。
“沒有啊。”她說,還是啞着嗓子,貼在他胸膛上。
“你不困了?”
她不答話。
容淵一笑,直接将她打橫抱起,走到旁邊的軟塌上坐下來。
“那就這麽抱着吧。”
她并沒有睡着,隻是跟他聊着。很多時候她都覺得,在去掉那一層堅硬無比的外殼,殺伐決斷的淩厲之後,他隻是個男孩子,雖然大部分時間裏都是克制的沉默,從出生開始就肩負着莫名沉重的使命,在牢籠中,也曾過困獸之鬥。
可是這也并沒有改變他應有的溫暖底色,她想過若是自己換在他的位置,身世背景,不會比當下的自己容易半分。
“我讓元海去找凡宇聖翼。”他說:“如果凡宇聖翼能夠跟我們訂立契約,勝算,會再多幾成。”
“嗯……嗯?”她轉了好幾個彎繞了過來:“找到了麽。”
“現在,還沒有。”容淵道:“不過神君那邊也已經派人出去了,所以我們要争取凡宇,無論他要什麽,在當下他是我們能夠争取到最強大的靈獸,有了凡宇,在靈獸世界裏,神君就沒有優勢了。”
這些她都知道,千懿想了想,這樣也好,無論是自己還是容淵,能夠和凡宇訂立契約,結果都是一樣的,方向也一樣。
她柔軟的袖子落下來,露出手腕上的手镯。
“這是什麽。”他看着她手腕:“這是極北冷銀?”
“是的吧……”她一怔,一般不會有人這麽快就認得出來這個東西。
“嗯。”她點點頭。
“這是從哪兒來的。”他問。
“父親給我的。”千懿說:“一直戴着。”
千懿并沒有想到,接下來容淵的話,她聽着聽着便冒出冷汗來,直到容淵将一枚冰涼的東西放在她掌心裏面,千懿心下一緊,這件東西,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認得出來,是從自己手镯上掉下來的鹿麟獸。
“這是從……哪兒來的。”她問。
她此刻真是不知道說什麽,無巧不成書,也是沒有比着這更巧的事情了。
“這是翰城偶然發現的,被我拿了過來。”容淵自顧自地說着,也全然沒有注意到千懿越發僵硬的表情。
她随便答應着,還好自己的手镯看不出來是壞掉的,她也已經不需要這枚鹿麟獸來鎮壓靈力了。
“怎麽不說話。”他好聽的嗓音此刻也模模糊糊。
他早晚會知道,這個秘密終究将不再是秘密,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便又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她還沒有想好若是容淵若真明了這其中的矛盾,明明是無解之局,是她自己要挺身而入。還有,她仍舊沒有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君,可容淵的心已經在她身上,難道最終她還是要叫自己的仇人,一聲父親麽。
狄世炀給了鹿陽和她最慘痛的命運。
日後又會如何呢。
兩更合一了
早睡,蕪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