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漂浮于虛空的石制廣場上,一根根漆黑的石柱支撐起一座恢宏神聖的教堂。
唯一美中不足的,這裏的每一根柱子、每一處拱券、每一塊穹頂都鑲嵌着不同種族的頭骨,它們大部分都偏蒼白色,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用空洞的眼睛觀察着四周。教堂的牆壁、窗戶和大門上,一張張透明的,扭曲的,痛苦的臉孔凸顯了出來,将内部與外界完全分隔。
而教堂的最前方,聳立着一個上百米高的十字架。
十字架前,擺放着一排排黑色有靠背的座椅。
穿着簡樸白袍,留着淡金胡須,挂着銀制十字架吊墜的亞當立在十字架下,面對那一排排座椅,仿佛一位準備向信徒布道的牧師。
這裏是屍骨教堂,也是‘空想家’的神國。
自從得到‘永恒烈陽’的非凡特性,祂就再未離開這裏,所有人都認爲祂是在抓緊時間消化‘太陽’途徑的唯一性與非凡特性。
但這并不意味着祂放棄了對現實的影響,恰恰相反,祂一直在暗中觀察時代的發展。
祈禱結束,亞當的面前的空間突然如同水光一般蕩開,凝出一幅畫面:
畫面中是一片黑暗,深沉虛無,看不到盡頭。
那并非星空,因爲即便是黑暗的星空也會有恒星閃爍。
那裏是地底,充斥着黑色粘稠的液體,如同一片混沌的海洋。
就和籠罩世界的星空一樣,混沌海同樣無處不在,人們可以在現實的任何地方進入混沌海——隻要挖得足夠深,總會挖到那些黑色粘稠的液體。
如果是在平時,亞當絕不敢這麽肆無忌憚的窺視混沌海。
因爲即便是真神,如果貿然窺視混沌海,也一樣會被原初所污染。
但現在不一樣。
因爲在亞當的視線中,那片深黑的‘海洋’正在沸騰。
是的,沸騰!
明明看不見絲毫光亮,但混沌海的确在沸騰,一個又一個的氣泡在‘海面’接連翻湧,繼而破裂,就像是在孕育着新生。
亞當知道混沌海沸騰的原因,是因爲‘初火創世論’的傳播。而随着這種理論的愈演愈烈,那片混沌海也随之沸騰,那是毀滅的前兆。
一旦等到‘初火創世論’徹底取代造物主,那片混沌海将會被徹底蒸發,而火焰也将從中‘孕育’。
到那時,最初也将徹底淪爲過去式。
于亞當而言,祂并不排斥看到這樣的結局,但……
“太快了。”亞當低聲呢喃,擡頭望着眼前的巨大十字架,眼眸清澈。
現實的一切的苦難都來自‘最初’,所有的幸運也來自‘最初’。
祂遺留的不僅有精神、意志、烙印、污染,還有源質、特性和力量。
祂殘餘的力量在星球之外構成了一個無形的屏障,讓那些外神沒法直接侵入。然而随着時間的推移,由于‘最初’一直沒能真正複活,祂的意志和力量都在消退,第四紀尾聲,這達到了很嚴重的程度,那無形的屏障因此出現了裂縫,七神不得不将神國移到星界,彌補空隙。
如今,戰神與永恒烈陽相繼隕落,剩餘的裂縫将會無人填補。
因此亞當不得不親自出手,用自己的神國填補縫隙,這是祂攫取太陽權柄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當然,祂也可以選擇不這麽做。
但那樣一來,外神們就可以借助這個裂縫更快的打開世界的屏障,最終進入現實大塊朵頤。
這對于有着自己謀劃的亞當而言,顯然是無法接受的。因爲一旦舊日層次的外神入場,那這些外神完全可以推翻現實的一切謀劃,用最原始最純粹的暴力奪取祂們想要的一切。
所以,在達成祂的目的之前,祂必須排除掉外神的影響。
但相應的。
那無形的屏障其實也象征着‘最初’現在的狀态。
在前三紀元,‘最初’的意志是最爲強烈的,也是祂最有希望複蘇的。
然而第一紀時,上帝與天尊相争,雙雙隕落。
第三紀時,‘最初’的意志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削弱,那幾乎已經是祂最後的契機。而彼時的‘遠古太陽神’,就是‘最初’複蘇的最好選擇。
然而,‘遠古太陽神’也不甘被‘最初’控制,以自殺的方式破解了這一死局。
雖然這樣做的後果是‘遠古太陽神’隕落,權柄也因背叛而被瓜分,但至少亞當和真造活了下來。
相比之下,‘最初’才是真的徹底失去了複蘇的機會。
因爲在第四第五紀,已經知曉世界真相的衆神不再試圖晉升舊日,祂們十分默契的将彼此的實力維持在序列0的層次。
因爲在序列0這一層次,隻要祂們不主動靠近‘最初’、靠近‘混沌海’,完全可以依靠信仰來錨定自己的人性,從而避免被‘最初’進一步污染和侵蝕。
而一旦屏障完全消失,末日降臨,也就意味着‘最初’的意志将會完全消退。
真神們都清楚這一點,所以祂們都在等相應的時機,也就是末日的降臨。
當然,祂們不會真的等末日降臨才開始行動,因爲那時的‘最初’意志固然已經消退,然而世界之外虎視眈眈的外神們的威脅,可一點都不比‘最初’小,甚至還要大得多。
畢竟‘最初’隻是有複蘇的風險,而這些外神可是實打實的舊日!
所以,真神們必須找到其中的平衡點,而末日降臨前的這段時間,就是最佳的平衡點。
在這一時期,外神觊觎世界,但尚未降臨。
而‘最初’的意志距離徹底消退,也隻差最後臨門一腳。所以真神們才會不約而同的展開行動,彼此攻伐,争奪那晉升舊日的門票!
但——即便‘最初’的意志消退,也并不意味着祂們就可以高枕無憂。
因爲‘最初’的意志會消退,精神卻将永遠存在,不會磨滅,除非整個宇宙歸于一點。所以,相應的高位存在體内依舊有‘最初’蘇醒的可能,位格越高,這個可能越大,相應的影響和侵蝕也越嚴重。
即便沒有了‘最初’的意志,也隻不過是讓這種影響和侵蝕稍微減弱,不至于被直接‘奪舍’。
也就是說,無論是真神還是舊日,祂們的目的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在等‘最初’的意志消退。至于‘最初’的精神,其實反而不用那麽擔心。
因爲隻要祂們不固執的追求将一切的力量歸于己身,那就完全可以借助‘錨點’對抗‘最初’的精神,使其無法誕生出新的‘意志’,也就可以确保自身的意志得到延續。
所以一直以來,亞當的目的從來不是成爲真正的‘造物主’,因爲祂知道那根本就是無稽之談。祂所追尋的,隻不過是恢複自己曾經的實力,再次成爲曾經的遠古太陽神。
因爲‘舊日’是祂對抗‘最初’精神的極限,而三支柱的實力也足以讓祂淩駕于絕大多數存在。
僅此而已。
祂從來都不貪心。
隻不過,現在的情況稍微出現了一些變化。
二十二條途徑,雖然有部分來自外神,但歸根究底都是或直接過間接的來自‘最初’。
唯獨‘初火’不一樣,那是真正的‘入侵者’!
亞當和外神索要的,隻不過是更多的非凡特性,更強的實力。
對于‘最初’的态度,也僅僅是對抗與壓制。
但‘初火’不一樣,祂所尋求的是極緻——将世間一切的本質都劃歸初火,将最初的精神徹底消磨殆盡,讓這個世界再無人知道‘造物主’,隻知道‘初火’。
而最重要的是,偏偏‘初火’還真的有這個能力。
就好比那沸騰的‘混沌海’,實際上是初火在消磨是最初的‘意志’與‘精神’!
原本的末日應該是在1368年,那是屏障消失的時間,也是‘最初’意志徹底消退的時間。
而現在是1351年,還有至少17年的時間留給亞當,而祂也有自信在這段時間内恢複舊日的實力,隻要真造願意與祂融合。
但現在,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
因爲在初火的‘沸煮’下,‘最初’的意志會以比原本更快的時間消散。
原本預估的時間還剩17年,但現在最多還剩下不到十五年。
并且,‘沸煮’的過程是持續性的,而‘最初’的意志也會持續消退。
而按照目前初火的進度來判斷,最終留給祂的時間隻有不到三年,甚至更短。
對于外神而言,這無疑是一種狂歡。
十幾年的時間對舊日而言雖然隻是彈指一揮間,但祂們也不會介意早一點開餐。
而對于亞當等真神而言,這其實是一個喜憂參半的消息。
憂的自然是外神會比預想中更快降臨。
而喜的,則是和‘最初’的意志一同被消磨的還有‘最初’的精神,這會讓祂們的晉升變得更加容易。
比如黑夜女神,已經獲得死神和戰神唯一性的祂晉升舊日已經闆上釘釘。三年的時間足夠她完成消化,而有餘燼的幫助,‘永暗之河’也不會成爲阻礙,祂完全可以在末日來臨前晉升舊日。
對亞當而言,這也是同樣的道理。
但問題在于,和已經集齊所有條件的‘黑夜女神’不同,亞當現在隻是雙途徑真神,祂還差三條途徑。既要說服‘真造’自願和祂融合,還要虎口奪食,拿到知識與智慧之神以及風暴之主的唯一性。
而即便真的做到這一切,祂也還需要考慮後果——全面沖突的後果。
愚者、門、白塔、黑夜、死神、黃昏巨人、母親、月亮、黑皇帝。
二十二條途徑中,愚者一方擁有完整的九條途徑,四位真神,一位天使之王1。
而亞當遍數自己一方,也有空想家、太陽、錯誤、魔女、紅祭司、深淵、隐者、完美者這八條途徑,四位真神,兩位天使之王。
‘倒吊人’雖然與祂兩位一體,但卻未必會旗幟鮮明的站在祂這邊。
暴君雖然站在祂的對立面,但也會對黑夜有所顧慮,祂多半還天真的想要保持中立。而即便對方加入‘愚者’一方,‘倒吊人’也必然會出手,兩相抵消不做考量。
至于命運之輪和被縛者,這三兩條途徑都不完整,無法在大局上造成影響。
剩下的,也就隻有審判者途徑。
‘審判者’途徑的唯一性在戰神教會,現在多半已經淪落到魯恩境内,最終或許會流落到羅塞爾手中。
也就是說,明面上的局勢依舊不利于祂。
但這也未必壞事。
亞當突然擡起頭,像是感應到了什麽。
砰!
下一刻,原本穩定的虛空突然爆出一陣洶湧的亂流,如同滔天巨浪般席卷整個星界。
而與此同時,星界中的所有人都感應到了一股龐雜到恐怖的信息洪流,沖刷着星界的每一處角落,每一個屹立其中的神國。
那是‘隐匿賢者’,祂正在謀求晉升。
一縷濛濛微光穿過高處的彩繪玻璃,照亮了那巨大的十字架和下方的亞當。
一股磅礴的意志在教堂中貫徹。
祂似乎是在詢問亞當,當初的承諾是否還作數。
亞當沒有回答,隻是平靜的收回視線。
祂甚至沒有移動哪怕一步,但本人卻已經消失在屍骨教堂中,出現在星界某處。
磅礴的信息洪流将一塊區域徹底籠罩,那些信息洪流構築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避免正在晉升的‘隐匿賢者’被外部所影響。
而在那防線之外,濛濛微光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快速解析并瓦解那由信息洪流構築的防線。
可即将成神的隐匿賢者根本不虛蒸汽之主,蒸汽之主的分解固然很快,但祂的信息洪流卻是無窮無盡!
而就在雙方相持不下之時,一道陰影猛然竄入那道防線之中——信息洪流本應将祂阻攔在外,卻‘錯誤’的将祂錯認爲防線的一部分,就那麽讓祂順滑的通過防線,出現的在晉升中的隐匿賢者面前。
那是一個黑色頭發微卷,額頭較寬,臉頰消瘦,眼珠深黑,戴着單片眼鏡的年輕男子。
祂是阿蒙。
‘渎神者’阿蒙!
阿蒙朝隐匿賢者露出燦爛的笑容,緊接着整個人直接鑽入隐匿賢者體内,與祂融爲一體!
一般情況下,‘隐者’層次的天使非常難對付。
因爲祂們可以将自身化作純粹的信息流,大多數途徑都對祂們無可奈何。
但‘錯誤’不一樣,祂最擅長的就是尋找漏洞,讓這些純粹的信息将自己也當做其中的一份子。
亞當漠視着眼前的一切。
既沒有出手偏幫蒸汽之主,也沒有出手幫‘隐匿賢者’鞏固防線。
一位真神很強大,但又不夠強大,無法爲祂的陣營帶來足夠的利益。
但祂的存在可以成就另一位真神,甚至是一位舊日。
體型龐大的不死大蛇于虛空中遊弋,悄無聲息間潛入至隐匿賢者近前,血盆大口猛然張開。
亞當漠然的注視着這一切,平靜說道:
“這是必要的犧牲。”
祂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講給某個看不見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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