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齋老弟，瞧你們王督辦的口氣簡直可以當外交部的家了？是什麽來頭這麽得段總理賞識？”日本公使林權助把夏诒霆拉到一邊小聲問道。

“竹蔭兄，切莫小瞧這個王庚，也不知道給段總理灌了什麽迷湯，反正一回國就當上了國策顧問和外交軍事秘書，另外，他還是陸軍部少将參議，還是參戰籌備督辦，段總理顯然是想把他培養成軍政一把抓能獨當一面的好手！沒準将來外交總長落他頭上都未可知”

夏诒霆跟林權助的私人關系非常好，這會兒說起王庚自覺不自覺的流露出一絲酸澀的神情來。

外交次長夏诒霆幾年前曾擔任政治研究會的秘書長，這研究會原來是黎元洪、湯化龍和梁啓超組建的進步黨脫胎變化而來，去年國會複會後卻分裂成了三派，夏诒霆屬于時任衆議院議長湯化龍領導的憲法研究會的嫡系。同時也是黎元洪和梁啓超以及段祺瑞等各派積極拉攏的對象。

雖然民國以來外交部曆任總長基本是南方黨或者親南方黨人擔任，這兩年實際主持部務的倒是隻有三十九歲的夏诒霆爲多，光代理外交總長都已經是第二次，好在他和湯化龍一樣，内心都是傾向于中國應該參戰，這半年來在是否參戰這方面給段祺瑞内閣的支持卻是不小。

“索噶！參戰籌備督辦？了不得！”林權助眯起眼睛，心裏想起今天坂西公館送來的情報，駐廊坊的中**16混成旅昨日調駐北京南苑，今早陸軍部又押運了一個整團的裝備送到南苑，不知道和這個參戰督辦有沒關系！

“挺齋老弟，你們中**一個混成旅昨日從廊坊調駐南苑，帝國表示非常關切，請問貴國外交部爲什麽沒有跟我們及時通報？”林權助壓低聲音問夏诒霆。

“林公使，中**隊在自己的國土上調動，幾時需要跟你區區一個日本公使通報？”正跟英法美三國公使寒暄的王庚耳朵尖，聽到林權助的話後忍不住轉了過來質問道。

“王督辦，公使團和貴國政府達成過默契，京津京畿要地，在天津有各國租界，在北京東交民巷有各國外交使團和各國駐軍，貴方軍隊在京畿的調動需要及時通報公使團，才能避免引起各國不必要的驚擾和誤會！”林權助老臉一紅，猶自強辯道。

“哎，王督辦，林公使應該沒有其他的意思，不過是關心中日邦交罷了，而且隻是和我在閑聊而已，大家切莫誤會！”夏诒霆忙不疊的打着圓場，林權助倒不是故意要欺負他這個中國外交次長，剛才其實是倆人私下的談話有開玩笑的成分，不料卻被王庚耳朵尖抓住了不放。

“夏次長，我們身爲外交官，在外交酒會這樣的公衆場合，言行舉止都代表着國家的威儀和形象！”王庚一本正經的道。

夏诒霆臉色尴尬，心中腹诽，王庚你個小子怎麽比徐樹铮還狂妄自大，我瞧着段總理的面子不跟你計較，你還真蹬鼻子上眼了？中國要強大我們用得着仰人鼻息麽？

“夏次長，貴方招募勞工支援歐洲各國的工作怎麽都停下來了？上海廣州和天津的碼頭上運人的商船可是停了兩天了！這是怎麽回事？”法國公使岔開話題，問起了勞工招募的問題。

夏诒霆摸出手帕擦了擦汗，勞工招募是中國-政府和英法俄三國政府私下達成的默契，在中國未正式參戰的情況下用各國民間公司名義和招募的中國勞工簽訂五年工作合同，這事外交部不過是牽個線，實際落實是内政部和陸軍部的事情。

“鑒于美國即将參戰，鑒于中國也很快将加入戰争，勞工招募工作已經劃歸鄙人的參戰籌備處統籌管理，是我下令全部暫停的！夏次長并不清楚！”王庚在邊上接過話茬道。

王庚此言一出，英國公使朱爾典和美國公使芮恩施的眼神都一亮，年紀最大也最老成的朱爾典忍不住道，

“諸位諸位，這裏人聲鼎沸耳目衆多，可不是推心置腹的好地方，我建議我們找一個清淨的地方坐下來好好聊聊，顯然王督辦帶來的信息我們都很關切！”

朱爾典此言一出，美日法三國公使俱都點頭，此刻王庚在他們心目中的份量顯然已經超過了外交次長夏诒霆，外交部前總長伍廷芳是南方黨人，再前面的唐紹儀也是，夏诒霆這個次長雖然不是南方黨人，卻不過是衆議院議長湯化龍一派的人馬，憲政研究會一分爲三後在力量已經大爲削弱。

這個王庚顯然是徐樹铮之後國務總理段祺瑞一手提拔和打造的親信，又有留美的經曆，從天而降一下子頭上就戴了這麽多頭銜，不引起這些老資格的外交官的重視才怪。

“王老弟，你意下如何？”夏诒霆征求王庚的意見，今晚其實王庚和美國公使芮恩施才是主角，夏诒霆這個外交次長可還沒得到内閣授權這就要跟公使團辦交涉。

王庚沉吟了一下，各國公使團在六國飯店都有自己的長期包房用來議事也好談判也好協商外交也好，問題是去對方的包房還是進中國外交部自己的？

“咱外交部在這有自己的房間麽？”王庚低聲問夏诒霆。

“當然有，要不就請幾位公使一起去咱們的包房坐下來随便聊聊？”夏诒霆道。

“不，還是去美國公使團的包房，我思量人家的安全保密措施總比我們自己的強點！”王庚沉吟了一下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選擇。

夏诒霆雖然有點驚訝卻也不意外，外交部本來就魚龍混雜，要讓夏诒霆打包票說六國飯店外交部包房安全可靠沒有各方勢力的眼線，他還真不敢。

“今晚是美國決定參戰的關鍵時刻，芮公使想必也着急在等美國國内第一時間傳來的消息，我等不如就去美國公使團在六國飯店的包房一叙如何？”夏诒霆見王庚拿了主意，便轉身過來笑着對四國公使建議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也！”美國公使芮恩施聞言大喜，一邊舉起手中的香槟酒杯，一邊文绉绉用略顯聲音的中國話說到。

衆人俱點頭答應，一行人絡繹跟着芮恩施出了大廳，坐電梯來到4樓，七拐八彎穿過迷宮一般的走廊後，進了美國公使館在六國飯店的豪華包房。

豪華寬敞的客廳，客廳兩頭都是房間，進門前以爲是一個套間，進去後才發現沒準半層樓都被财大氣粗的美國佬租了下來改造成一個秘密據點。

朱爾典康德和林權助甚至夏诒霆顯然都是這裏的常客，輕車熟路在客廳裏尋了沙發坐下，漂亮的女侍者很快根據個人的吩咐端上了香槟酒、威士忌、朗姆酒一應俱全。

進門時王庚走在最後，把門的兩個西服壯漢見到王庚是個生面孔，居然就想上來搜身，王庚冷笑一身抱臂而立，前面芮恩施老臉一紅連忙喝斥了這兩個愣頭青。

等衆人落座後，性子急的法國公使康德忍不住問道，

“王督辦，協約國和貴國政府年初就達成了默契，允許以英法俄民營公司的名義招募勞工去歐洲戰場爲和平出力，爲什麽說停就停了呢！歐洲戰場每天都在流血犧牲，勞力非常匮乏！這個等不起啊！”

“芮公使，此處的安全保密性不存在問題，我這人性子急，喜歡幹脆利落，既然有機會坐下來談就沒打算跟各位閑聊逗咳嗽！”王庚沒搭理康德，轉而先問這房間的主人美國公使芮恩施。

“安全方面盡管放心，沒有美國政府的許可，這裏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更飛不出去！”芮恩施見王庚說的鄭重其事，揮揮手讓房間裏的侍者和保镖都退出了大廳，笑着道。

“如此便好！”王庚笑着點了點頭，這才轉過來對法國公使康德道，

“公使先生，我剛才已經回答過您的問題了，鑒于中國即将追随美國對德宣戰，民營公司勞務合同這層面紗已經不适合未來的形勢，當然要予以停止！”