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呢?”
女士蔚藍而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濃濃的迷茫與不解,雖然她什麽都沒說,但是心底想的什麽卻是溢于言表,任誰都能看得分明。
這裏是她父親的陵寝,有着‘黑皇帝’的力量壓制,這一切的一切無不表明羅塞爾就在這座陵寝中。
可這裏什麽都沒有,沒有黑皇帝,也沒有羅塞爾……
可如果他不在這裏,那她所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呢?
不!這裏就是他的陵寝,他一定在這裏,隻是她還沒有發現!
貝爾納黛的目光掃過陵寝内的每一寸土地,最終定格在陵寝大門的位置——
在那兩扇被打開的沉重石門前,有一道渾身包裹着火焰的黑影。那黑影蜷縮成一團,不時發出痛苦而凄厲的慘叫。那聲音似是男性,偶爾又像是女性,讓人分不清祂的性别。
而這裏既然是羅塞爾的陵寝,那這道黑影又會是誰呢?
貝爾納黛眸光一沉,忽然有所感應,微張嘴巴,用字正腔圓的口音念出了一個中文詞語:
“故鄉……”
這是她父親留給她的護身咒文,讓她永遠銘記。如果祂真的是他,一定會對這個護身符起反應!
那原本正在火焰的炙烤下瘋狂抽搐的黑影突然一下停滞了,它掙紮着擡起上半身,望向了貝爾納黛。
一道幹澀的,沙啞的聲音随即回蕩在了被隐藏起來的空間内:
“故鄉……”
這聲音帶着一點遲疑,一點茫然,一點尋求确認的感覺,仿佛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
貝爾納黛抿了下嘴唇,他的反應讓她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可她的内心卻愈發悲傷。
她下意識的望向餘燼,眼中帶着一絲希冀與祈求。
不知是希望餘燼收回火焰,緩解他的痛苦,還是希望餘燼拯救他,幫助他脫離苦海。
無論她是怎麽想的,餘燼都并未收回纏繞在黑影身上的火焰。
他隻是朝黑影搖搖一指,下一刻,那黑影便立刻消失不見。
貝爾納黛下意識回過身,黑影浮現于中央那座高台上,坐到了那張鐵黑色的巨大高背椅上。
它的臉部旋即裂開了兩道縫隙,就像是長出了兩隻不夠對稱的眼睛。
可是,那‘眼睛’卻沒有瞳孔,一片血色中倒映出周身纏繞的烈焰。
緊接着,又是一道縫隙裂開于兩隻‘眼睛’的下方,裏面充盈的同樣是純粹的血紅光芒。這讓黑色的身影終于有了張‘嘴巴’。
它擡起腦袋,眼中冒出猩紅的光芒,望向幾十米外的貝爾納黛,嗓音幹澀沙啞地笑道:
“你真的成爲神秘世界的大人物了,可以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裏。
過來吧,讓我看清楚我的小公主現在是什麽樣子。”
貝爾納黛的眼眶驟然發紅,卻沒有邁出步伐。
突然,羅塞爾大帝的身體一陣抽搐,痛苦讓他的腦袋埋得更低,非常用力地說道:
“停下!”
“不要,靠近!”
“我被污染了……”
他的聲音帶着難以言喻的痛苦。
貝爾納黛立在那裏,怔怔望着中央高台,望着那道黑色的身影,目光中流露出無法描述的悲哀。
她能感應得出來,她已經可以确定,那黑色身影就是她的父親,那個自稱‘凱撒’的男人,羅塞爾·古斯塔夫。
羅塞爾大帝一隻手緊緊握住了旁邊的扶手,壓着嗓音,極爲痛苦地說道:
“離開這裏!不要回來!”
說話間,猩紅光芒再次占據上風。
黑色身影上裂開了更多的縫隙,它們從頭部一直往下,于身體不同部位開出了血紅的花朵。這讓羅塞爾就像隻剩下了一層陰影,裏面包裹着一團散發出純粹光輝的血紅事物。
此時的羅塞爾似乎正化身影子,想要遮蔽那輪紅月,卻被撕開了一個又一個口子,讓越來越多的月光照入了現實。
等到這些口子連在一起,那道黑影将徹底裂開,誕下一輪全新的紅月。
但很快,籠罩羅塞爾全身的火焰也變得愈發洶湧。烈焰沿着被撕開的口子,鑽入黑影的體内,向着那一輪紅月快速席卷而去!
貝爾納黛看向一旁的餘燼,低聲祈求道:
“閣下,請你、請你救救他。”
餘燼望了眼貝爾納黛,揮手在她面前勾勒出一道散發着湛藍光芒的‘門’,平靜地回答道:
“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貝爾納黛看了眼高台上的黑影,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可終究沒能發出聲音,默默地穿過那扇‘門’。
下一秒鍾,她發現自己回到了原始島嶼的邊緣。
海水已經覆蓋了島嶼的表面,但她依舊能看見那座屹立于島嶼中央的黑色陵寝。
她沒有離開,也沒有再次靠近。
隻是遠遠的望着那座陵寝,眼神中滿是悲傷與擔憂。
——
餘燼揮手将‘門’消散,看向高台上的黑影,微笑着說道: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了。”
羅塞爾單掌按着扶手,身體略微前傾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地問道:
“你是不死人?還是餘燼?”
餘燼嗓音平靜地回答道:
“都是。”
“這樣啊。”
羅塞爾低笑了一聲,“那我就不問你的本名了,這沒有任何意義,餘燼就是你的真名。至于我的名字,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确實。”
餘燼輕輕颔首道:
“畢竟你是直接寫在日記裏的嘛,羅日天。”
“咳咳咳!”
羅塞爾劇烈咳嗽了幾聲,眼神閃躲道:
“那都是年輕時犯下的錯,人不風流枉少年,好漢不提當年勇。”
雖然他自認爲臉皮還是蠻厚的,尤其是他還當了那麽多年的執政官和‘凱撒’,堪稱城府極深。但如今猝不及防被人翻出以前的黑曆史,也着實是讓他有些尴尬。
他很想岔開話題,但餘燼卻隻是笑而不語的看着他。
這讓羅塞爾大帝很是無奈,隻能秉持着‘隻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真理,同時面帶微笑的看着餘燼。隻是相比起來,他的笑容中缺乏一分底氣,因爲他着實是沒有什麽餘燼的黑曆史。
就在一百多年沒和人交流過的羅塞爾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化解尴尬時,餘燼身旁突然浮現一道由虛幻神秘符号組成的半透明漩渦。
一張紙人穿過漩渦,于中央高台前變成了一個人類。
這個人類黑發棕瞳,與格爾曼斯帕羅有幾分相像,但輪廓不夠剛硬,線條不夠深刻,氣質不夠冷峻,五官也存在一定的區别,下巴和肚子上還多了點社會催生的少量肥肉,正是克萊恩原本的周明瑞形象。
羅塞爾頓時眼前一亮,表情嚴肅道:
“你來了。”
“我來了。”克萊恩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你不該來的。”羅塞爾歎息了一聲道。
“我已經來了。”克萊恩很自然地就接住了這個梗。
羅塞爾讓坐姿恢複正常,低笑了一聲道:
“本來打算問問你是哪裏人的,看需不需要做地域歧視,但想了想,又沒這個必要,都是不屬于這個年代的,沒有了故鄉的可憐蟲。”
克萊恩靜靜等他說完,指了指他體内的紅月問道:
“你就打算用這個狀态和我們對話?”
羅塞爾嘿嘿一笑,周身陰影驟然散去,那原本被排斥的烈焰就仿佛出籠的惡狼一般,快速湧向那一輪紅月,在眨眼間便将其啃食殆盡。
而直到此時,羅塞爾的身形才終于恢複正常。
那團黑影重新凝聚出羅塞爾的身影,是真正的羅塞爾——
他留着栗色微卷的長發,藍眼睛,高鼻梁,薄嘴唇,有兩撇打理得很是漂亮的小胡須,穿着鏽金線的暗紅外套,正是他曾經身爲‘凱撒’時的裝扮。
“這版本還是初火比較強。”
羅塞爾擡起雙臂,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歎了口氣道:
“我尋求過不止一位神明的幫助,他們雖然有能力殺死我,但卻對我遭受的污染無能爲力。就算是擁有王魂的那那位也一樣,那畢竟隻是初火分出去的力量……”
克萊恩‘啧’了一聲:
“你果然知道的很多啊。”
羅塞爾低笑道:
“我這麽多年也不是白活的。”
“确實。”
克萊恩贊同的點點頭:
“畢竟我長這麽大也沒見過幾個魔女,而你都已經玩上了。”
羅塞爾老臉一紅,幹咳了一聲:
“咱能不提這茬嗎?”
克萊恩聳了聳肩,不再談論這些,多少打算給羅塞爾留點面子,但餘燼卻是突然笑着問道:
“那就說說愛麗絲夫人吧,嗯,還有她的女兒和孫女,說說你一打三還殺的她們潰不成軍的故事。”
羅塞爾頓時眼前一黑,索性直接裝死,權當沒聽見。
隻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克萊恩不厚道的笑了笑,但還是替他解了圍,問道:
“你現在能成神嗎?”
“可以。”
羅塞爾聞言面色終于緩和了一些,歎了口氣道:
“事實上,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裏,我随時都可以複活。隻是即便複活也無法擺脫污染,就算再次成爲‘黑皇帝’也隻會成爲外神的傀儡,所以我才會選擇自我封印,放棄複活。”
“既然現在污染的問題已經得到解決,唯一限制我登臨神位的就是信徒。”
‘黑皇帝’的複活不是沒有先例。
比如第四紀時的‘黑皇帝’所羅門,祂因圖铎和特倫索斯特的背叛而隕落,連非凡特性也被瓜分,但卻依舊在不久後複活歸來。
而當時已經融合并消化序列1非凡特性的圖铎與特倫索斯特兩人,也因此跌落回序列2,不得不铤而走險轉到其他途徑。
但‘黑皇帝’所羅門能複活必須有兩大前提——
首先是祂的九座陵寝需要有至少一座殘留,或者是祂所建立的秩序還有一定數量的殘存。
其次,祂需要有足夠的信徒,以支撐再次成爲黑皇帝的祂對抗神性。
‘黑皇帝’所羅門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
一來祂當時才剛剛隕落,所羅門帝國還有不少遺老遺少,他們都信仰着‘黑皇帝’所羅門。甚至就連圖铎與特倫索斯特王朝,也依舊保留着黑皇帝時代的不對稱審美,這意味着所羅門建立的秩序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保留。
在這種前提下,哪怕祂的陵寝被全部摧毀,祂也同樣能順利複活。
并且一複活,就能立刻接受所羅門帝國那些遺老遺少的信仰。
當羅塞爾不是所羅門,他不行。
前者他是滿足的,雖然因蒂斯帝國已經垮台,但他的陵寝還在,随時可以重新登臨神位。
但後者,信徒的問題是他沒辦法解決的。
一百多年過去,因蒂斯共和國對于‘羅塞爾’的信仰早已不複存在。
雖然羅塞爾大帝留下的金句傳播甚廣,被許多人奉爲經典,但這些人都不能算是羅塞爾的信徒。
而在一個信徒都沒有的前提下,如果他貿然成神,後果隻有失控——神性會完全控制他,讓他變成一具完美的神降軀體,屆時最初将會在他體内完全複蘇。
餘燼聞言,當即開口道:
“這不是問題,我會幫你壓制序列1的非凡特性和唯一性,讓你隻以序列3複活。”
序列3,是非凡者是否需要信仰對抗神性的分水嶺。
當然,餘燼也可以用初火代替,就和格羅塞爾一樣,讓羅塞爾在不需要信仰的情況下登臨神位。
但這不符合他的利益訴求——羅塞爾是注定要成神的人,他必須在信仰的支撐下登臨神位。
因爲初火‘代替’的本質,是燒光非凡特性中的神性,讓‘造物主的神性’變成‘初火的神性’。而初火不需要複蘇,擁有者自然也就不用擔心神性壓過人性的問題。
但如果想要更進一步煉化‘源質’,成爲舊日,就不能這麽做。
因爲非凡特性中‘造物主的神性’就是鑰匙,隻有擁有這把鑰匙才能順利被源質接納。而如果‘造物主的神性’被‘初火的神性’替代,那擁有者就會被‘源質’拒絕。
所以迄今爲止,任何有機會登臨神位的存在都不會用這種方法,他們都需要信仰的支撐。
羅塞爾也一樣。
克萊恩思考了一下說道:
“那就得給你再弄一份序列3‘狂亂法師’的非凡特性。”
“不用。”
羅塞爾大帝嘴角微微揚起:
“我可以直接以序列1的層次複活,你們隻需要幫我壓制‘唯一性’就行。”
克萊恩皺了皺眉:
“那信徒呢?”
沒有信徒,根本不足以支撐羅塞爾成爲序列1。
而走初火的路子也不現實,因爲羅塞爾是計劃的關鍵一環。黑皇帝途徑,甚至還要加上審判者途徑,再沒有與比他更合适登臨神位的人選,他不能走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